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昼夜逐题 写题 ...
-
深秋的白昼很短,天光总是清清淡淡的,薄薄铺在高二(1)班的窗沿上。
重点班的日子向来规整得近乎刻板。朝读、课堂、刷题、订正,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多余的波澜,所有人的时间都被试卷和公式填满,连课间十分钟的松弛,都带着一丝紧绷的惯性。
唯独最后一排,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无声硝烟。
苏昼和林砚辞的较劲,早已不用摆在明面上。
不需要口头宣战,不需要刻意攀比,从清晨落座的那一刻起,这场独属于两人的博弈,就已经悄然开场。
清晨早读的铃声刚落,班里还飘着零零散散的读书声。大部分人都还在慢吞吞翻书、调整状态,最后一排的两张课桌,已经率先进入了状态。
苏昼摊开教辅,笔尖落得极快。
他骨子里的争强好胜从来没藏住。自从和林砚辞同桌以来,他好像永远在追赶,永远不肯停下脚步。对方太稳、太从容,像是生来就站在顶峰,风轻云淡,无懈可击。
那苏昼就只能更拼、更稳、更专注。
余光里,林砚辞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指尖握着笔,动作不急不缓。他做题从不需要刻意提速,却永远比所有人更快一步,卷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涂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标准答案。
苏昼视线收回,笔尖微微用力。
较劲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整白天的课堂,两人都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老师板书落下的瞬间,两道目光永远最先跟上;例题刚讲解一半,草稿纸上已经列完完整步骤;随堂练习下发的片刻,笔尖起落的声响此起彼伏,安静得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
班里同学早已习惯。
别人刷题是任务,他们刷题是对决。
同一道题,别人纠结许久,他们早已算出结果,甚至顺带推演完所有变式;同一份练习,别人堪堪写完大半,两人已经前后停顿,低头默默核对步骤。
永远一前一后,永远半步之差。
苏昼无数次试图抹平这点差距。
他压缩自己的思考时间,逼自己减少停顿,刻意模仿林砚辞的稳节奏,哪怕大脑绷得发酸,也不肯有半分松懈。可每一次抬头,总能看见身旁人已经合笔,安静垂眸复盘错题。
半点余地都不留。
午休的时候教室大半人趴在桌上休息,窗帘半拉,光线昏暗,班里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唯独最后一排两盏桌灯亮着。
暖白的灯光小小一团,隔开了周遭的睡意。
苏昼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其实也会累,也会倦怠,可只要看见旁边那人安静刷题的模样,心底那点松懈的念头,就会瞬间压下去。
凭什么别人可以松懈,他不行。
凭什么林砚辞永远从容,他就要步步追赶。
少年人的执拗,干净又别扭。
林砚辞看似沉浸在题目里,余光却一直轻轻落着身侧的动静。
他看得见苏昼刻意提速的慌张,看得见他偶尔皱眉卡顿的瞬间,看得见他明明疲惫却依旧不肯停下的倔强。
班里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学,只有苏昼,是在追着他学。
追得很急,很认真,也很笨拙。
林砚辞笔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他从来不爱和人攀比,名次、分数、输赢,于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自从苏昼坐在他旁边,一切都悄悄变了。
有人追赶,他便愿意停留半步。
有人较劲,他便愿意认真接招。
一整天的光阴就在这种无声的对峙里缓缓流逝。
天光从清亮转为昏黄,夕阳落进教室,把桌沿、书页、两人的袖口都染成浅浅的橘色。放学铃声响起,班里瞬间活泛起来,收拾书本、讨论题目、说笑打闹,紧绷一天的氛围轰然散开。
喧闹蔓延满室,唯独最后一排依旧安静。
两人默契地没有动。
直到人群散尽,教室彻底空落,苏昼才收起最后一套错题,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轻声吐出一口气。
“一天了。”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服输,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无奈:“你就不累?”
林砚辞合上教辅,抬眸看他,目光清淡温和:“习惯了。”
苏昼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眉眼,轻轻嗤了一声。
真是得天独厚。
入夜之后,寝室熄灯。
整栋宿舍楼瞬间安静下来,走廊的灯火熄灭,只剩寝室内部各自亮起的小小台灯,在漆黑的夜里,撑开一方独属于自己的明亮。
402寝室另外两个室友早就累得撑不住,早早睡熟,呼吸均匀,融进深夜的寂静里。
只有靠窗的两张书桌,灯光依旧亮着。
深夜的较劲,才刚刚开始。
没有老师监督,没有课堂节奏,没有旁人目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桌堆积的试卷。
台灯的光圈很小,刚好笼住各自的桌面,咫尺之外就是黑暗。
苏昼低头刷题,笔尖飞快游走。
夜里安静得过分,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没有白天的克制,他的胜负欲在深夜里彻底舒展。白天追不上的速度,夜里就加倍补上;白天卡壳的题型,夜里反复推演。
他偶尔抬眼,透过浅浅的光影,能看见斜前方的背影。
林砚辞依旧是那副稳稳的姿态。
坐姿笔直,神色沉静,不受深夜寂静影响,也不受疲惫侵扰,每一道题都写得从容笃定。
苏昼咬了咬牙,收回目光,再度沉下心。
比,接着比。
谁先松懈,谁就输了。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拉扯,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对峙都紧绷。
他们不说话,不交流,不看彼此,却全程都在暗暗对标对方的节奏。
苏昼快,林砚辞便不慢;苏昼稳,林砚辞便更稳。苏昼遇到难题皱眉停顿,林砚辞笔尖也会下意识缓半分;苏昼顺利提速,林砚辞便即刻跟上。
像是刻进骨子里的默契,也是寸步不让的较量。
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微凉,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苏昼熬到后半夜,指尖微微发酸,眼皮也开始发沉。他抬手撑住额头,短暂停顿,余光不经意扫过去。
林砚辞依旧清醒。
台灯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眼睫低垂,安静专注,没有半分倦意。
苏昼心底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别扭、不甘,还有一点点隐秘的服气。
他忽然懂了。
世人看见的只是他们的名次之差,只有他知道,这半步的差距背后,是对方从不懈怠的自律,是根深蒂固的从容,是无论何时何地,永远稳得住的心态。
“你真的……从来不会输。”
苏昼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
话音刚落,斜前方的人忽然抬眼。
林砚辞的目光穿过微弱的光影,准确落在他身上,安静看了两秒,声音低沉清淡,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不是不输。”
他顿了顿,字字很轻,却格外清晰:“是不想输给你。”
夜色寂静,灯光温柔。
苏昼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跳。
窗外秋风无声掠过,卷起细碎的凉意,却吹得满室隐秘的拉扯骤然发烫。
原来所有的寸步不让、所有的昼夜较劲、所有的分毫对峙,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追逐。
是他在拼命追赶,而对方,也在为他认真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