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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保人 下官来做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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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是在第五天登门的。
那天上午,窦凝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巷口的补鞋匠照常出摊,锤子落得不紧不慢。她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裳。老周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有些紧。
“夫人,裴大人来了。说有事找相爷。”
窦凝筝把衣裳搭在绳上,擦了擦手,走进正堂。崔澹正在案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卷。裴度已经进来了,穿着便服,身后没带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墙外面,才走进来。
“崔相,下官今日来,是私事。”裴度坐下来,接过老周递的茶,喝了一口,“陆秉的案子结了。大理寺查了他与李湋旧案的关联,查实了他当年替李湋办过几桩见不得光的事。天子下旨,免职收监,判了流刑。三日前已经押出长安。”
崔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度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件事。下官听说,沈约的儿子还在会稽。”
崔澹看着他。窦凝筝站在案侧,手垂在袖中,指尖碰着那枚铜片。
“是。”崔澹说,“在会稽沈九娘处。”
“沈九娘是南梁旧人。会稽离长安太远,天子的人若查过去,沈九迟的身份瞒不住。”裴度说,“崔相打算怎么办?”
“入太学。”崔澹说,“以沈约遗孤的名义。沈约案翻了,太学没有理由拒收。”
裴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太学入学要保人。崔相找好了?”
“没有。”崔澹说,“正在找。”
裴度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放下茶盏。
“下官来做这个保人。”
窦凝筝站在案侧,手指攥紧了袖中的铜片。她看着裴度,心里有一瞬间的警惕——裴度是大理寺卿,奉旨查过崔澹的人。他主动来做保人,天子会怎么看?
崔澹显然也想到了。他看着裴度,开口了。
“裴大人替沈九迟做保,天子会怎么想?”
“会想,裴度跟崔澹走得太近了。”裴度说,“可天子也会想,裴度是奉旨查案的人。查了三个月,查到沈约案是冤案,查到崔澹没有反。他都肯替沈九迟做保,说明这案子翻得堂堂正正。天子不会拦。百官也不会拦。”
崔澹沉默了一息。“裴大人为什么要做这个保?”
裴度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下官欠裴谏的。”他说,“裴谏当年替李湋签了字,是为了保裴劭娴的命。他背了七年的罪名。下官是他的弟弟,当年在长安,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这七年,裴劭娴没有跟下官说过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可下官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裴谏。”裴度看着崔澹,目光很沉,“下官查了三个月,查到沈约案是冤案,查到崔相没有反。可下官也查到一件事——天子把崔相留在长安,不是让崔相安度余生的。天子在等。等那些暗处的人来找崔相。天子想借崔相的手,把长安城里剩下的南梁旧人钓出来。”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窦凝筝站在案侧,手指攥着铜片,指节泛白。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她没想到裴度会当面说出来。
“下官不想看着崔相当这个饵。”裴度说,“可下官是大理寺卿,下官管的是案子,不是朝局。天子要钓人,下官拦不住。可下官能替沈九迟做保。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应该跟着大人被当饵。”
崔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窦凝筝站在案侧,看着裴度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看见他左手拇指在轻轻摩挲膝上的衣料,和崔澹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崔澹说,“保人就是裴大人。”
裴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沈九迟什么时候到长安?”
“赵叔去会稽接。”崔澹说,“路上大约半个月。到了长安,先住沈家巷。入学的事,还要劳烦裴大人。”
裴度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崔相,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说。下官听大理寺的人说,天子前日召见了内侍省的人。问了一句话。”
崔澹看着他。
“天子问,崔澹最近在做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内侍省的人怎么答的?”崔澹问。
“他们说,崔澹每日去乐坊听曲,去东市买菜,去沈家巷看院子。平平常常,没什么异样。”裴度顿了一下,“天子听了,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远远传来。
窦凝筝走到案前,坐下来。她看着崔澹,开口了。
“天子在盯你。”
“一直在盯。”崔澹说。
“可现在盯得更紧了。”窦凝筝说,“裴度来做保人,天子很快会知道。天子知道裴度跟崔府走得近,就会想——崔澹是不是在暗中做什么。”
“所以太学的事要快。”崔澹说,“赵叔明天出发去会稽。半个月后,九迟到长安。入学的事,在半个月之内办妥。天子还没反应过来,九迟已经是太学的学生了。太学的学生,天子动不了。”
窦凝筝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巷口的补鞋匠还在。他今天没有补鞋。他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皮子,在翻来覆去地看。锤子放在一边,没有动。
她关上窗。
“我去找殷月楼。让她给沈七递信,让赵叔明天就走。”
崔澹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盘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密如罗网。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窦凝筝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没有人。她拐入坊间小巷,绕过补鞋匠的视线范围,往东市走去。她走得很快,步子稳而轻。
走到闻弦馆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跟来。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不是脚步声,不是影子,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殷月楼正在院里调琴弦。她看见窦凝筝,放下手里的活。
“出什么事了?”
“赵叔明天出发去会稽,接沈九迟回来。”窦凝筝说,“你给沈七递个信,让他把九迟送到会稽城外。不要让赵叔进城。”
殷月楼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窦凝筝跟着她走进去。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箫。殷月楼走到桌前,掀开桌上一块旧布,露出一只木匣。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册子。册子封皮磨得发白,纸页卷了边,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
“这本册子,记着十年来所有跟沈约案相关的消息、线人、暗语。”殷月楼说,“沈七临走前,把会稽那条线也交给我了。这本册子若落到天子的人手里,沈七、沈九娘、九迟,一个都跑不掉。”
她把册子拿出来,走到屋角的火盆前。火盆里只剩一些冷灰。她蹲下来,用火折子点了册子的一角。火舌舔上纸页,纸页蜷曲起来,字迹在火光里模糊,然后消失。
殷月楼看着册子烧完。灰烬落在火盆里,薄薄一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年,就剩这些灰了。”
窦凝筝站在她身后,看着火盆里的灰烬。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三天之内,你把闻弦馆关了。就说去外地收琴。走之前,把这间屋子清干净。墙上那些箫,一张纸都别留。”
殷月楼点了点头。她看着火盆,沉默了很久。
“你呢?”她问。
“我回崔府。”窦凝筝说,“赵叔明天出发,路上要有人照应。你让周平安排一个人,扮成赵叔的远房侄子,陪他一起去。”
殷月楼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布包,递给窦凝筝。
“这里面是一张去会稽的路引,一包碎银。给赵叔路上用的。”
窦凝筝接过布包,收进袖中。她转身走了。她从后门出去,拐入小巷。巷子还是空荡荡的。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那些人在暗处,他们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们。
她走回崔府。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看见窦凝筝回来,停下手里的扫帚。
“夫人,相爷在正堂。”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走进正堂,看见崔澹还坐在案前。棋盘上多了一枚白子。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赵叔的事安排好了。”她说。
“好。”崔澹把黑子落在棋盘上。他抬起头,看着她,“殷月楼那边呢?”
“闻弦馆要关几天。殷月楼去外地收琴。她烧了册子。”
崔澹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
“窦凝筝。”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府外的人换了?”
窦凝筝走到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补鞋匠还在。可巷子后面那条街上,多了一个卖炭的。东市口多了一个算命的。乐坊对面的茶棚里,多了一个说书的老头。”崔澹说,“这些人之前都不在。他们来得很有规律。不是同一天来的。是分了三天,一个一个来的。像是有人在布一张网。”
窦凝筝坐在他对面,手指攥着铜片。她开口了。
“天子的人在布网。他们在等什么?”
崔澹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他们在等有人来找我。”他说,“天子把我留在长安,不是让我安分。他是把我放在明处,当饵。”
窦凝筝攥着铜片的手,指节发白。她开口了。
“我知道。”
崔澹抬起头,看着她。
“我前几天就想到了。”窦凝筝说,“天子留你在长安,不是让你过日子。他是把你放在明处,等那些暗处的人来找你。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他们一动,天子就看得见。”
崔澹看着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装不知道。”窦凝筝说,“你装不知道,我就陪你装。”
崔澹低下头,看着棋盘。他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篓里,没有再落。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窦凝筝。”
“嗯。”
“我不想装一辈子。”
窦凝筝看着他。她伸出手,把那枚铜片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棋盘上。铜片压在玉哨旁边,并排摆着。她开口了。
“那就不装。”
崔澹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样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一把刀,磨了很久,终于要出鞘了。
“你怕不怕?”他问。
“不怕。”
崔澹看着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窦凝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可她看见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开口了。
“崔澹,你在想什么?”
崔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铜片。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在想,十年前我把你送走的时候,我以为我做的是一件对的事。”他说,“可现在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把你留在长安,你是不是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
窦凝筝看着他。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合拢,把那枚铜片包在他掌心里。
“我走了十年。”她说,“可我回来了。”
崔澹抬起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