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短暂的交汇 项目推 ...
-
项目推进到第二周的时候,出了岔子。
供应商那边临时撂挑子,说产能跟不上,原先定好的样品交付日期要往后延半个月。陈建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周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供应商在电话那头赔着笑说"实在抱歉陈总",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整间会议室都听得见。所有人都看着他,空气凝了一瞬。陈建辉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然后继续讲PPT上的内容,语气没有变化,手指稳得像静置的尺子。
但沈清欢看见了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左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急。那是他焦虑的惯用动作,她观察了十几天才发现这个规律。
散会后大家挤在茶水间里议论,有人说这个项目怕是要黄了,有人说客户那边难交代。沈清欢端着水杯站在角落没说话,脑子里飞速转着——她上周看资料的时候注意到一份附件,里面夹着一家备用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和报价单,当时她以为是废稿没细看,但隐约记得那家公司在南边有个小工厂,专门做小批量定制。
她回到工位把那沓资料翻出来,在第34页右下角找到那行小字。联系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铅笔画的,跟资料里那些批注出自同一只手。陈建辉早就想到了备选方案,但他没有在周会上提,大概还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沈清欢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动的决定。她打开电脑,找到那家备用供应商的官网,拨了上面的联系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对方是个声音很粗的男人,问她是谁介绍来的。沈清欢想了想,说了公司名字,又加了半句"陈总让我联系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粗嗓门说:"哦,老陈啊,你们之前那个案子我还记得。说吧,什么情况。"
沈清欢把项目需求和急迫时间线简洁地讲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对方听完没急着答应,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她翻着资料一一答了。最后对方说:"我这边可以加急,但价格得往上浮百分之十五。"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给你回复。"沈清欢说完挂掉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她坐在座位上平复了十几秒呼吸,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建辉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陈建辉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甘特图,红色的延期标记像一道道伤口。他看见沈清欢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沈清欢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对面,把刚才的电话内容一口气说了。
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陈建辉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身体微微后倾,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谁让你打的?"他问。
沈清欢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说:"资料里我看到那家备用供应商了,你自己做了圈注。我想着你肯定已经在评估了,但时间紧,我就先帮打了个电话探探口风……"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悔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入职还不到一个月,越级做事,自作主张,放在职场里哪条规矩都不算对。
但陈建辉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淡,如果不是她正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看,几乎捕捉不到。那道笑意从他眼角漾开,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露出来的底色是温的。
"做得好。"他说。
沈清欢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建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在自己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备用供应商那个老李,下次你直接打我这个号给他,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那人认熟不认生,你提了我的名字他更好说话。"
沈清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备注是"老李-备供"。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点开陈建辉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好的。"
陈建辉看了一眼手机,没回,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沓项目资料翻开,指节在上面敲了敲:"明天你去趟老李的工厂,看看他那边的实际产能。我叫小周陪你,他不爱跟生人打交道,你在旁边看着就行,别多话。"
沈清欢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建辉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你那天写的brief我看了,逻辑可以。线下那块的思路是对的路子,继续跟。"
沈清欢没回头,怕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朵。她快步走回工位坐下,林小满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脸红成这样?辉哥骂你了?"
"没骂。"沈清欢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他说我做得好。"
林小满"哟"了一声,夸张地拍桌子:"天上下红雨了?辉哥居然会夸人?我跟了他快一年,他顶多说'还行'和'不够','做得好'这三个字从来没从他嘴里蹦出来过。"
沈清欢抬起头,看见林小满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平时总绷着不让人看见,这会儿被林小满一闹,破功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林小满认真地说,"以后多笑笑。"
沈清欢抽了张纸巾假装擦桌子,把脸别过去。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家备用供应商的资料页面,她看了一会儿,把老李的电话存进常用联系人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打进来,在她的笔记本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像琴键。
第二天她去工厂跑了一趟。老李长得跟声音一样粗,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脖子里挂条金链子,说话像打雷。但进了车间就变了个人,弯着腰看机器参数,指着手底下几个工人吼"毛刺没打平重新来",嗓门大归大,态度认真得让人没法挑理。沈清欢在旁边默默跟着看,拿手机拍了些产线照片,问了几个关于日产量和排期的问题。老李刚开始不耐烦,后来看她问得细,倒是认真答了几句,末了说了句:"老陈手下的人还行,比上回那个光会点头的强。"
回公司的地铁上,沈清欢靠着车门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和笔记,忽然收到一条微信。陈建辉发来的:"回来了?"
她回:"回来了,资料整理好发你。"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欢看着那个"好"字出了会儿神。两个人的对话记录翻上去,全是工作相关的,短的像电报,长的也没超过两行。但她莫名觉得,这种简洁的、公事公办的对话背后,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也在屏幕那头看着,只是谁也不先说破。
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多,把工厂调研的报告写完发给陈建辉。发出去之后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她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出一道细碎的影子。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眉心有一道竖纹,像用刀刻出来的。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杯凉掉的咖啡,旁边是一个拆开没吃完的三明治,面包边都干了,卷起来像枯叶。沈清欢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转身走到茶水间,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又翻出一包饼干,轻手轻脚地放在他办公桌一角。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第二天早上沈清欢来上班,刚坐下就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甜。"
是陈建辉的字。硬邦邦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沈清欢拿起那杯豆浆,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了糖,但不腻,甜得刚好。她捧着那杯豆浆坐在工位上,感觉这个春天的早晨忽然变得格外明亮。
林小满踩着点冲进来,一边换工牌一边嚷嚷:"快快快今天周会提前了辉哥说九点半就开——哎你喝什么呢?楼下早餐店买的?那家豆浆不是不放糖吗?"
沈清欢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说:"今天可能换配方了。"
周会上陈建辉讲了备用供应商的方案,客户那边已经沟通下来,时间线重新排了。整桌人都松了一口气,气氛松弛不少。沈清欢坐在角落里记笔记,偶尔抬头的时候会撞上他的目光,很短暂的交汇,然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
散会后林小满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忽然凑到她耳边说:"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辉哥今天衬衫袖口没有墨渍。"林小满眯着眼笑,"他换新衬衫了。"
沈清欢把她推开,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又红了,红得跟办公室门口那盆杜鹃花一样鲜艳。窗外春光正好,有鸽子扑棱棱飞过楼群之间的缝隙,衔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忙着筑它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