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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春 惊鸿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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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春,三月的白玉兰含苞待放,开满整个启华大学。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据说正是新一批公派留洋的学子归国之日,众多学成归来的先进知识分子集聚在启华大学报礼堂,正在做讲座为后届的学弟学妹分享新见闻。
林若弦今日特意乔装了一下,扮成一个像样的女记者进入启华大学。她把鸭舌帽檐压的低低的,配了一双褐色的墨镜。镜片后的一双杏眼水灵灵地向四方打探,她想——这样应该没有人能认出她吧?
她低头快速向前走,一边留心避开来往的人流,又一边快速扫过每个留学生的脸——她在找人,找一张记忆中的、让她想思成疾的脸。
同时她的心脏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渗出汗害怕在找到心上人的时候失态。
三年前,她和初恋江承屿的缘分断在了城南的码头。当时的她甚至来不及恭贺心上人蟾宫折桂,只能不舍地目送留洋学子的轮渡离岸远去。
关于江承屿的音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年又一年。她写了很多寄不出去的信,也曾经把攒的钱花了一大半去打探他的消息,但总收到的结果总是杳无音讯。
林若弦听说这批海归的学生里面有几个是伦敦大学的校友,她隐约记得江承屿去的是这所学校。在这批人群中,无论他有没有回来,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来到这里,哪怕是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平安也好。
但这里没有一张脸是江承屿,她又失落又庆喜。她失落没有找到他,更不知道找到他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他。林若弦走到礼堂侧面的廊柱歇下,心想或许自己可能不是被命运偏爱的人吧,人生中有的人一旦分别,可能很难再重逢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都还有刻意压低的私语声:“顾少,码头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张三那群人这段时间内不敢再来闹事了。”
廊柱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穿着最新款式的浅色西装,背肩宽阔像是一丝不苟的锦衣下潜伏着一只危险的野兽。
只听他对手下说:“让张三亲自来赔罪,他如果不来的话,我就只能按照我的规律来了。”
汇报的人感觉到了寒意,应答后就低调匆匆离开。
林若弦心里警铃大作,猜测自己可能遇到什么江湖帮会见不得光的勾当了,这可不太妙。她打算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并且不动声色地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那个男人恰好回过头来。
好巧不巧,刚好对视上一双如深潭的眼眸。同时这个男人的气场直接镇住了林若弦后撤的步伐。
直接拔腿跑会不会有些欲盖弥彰?林若弦回应对方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但看到男人的眼神后,她又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
这个陌生的男人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轻佻,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幽深的凝视,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暗涌。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得仿佛她不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林若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警示?欲望?猎奇?好像都不是。她在仙乐门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但唯独今天这个男人的眼神让她很陌生。那目光太独了,独得让她觉得那像是一束为她而藏匿的光,让她好奇,不敢靠近又移不开眼。
她想了想,江承屿不可能整容吧......也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男人吧......要不这也太荒诞了。搜索记忆,林若弦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这眼睛的这号人物。
林若弦几乎是本能地垂眼,转身就迈步离开,走得些许着急险些踩空了台阶。手里的照片被攥出的发皱,要不问问这个人有没有见过江承屿?
她左思右想,然后心想还是算了。刚刚场景她只感到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找其他人问问。
眼前这个男人确实不是江承屿,这个男人宛如像披着绅士皮囊的恶龙,矜贵中带着狡黠——这便是顾宴衡。
顾宴衡站在廊柱旁,看着那个扮成记者模样的身影急匆匆离开,又急匆匆地消失在校道的白玉兰花下。他露出一个特意为这个女孩准备的笑意。
不过这次还是被他吓跑了吗?
这是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她,给她留下这个刻板印象可不太妙。
三年不见,顾宴衡回忆他们的初遇好像也是这样的情景,不过......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女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也意外地......非常合他的眼缘。
春天的缘分在此刻续上一段故事。
顾宴衡回忆起他们的初遇,那是民国十三年的早春。
圣玛利亚女中对阵南洋公学的辩论赛。
林若弦穿着洗的略白的蓝布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垂在耳边,站在辩手席上,台下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校学生,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顿住在最后角落的一个不守规矩的身影上——
那个南洋公学的男生,根本没在听。
顾宴衡在后面的角落,懒散地靠在椅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思想抛锚早跑到窗外。他的侧脸线条利落,眉眼间有股不羁的野气,一看就不像是个守规矩的学生,同时也是一个不好惹的主。
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竟然缠着纱布?
“反方三辩,请发言。”主席提醒。
林若弦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我方坚持认为,妇女解放之根本,在于经济独立与教育平等……”
她的声音清亮坚定,引经据典。台下渐渐安静,连窗边那个男生也转过脸,像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人,然后朝着她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林若弦突然被这个暗送“秋波”的互动吓到,慌乱转移视线不去看他。
辩论结束,这次联校辩论赛圣玛利亚女子中学险胜。
学生们纷纷涌出礼堂,林若弦捧着辩论的奖励的书本,高兴地走在回家林荫道上。
突然之间,她听见围墙那头传来奇怪的声音——那是嘈杂的闷响和咒骂。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绕到月洞门后。
她看到三个南洋公学的男生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书本散了一地。
“顾晏衡!让你狂!教授是你家开的?!”
被围殴的男生蜷着身子,却突然暴起反击,一拳砸在为首者的鼻梁上。血花四溅。
林若弦被吓得捂住嘴。
那男生摇摇晃晃站起来,正是辩论赛上那个心不在焉的旁听者。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居然笑了:“打啊,继续。看是你们先把我打服,还是我先废你们一个。”
那笑容又野又疯。
另外两人被震住,架起流鼻血的同伴骂骂咧咧走了。
顾晏衡这才松懈下来,背靠围墙滑坐在地,喘着粗气。一抬眼,正对上月洞门后那双惊愕的眼睛。
四目相对。
林若弦抱着《新青年》,水汪汪的杏眼像只受惊的鹿。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她校服学生裙上洒下碎金。
顾晏衡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带血的虎牙:“喂,好学生,看够没?”
林若弦脸一热,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那人沙哑的笑声。她想着以后离这些任性的公子哥们远一点,虽然穿着校服,说不定就是个混混。
那一年,她十七,是南城圣玛利亚女子中学的优等生,梦想是有一天能够去大洋彼岸的学府看一看。
那一年,他十八,是南洋中学有名的纨绔,潇洒不羁,打架记过是常事。
就这样,一面之缘,惊鸿一瞥,从此春天的缘分延续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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