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安门 “你有家人 ...

  •   窦凝筝跟着七娘进了平康坊。
      坊门比她想的高,也比她想的旧。门楣上挂着"平康坊"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吏验了路引,挥挥手放他们进去。
      坊里的路很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院子。有的门口挂着灯笼,有的挂着幌子。雪还在下,落在那些灯笼和幌子上,积了薄薄一层。
      七娘领着他们走到一处小院前。院子不大,两进,门口挂着"闻弦馆"三个字。
      "到了。"七娘说。
      窦凝筝抬头看了一眼。闻弦馆。前世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她认得这扇门,认得门上的铜环,认得院子里那棵桂树。
      可这一世,她是第一次来。
      七娘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探出头来。那丫头约莫十四五岁,圆圆的脸,怯怯的眼。
      "找谁?"
      "找殷馆主。"七娘说,"会稽来的乐班,投亲入京。"
      小丫头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跑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绛紫色袄裙的女人走出来。那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眉眼艳丽,可那艳丽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殷馆主。"七娘赔着笑,"我们是从会稽来的,听说贵馆还缺一个箜篌师......"
      "进来吧。"殷月楼打断她,"外面冷。"
      窦凝筝跟着七娘进了院子。院子里那棵桂树还在,比前世她离开时粗了一圈。树下摆着几盆冻蔫了的菊花,花瓣掉了一地。
      殷月楼领着他们进了正堂。正堂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她让七娘坐下,目光落在窦凝筝身上。
      "会弹箜篌?"
      "是。"
      "弹一段听听。"
      窦凝筝走到屏风后。箜篌已经摆好了,是馆里的旧箜篌,弦色发暗,有几根松了。她调了调弦,坐下来。手指搭上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暗营里的那位教曲先生。教曲先生是个哑巴,只会用竹棍敲桌子。敲一下,是高了。敲两下,是低了。敲三下,重来。窦凝筝在他手下学了三年箜篌,学到最后,她弹的每一个音,都是按他的竹棍敲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指尖落下。
      弹的是《孤鸿》的第二段。这一段慢,散,像是有人走在雪地里,走几步,停一停,回头看看,再走几步。弦音从屏风后流出来,正堂里炭盆的噼啪声都被压了下去。
      殷月楼闭着眼听。
      七娘坐在旁边,面上笑着,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她敲的节拍和窦凝筝的弦音不一样。窦凝筝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七娘在给她打暗号。
      敲三下。是那句"咬死从会稽来"。
      窦凝筝的手指没有停。弦音继续往下走,走到最末一节,慢得几乎断掉,最后一个音轻飘飘地落下去,像一片雪落在水里,化得无声无息。
      殷月楼睁开眼。
      "好。"她说了一个字,"留下吧。"
      七娘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殷馆主看上了,是她的福气。只是这孩子才来,规矩还不熟......"
      "不急。"殷月楼站起来,掸了掸袄裙,"先住下。后日宫里有宴,梁公公要听新曲。让她去。"
      "梁公公?"七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七娘忙道,"只是这孩子才入馆,怕生。梁公公跟前,万一有个闪失......"
      "梁公公的脾气我知道。"殷月楼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窦凝筝一眼,"你叫窦凝筝?"
      "是。"
      "这名儿不大像会稽人。"
      "我娘是北边人。"
      殷月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门外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七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露出底下一层疲惫。
      "你今晚就住这儿。"七娘对窦凝筝说,"我明日出城,去会稽接应。你一个人在长安,小心行事。"
      窦凝筝点了点头。
      七娘走了。正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炭盆里的炭烧了一半,表面覆了一层白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层白灰,忽然想起了沈九迟。
      暗桩名单上被朱笔圈过的那个名字。
      她得去见他。
      窦凝筝回到房里,把门闩上。她从床下取出那柄短刃,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窗台的暗格,确认安全。然后她坐在床边,把素桐的绣线从香囊里取出来,绕在指上。
      杏色的绣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透明。
      她想起素桐。想起素桐最后喊的那两个字。想起那半枚假铜钱。她把绣线从指上绕下来,收入贴身的香囊里,和素桐的头发放在一起。
      她必须保住沈九迟。
      不管这个人干不干净,他见过素桐,手里有素桐的竹签。说明他真的见过素桐。而一个不干净的名字,很可能只是金吾卫在名单上做的"钓饵"——用来钓鱼。
      鱼饵咬了钩,有时候反能把钓鱼的人拽下水。
      傍晚。
      平康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雪后的夜来得又快又沉。窦凝筝换了一身灰青斗篷,用兜帽遮住半张脸。出门前,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铅粉把脸压得苍白,炭条把眉挑得高而冷。这张脸走在坊里,没人会多看。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廊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高聿朔。
      他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玄色翻领常服,腰后别着那把乌木骨的折扇。他站在廊下,像是在看院子里的雪,又像是在等谁。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窦凝筝站在门口,没有动。
      "窦姑娘。"高聿朔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把刀收了鞘。
      "高将军。"她低下头。
      "今日不当值,来坊里走走。"他说得很随意,可他的眼睛不像在随意看人,"殷馆主说你今日有客,我来晚了一步。"
      "沈先生刚走。"
      "沈介。"高聿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宫里的人,替梁公公相看乐伎的。他看上了你?"
      "是。"
      高聿朔沉默了一息。院子里有风吹过,桂树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肩头,他没有去拂。
      "后日宫里的宴,"他说,"梁公公要听新曲。"
      "将军知道。"
      "我知道。"他看着她,"我还知道,梁公公这个人,听曲有个怪癖。他不爱听欢的,专拣苦的。你弹得越苦,他越记住你。记住了,你就进得去宫。进去了,就难出来了。"
      窦凝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黑,像浸在水里的刀。他在告诉她什么。不是警告,也不是提醒。他在告诉她:他知道梁公公是什么人,也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他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说"我不去"。
      可她不能说。
      "多谢将军。"她低声说。
      高聿朔看着她,三息。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廊子的拐角,他停了一下。
      "窦姑娘。"他没有回头,"你有家人在会稽吗?"
      窦凝筝的心跳停了半拍。
      "没有了。"
      "那最好。"高聿朔说完,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落在他玄色的肩头,一片一片,很快就化成了水。窦凝筝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坊墙后面。她的手在斗篷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他有家人在会稽吗。
      这句话不是随便问的。他在试她。如果他查到了素桐,那他就已经查到了南梁的一部分暗线。可他为什么没有动她?为什么只是问一句就放她走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高聿朔是她在长安遇到的第一个危险。也是第一个没有对她下手的危险。
      她裹紧斗篷,从闻弦馆的侧门出去。雪落在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走西口,绕了远路,从坊南的一条窄巷往土地庙的方向走。
      巷子里很静。两边是低矮的民房,门都关着,窗户上蒙着油纸,透出灰蒙蒙的光。她走了大约半刻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巷尾就是那座破土地庙。
      她没有直接进去。
      她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雪地上的脚印。新鲜的脚印只有一行,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庙门口。脚印很浅,踩得急,是一个人的。
      她跟着脚印走过去,推开了庙门。
      沈九迟蜷在供台下面,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嘴唇干裂,怀里还抱着那个布袋。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往供台底下缩了缩。
      "是我。"窦凝筝说。
      沈九迟看清她的脸,整个人瘫了下来。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小人等了两天,以为你不来了。"
      窦凝筝蹲下身,从袖中掏出半块蒸饼递给他。沈九迟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啃,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她说,"我问你,你姐姐叫什么?"
      沈九迟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被吓坏了的光。
      "姐姐叫沈九娘。"他说,"在会稽绣坊做绣娘。和素桐姑娘住一个屋。"
      "沈九娘。"窦凝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沈九娘,沈九迟。姐弟俩都姓沈,都在会稽。暗桩名单上圈了沈九迟的名字,却没有圈沈九娘。这说明沈九娘的暴露程度比弟弟低,或者,她已经被处理了。
      "你姐姐和素桐,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半个月前。"沈九迟说,"官家的人突然围了绣坊,把所有人都带走了。小人那天出去送绣样,回来的时候,坊门已经封了。"
      "你亲眼看见她们被带走的?"
      沈九迟摇头:"小人没看见。是小人躲在对面巷子里,听见有人喊'沈九娘''素桐',才知道她们也在里面。"
      窦凝筝沉默了。
      半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在从南梁到长安的路上。绣坊被封,说明大唐的人比她先一步动了手。是高聿朔的人,还是梁公公的人?还是崔澹的人?
      "姑娘。"沈九迟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小人姐姐她......还活着吗?"
      窦凝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上有冻疮。她想起素桐的手。素桐的手也不干净,可她给窦凝筝挽头发的时候,总是尽量把指腹贴在最上面,不让指甲碰到头皮。
      "不知道。"她说,"但你现在不能留在城里了。今晚就走。"
      "去哪儿?"
      "城外崇仁坊有一间赵记脚店,你去那里住。明日午后,去西市东门外的药铺找王掌柜,说'沈家九斤七两'。他会给你安排活计。"
      沈九迟连连点头。
      窦凝筝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进他怀里:"拿着。够你用半个月。"
      沈九迟抓着布袋,眼睛又红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窦凝筝抬手止住了。
      "别谢。"她说,"你只要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谢。"
      沈九迟抹了把眼睛,把钱袋塞进贴身处,贴着庙墙溜了。窦凝筝站在庙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尾的雪里。
      她想起素桐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素桐走之前,把那半枚铜钱塞进她手里,笑着说:"等姐姐从长安回来,拿这个换我做的杏花酥。"
      素桐没有等到她回来。可沈九迟还在。沈九娘还在。这些被卷进暗线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还在。她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走出土地庙,把庙门掩上。雪下得更大了,巷子里的脚印很快就被覆盖了。她裹紧斗篷往回走,经过坊西口的时候,看见两个卖糖人的摊子。
      摊子前面没有人。两个摊主坐在小马扎上,一个在捏糖人,一个在看路。捏糖人的那个,手指很稳。看路的那个,眼睛一直在扫。
      殷月楼说得对。这两个人不是卖糖人的。
      窦凝筝低下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真正在逛夜集的年轻女子。经过第二个摊子的时候,她听见那个看路的摊主轻轻咳了一声。
      她没有停。
      回到闻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绿翘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姑娘,殷姨让你去正堂。崔相府上送帖子来了。"
      窦凝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帖子?"
      "崔相府里要办一场小宴,请坊里最好的乐伎去侍宴。"绿翘说,"殷姨说,让你去。"
      窦凝筝接过帖子。帖子是素笺,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清峻,骨力极硬。她一眼认出那笔迹,和那枝杏花上的刻痕,是一个人的手。
      帖子上只写了时辰和地点。末尾落款一个字:
      澹。
      窦凝筝攥着那张素笺,站在院子里。雪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抬起头,看见正堂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个她不能靠近的圈。
      她想起那枝杏花上的"归"字。
      现在,崔澹又给她递了一张帖子。不是命令,不是试探,是一张请帖。他在请她去。请她走进他的府邸,走进他的视线,走进那盘他布了十年的棋。
      她低头看着那个"澹"字,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暗营里教过她的所有东西,都更让她害怕。
      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请她来。然后等着她,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