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失踪者     广 ...

  •   广场上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三秒。对晏潮声来说足够长。长到他能看清那个男人黑色制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金属的,刻着和臂章一样的符号。圆圈。三角形。尖端朝下。也足够长,长到他能感觉到碎片在体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发烫。是一种更精细的、更锐利的、像针尖抵在皮肤上的感觉。碎片在“看“那个男人。像认识他。像认识那把刀。

      然后人群转过头来。几十双眼睛。同时。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晏潮声站在人群边缘。他的表情——温润的。无害的。像一个人被问路时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在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腰间的刀。看着他黑色制服上的臂章。

      “叫什么名字?“男人问。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像广播。

      “晏潮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男人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有趣的玩具“的笑更深了一点。“晏潮声。记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向所有人。广播继续。关于基地的规矩。关于物资分配。关于巡逻制度。标准的、官方的、像任何一个末日基地指挥官都会说的话。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严。是那种——一个人知道自己站在食物链顶端、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天然拥有控制权的东西。

      晏潮声没有再听。

      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高墙上的守卫。扫过平台边缘的集装箱建筑。然后他的视线落回那个男人身上——不是看脸。是看他的站姿。重心微微偏左。右腿比左腿多承受了百分之五的重量。受过伤。或者——长期佩戴某种重物导致的习惯。

      腰间的刀。黑色的刀鞘。刀柄露出一截。金属的。反着光。

      同一款。不是同一把。是同一批次。同一型号。和排行榜第一的装备栏里沈烬渊的武器——【深渊军刀】——同一款。

      这个人和沈烬渊有关系。

      不是“可能“。是确定。晏潮声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兄弟?旧部?同门?但那把刀不是随便能拿到手的。系统出品的武器有绑定机制。同一型号意味着同一来源。同一来源意味着——这个人曾经和沈烬渊站在同一个地方。拿过同样的东西。

      碎片在“看“。不是看广场。是看地下。基地深处。那座祭坛。碎片看到了仪式。活人。黑色黏液。符号。和灯塔墙上的。和B-20铁皮墙上的。和笔记本里的。同一个。

      广播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像退潮。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人回头看晏潮声。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有那种“SSS评价“带来的天然距离感。Lv.3的SSS。末日里最矛盾的组合。弱得像纸。又珍贵得像钻石。

      那个男人走了。不是走向中层。是走向顶层。混凝土堡垒的方向。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跟在他身后。不是守卫。更像副官。

      晏潮声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B区。

      回到B-17。关上门。插上插销。

      棚屋里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床板上。照在钓竿上。小东西的光暗了下去。琥珀色的。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

      广场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男人的脸。那把刀。那个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然后——决定玩一玩——

      晏潮声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腼腆的笑。不是温润的笑。是另一种笑。极淡的。极轻的。像一个人算计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步——然后——确认了——这一步是对的——

      让人发毛的笑。

      他收回思绪。

      碎片在体内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只冬眠的虫子。但虫子醒着。在听。在等。

      他躺下来。闭上眼。

      第二天。没有事发生。

      第三天。没有事发生。

      第四天。B-23的陈默不见了。

      晏潮声是第五天早上听说的。有人在走廊里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

      “陈默又没来领物资。“

      “B-23的门开着。东西还在。“

      “昨天晚上还在的。我看见他回来的。“

      “和之前的一样。“

      “什么一样?“

      “和前天晚上那两个一样。消失了。“

      前天晚上。两个人。B-31的周磊。B-27的阿力。同一晚消失的。

      晏潮声从床上坐起来。

      三天。四个人。

      他花了一天时间,摸清了规律。

      不是他刻意去查的。是那些人——消失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有人列了一张清单,然后照着清单一个个划掉。

      第一个消失的叫陈默,Lv.2,独居,B-23。第四天晚上。

      第二个叫周磊,Lv.1,独居,B-31。第三天晚上。

      第三个叫阿力,没有全名,大家这么叫他,Lv.2,独居,B-27。第三天晚上。和周磊同一晚。

      第四个叫孙浩,Lv.3,独居,B-35。第二天晚上。最早消失的。

      时间倒着数。孙浩最早。然后是周磊和阿力。然后是陈默。

      全部是刚分配到B区的新人。全部是Lv.3以下。全部是男性。全部——独自居住。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就像他们自己走了一样。但他们的东西还在——衣服叠在床板上,水壶放在桌上,背包靠在墙角。一个人如果要走,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

      晏潮声站在B-23门口。

      门开着。检查员已经来过了,做了记录,然后走了。像处理一件丢失的行李。基地对失踪的态度很明确:黑潮时代,失踪是常态。活下来是运气,消失是概率。没有人会为一个Lv.2的新人兴师动众。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B-23的床板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新的,但也不旧。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床底拖拽过什么重物,床脚在地板上蹭出了一道痕。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

      不是木屑。是某种更细的、更滑的东西。像黏液干了之后的残留。暗色的。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用指尖去蹭,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声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B-23。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暗红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的味道。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B-27,阿力的房间。门也开着。他也进去看了一眼。

      床板下面。同样的划痕。

      B-31。周磊的房间。同样的划痕。

      B-35。孙浩的房间。同样的划痕。

      四间房。四道痕。位置一样。深度一样。方向一样——都是从床底延伸到门口。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床底拖走了他们。然后沿着地板拖到门口。然后——去了哪里?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有一个通风口。铁栅栏。螺丝固定。看起来和走廊里其他通风口没什么区别。

      但他注意到了螺丝。

      其他通风口的螺丝都是锈的。暗红色的锈斑覆盖了整个螺丝头。但这一个——螺丝是新的。不是崭新,但明显被人拆过,然后又装回去。螺丝头的十字槽里没有锈,有新鲜的划痕。是螺丝刀拧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通风口的栅栏缝隙很窄,手指伸不进去。但他把脸凑近了,往里面看。

      黑暗。通风管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他能看到管道内壁上有一些暗色的痕迹——不是锈。是那种和床板下面一样的黏液残留。一层薄薄的。沿着管道内壁延伸。

      他顺着那些痕迹看。管道在墙内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通向哪里,从外面看不到。

      但他记住了方向。

      管道是沿着走廊的天花板走的。从B-23到B-35,一路都有通风口。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通过通风管道拖拽一个人,那么管道内壁上的黏液痕迹就是证据。而管道拐弯之后——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抬头看着通风口。

      管道从走廊天花板延伸出去,穿过墙壁,通向基地的更深处。他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管道是斜着向下的。从底层B区,穿过中层,通向更下面的区域。

      基地副指挥官的宿舍在中层。A区。一个独立的、带窗的房间。比底层的铁皮棚屋好得多。

      而副指挥官宿舍下方——是一个储物区。堆放物资的地方。很少有人去。

      他记住了这个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回B-17。

      关上门。插上插销。

      他坐在床边。钓竿靠在墙上。小东西的光暗了下去,琥珀色的,像睡着了。碎片在体内安静地蛰伏着。但碎片在“看“——不是看房间,是看基地的布局。像一张地图在碎片内部展开。管道。墙壁。地板。地下。那座祭坛。

      碎片看到了什么,他不确定。但碎片对那个方向有反应。不是敌意。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微妙的——像认识。像认出了一张旧照片上的脸。

      他没有深究。

      第六天。基地组织了一支巡逻队。

      名义上是“搜寻失踪者“,实际上是做做样子。底层区的人都知道,失踪的人不会自己走回来。但基地需要有一个姿态——我们在乎。我们在行动。

      巡逻队一共六个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检查员带队,另外五个是志愿者。大部分是Lv.4、Lv.5的玩家,装备比新人好一些。

      晏潮声报名了。

      检查员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Lv.3。钓竿。看起来人畜无害。

      “你?“检查员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闲着也是闲着嘛。“晏潮声腼腆地笑了笑。那种温润的、无害的、像被问路时的微笑。

      检查员没再说什么。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

      巡逻从底层B区开始。六个人排成一列,沿着走廊走。检查员拿着一张纸,上面列着失踪者的房间号。每到一间房,就进去看一眼,做个记号。

      晏潮声走在队伍最后。

      他“认真“地跟着。时不时停下来,低头看看地面。像在找线索。偶尔蹲下来,用手指摸一摸地板。然后摇摇头,站起来,继续走。

      其他人没注意他。他们以为他只是个凑热闹的新人。Lv.3。在这种地方,Lv.3约等于没有战斗力。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但晏潮声在观察。

      他在观察通风口。

      每一间房的门口上方都有一个通风口。他一路走一路看。大部分通风口的螺丝都是锈的。但每隔几间,就有一个螺丝是新的。拆过又装回去的痕迹。

      他数了一下。从B-17到B-35,一共四个通风口的螺丝是新的。恰好对应四间失踪者的房间。

      不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四个通风口的位置。然后在脑子里连了一条线——从B-23到B-35,四个通风口在一条直线上。管道沿着这条线走。然后拐弯。向下。

      拐弯的位置在B-31和B-35之间。那里有一个检修口。铁门。上了锁。但锁是新的。和通风口螺丝一样的新。

      他没去碰那个检修口。

      巡逻队走到了B-35。最后一个失踪者的房间。检查员进去看了一圈,出来,在纸上打了个勾。

      “没什么可看的。“他说。“走吧。“

      队伍准备离开。

      晏潮声落在最后。经过B-35门口时,他“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手扶在门框上。

      门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木头的划痕。是金属的。像什么东西的爪子——或者指甲——在金属上刮了一下。

      他很快收回手。站稳。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队伍继续往前走。出了B区。进入连接底层和中层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也有通风口。但这里的通风口更大。管道更粗。他抬头看了一眼——管道从这里开始分叉。一条继续向上,通向中层。一条向下,通向地下。

      向下的那条管道口被一块铁板封住了。铁板周围有焊痕。看起来是后来封的。但焊痕——不是新的。是旧的。至少几个月前封的。

      但管道内壁上的黏液痕迹——是新的。

      有人拆开了封板。做了什么。然后又焊回去。但焊得不够仔细。留下了缝隙。

      他记住了。

      回到B-17后,晏潮声坐在床边。他想了想。然后拿出那本笔记本——妈妈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符号。圆圈。三角形。尖端朝下。

      他看着那个符号。然后闭上眼。碎片在体内微微跳动。碎片看到了那个符号。在灯塔墙上。在礁石上。在B-20的铁皮墙上。在广场上那个男人的臂章上。现在——在他脑子里。

      碎片和符号之间有一种联系。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共鸣。像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一个响,另一个也跟着响。

      他睁开眼。

      有人在敲门。

      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唐果。

      她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刚睡醒但不得不来找你“的表情。

      他打开门。

      “你昨天去巡逻了?“唐果靠在门框上。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我听说了,来确认一下“的语气。

      “嗯。“晏潮声点点头。“基地组织的。“

      “你一个Lv.3的新人瞎积极什么?“唐果翻了个白眼。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是关心。她认识晏潮声才几天,但已经把他归类为“那种看起来无害但其实不太对劲的人“。

      晏潮声腼腆地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嘛。“

      唐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算了。晚上别乱跑。底层区不安全。“

      “好。“

      她转身走了。外套的下摆在雾气中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晏潮声关上门。

      他走到桌前。钓竿在桌上。竹制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线垂在桌面上。末端的碎片嵌在线结里。暗蓝色的。指甲盖大小。

      他看着碎片。

      碎片在“听“。听什么?他不确定。但碎片在回应基地深处的某种频率。像一只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声音。

      他闭上眼。

      碎片携带的记忆在闪。快速的。碎片化的。仪式。活人。黑色黏液。符号。圆圈。三角形。尖端朝下。

      和B-20墙上的。一样。

      有人在用活人做仪式。四个人。可能更多。失踪的不仅仅是这四个人。可能之前还有。只是没有被注意到。Lv.3以下的新人。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意。他们像消耗品一样被消耗掉。

      而仪式需要活人。需要血肉。需要某种频率的载体。

      碎片就是那种频率的载体之一。但不是唯一的。

      他睁开眼。把碎片放回线结里。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但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天黑。等所有人都睡了。等基地安静下来。等那个声音出现。

      天黑之后,基地确实安静了一些。但不是完全安静。远处有海浪声。从基地外面传来。黑潮在山下翻涌。那种黏稠的、拉丝的、像液体在蠕动的声音。

      底层B区。铁皮棚屋。灰色的。锈的。门上的编号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晏潮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碎片在体内安静地蛰伏着。但碎片在“看“。看的方向——通风管道。向下的方向。副指挥官宿舍下方的储物区。

      他等了大约两个小时。

      然后他起来了。

      没有开灯。棚屋里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暗红色应急灯光。他穿上外套。拿起钓竿。没有背。只是拿在手里。然后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暗红色的灯光。雾气。安静。

      他走出去。

      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他沿着走廊走。经过B-20。经过B-23。经过B-27。经过B-31。经过B-35。

      所有失踪者的房间。门都关着。黑暗的。像一张张闭上的嘴。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个通风口。铁栅栏。螺丝是新的。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通风口。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那种——极微弱的、从管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吞咽。不是人的吞咽。是那种——更大的、更湿的、像某种生物在进食时发出的声音。

      吞咽声。

      一声。然后——安静了。

      然后——又一声。

      极微弱的。隔着铁栅栏和管道壁传出来。模糊的。但清晰得足够让他确认——那不是幻觉。不是风声。不是管道里的水流声。

      是吞咽声。

      有什么东西在通风管道里。在管道深处。在拐弯之后的方向。在副指挥官宿舍下方的储物区。

      在进食。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通风口的铁栅栏。冰冷的金属。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震动。不是风。是管道内部传来的震动。很轻。很慢。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收回手。

      碎片在体内——没有发烫。是一种更精细的、更锐利的、像针尖抵在皮肤上的感觉。碎片在“听“那个方向。碎片在回应那个吞咽声。像——认出了它。

      他站在走廊尽头。黑暗中。暗红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失踪的人没有走。他们被拖进了通风管道。被拖到了地下。被带到了那个储物区。然后——被喂给了什么东西。

      活人。血肉。仪式。

      有人在喂养一个怪物。

      而他——刚刚确认了——那个怪物的位置。

      他转身。走回B-17。

      关上门。插上插销。

      躺下来。闭上眼。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极淡的。极轻的。

      像一个人算计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步——然后——确认了——这一步是对的。

      碎片在体内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只冬眠的虫子。但虫子醒着。在听。在等。

      等下一次。等那个人。等那个机会。

      游戏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