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黑夜长明 沈清欢 ...
-
沈清欢是在挤地铁的时候再次看见那个男人的。
早高峰的十号线像一罐被暴力摇晃过的沙丁鱼罐头,人贴着人,呼吸贴着呼吸,每一次刹车都引起一阵连锁反应般的踉跄。她被人群推搡着挤在车门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能看见外面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变成一道模糊的彩色光带。手里的豆浆被人撞洒了一半,温热的液体顺着杯壁淌到虎口,黏腻,又带着一点豆腥气。
她低头在包里翻纸巾,指尖碰到那包新买的纸巾时,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男人说"不用还了"的样子。寡淡的语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却莫名让人记到现在。她抽了一张擦手,余光扫过玻璃上倒映的人群,然后视线定住了。
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排人的位置。隔着好几个晃动的肩膀和耳朵,她看见他握着吊环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节粗大,像干过不少体力活的人。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能看见一道淡淡的旧疤痕横亘在腕骨上方。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打瞌睡,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车厢上方某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沈清欢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在这种拥挤到连呼吸都奢侈的地方主动和陌生人搭话,实在需要太多勇气。况且昨晚的事太小了,小到可能人家转头就忘了,她要是贸然上去道谢,反倒显得自作多情。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玻璃外面黑漆漆的隧道。
可命运大概觉得这样不够有意思。到了换乘站,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身后的人群像泄洪一样往外涌。沈清欢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趔趄,右脚踩空,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很足,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小心。"
又是那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清欢站稳之后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他比昨晚看起来更疲惫,眼下青黑,眼白里有些血丝,但目光很定,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胳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衫,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微凉。
"……是你。"她说。
陈建辉皱了皱眉,似乎在辨认她的脸。过了两秒,他松开手,平淡地"嗯"了一声:"豆浆洒了。"
沈清欢低头一看,那杯剩了一半的豆浆果然全泼在了她白色帆布包上,洇出一大片浅黄色的印子。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纸巾去擦,可布料吸水吸得又快又透,怎么擦都无济于事。
陈建辉看了她一眼,从自己公文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用这个。"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随着人潮往换乘通道的方向走。沈清欢站在原地擦包,擦着擦着忽然发现,他递过来的纸巾是昨晚便利店买的那种,一模一样的花纹。
那个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底下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沈清欢今天要去面试。她在那家小公司做了两年行政,工资原地踏步,上司是个喜欢在下班前十分钟布置任务的中年女人,每次布置完还要加一句"年轻人多吃点苦是福气"。她忍了两年,终于在前天晚上——就是她冒雨跑出去的那天晚上——把辞职信发了出去。邮件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手都在抖,但抖完之后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面试地点在国贸附近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二层,一家做线上教育的创业公司。前台小姑娘领她进会议室等,给她倒了杯温水,说面试官马上来。沈清欢坐在那间四面玻璃的会议室里,能看见外面工位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脚步匆忙,打电话的、敲键盘的、抱着文件小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年轻而焦灼的味道。
她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包上那片豆浆印已经干涸,变成一圈淡黄色的痕迹,像个不完美的胎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遮,又觉得好笑,明明没人会注意。
门被推开了。
"沈清欢?"
她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陈建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简历。他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地铁上多了几分斯文,但眉眼间那股沉沉的倦意还在。他低头看了看简历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沈清欢站起来,耳根又开始发烫。她从没想过人生会有这么荒谬的巧合,便利店、地铁、面试,一天之内碰上同一个陌生人三次,这个概率大概是去买彩票都能中头奖的程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结果脱口而出的是:"豆浆印子擦不掉。"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埋进地板缝里。
陈建辉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清欢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的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点点,很轻微,几乎是肌肉的惯性抽搐,但那确实是一个类似笑的弧度。
"坐吧。"他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把她的简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先说说,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离职。"
面试进行得比她想象中顺利。陈建辉问的问题很细,但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听她回答的时候会微微侧着头,偶尔在简历空白处记两笔,表情始终淡淡的。沈清欢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下来,讲到自己在原公司做的几个项目时,甚至难得地有了些底气。
她注意到他听她讲到一个活动的执行细节时,眼镜后面的目光专注了一瞬。那个活动是她一个人从头跟到尾的,场地、物料、人员协调,全都靠她一个人跑下来,最后效果不错,但功劳全被上司领了。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轻了下去。
"你做了这么多事,"陈建辉低头看着她的简历,声音没什么起伏,"为什么不写在履历里?"
沈清欢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写。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分内工作,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况且写在简历上万一被背调发现上司不认账怎么办。她把这些顾虑结结巴巴地说出来,说到一半看见陈建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你担心别人不认你,所以干脆先不认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把那些都补上。你要是不会写,让人事给你发个模板。"
沈清欢点了点头,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包带,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面试结束的时候,陈建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路过工位区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同事探出头来喊:"辉哥,午饭一起?"陈建辉摆了摆手:"你们先吃。"那个同事看见沈清欢,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沈清欢装作没看见。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身按住开门键。陈建辉站在外面,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那个……"她鼓起勇气,"昨晚的纸巾钱,还有今天的,我什么时候能还你?"
陈建辉看着她,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眼神。他说:"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入职以后请我喝杯咖啡。"
电梯门合上了。沈清欢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从二十二往下跳,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那片豆浆印还是那么明显,但她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阳光从旋转门外面涌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早春的潮气,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手掌。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弟的学费我下个月发工资转。"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到街边的早餐摊买了个茶叶蛋,剥壳的时候烫得直吹气,但心里是热的。
同一时间,二十二楼的陈建辉回到会议室,拿起沈清欢留下的简历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笑得很拘谨,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他把简历放进文件夹里,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助理小周探头进来:"辉哥,刚才那个怎么样?"
"还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给她发offer吧。"
小周"哦"了一声,又补了句:"她长得还挺好看的。"
陈建辉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上。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刺目的光斑,他眯了眯眼,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下午的时候沈清欢收到了一封邮件。她正蹲在出租屋里收拾那堆准备搬家用的纸箱——房租月底到期,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新住处——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上跳出"入职通知"四个字。
她手一松,纸箱摔在地上,里面几本书散落出来。她没顾上捡,捧着手机看了三遍,第一遍只看见"恭喜"两个字,第二遍才看清薪酬和岗位,第三遍读到了最后一行字:"入职报到联系人:陈建辉,职位:市场部总监。"
沈清欢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隔壁吵架的夫妻今天似乎休战了,安静得能听见麻雀在阳台上蹦跳的声响。
她弯腰把那几本书捡起来,其中一本是《被讨厌的勇气》,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上面印着一句话:"你的不幸,皆是自己选择的。"她以前每次看到这句话都觉得刺眼,今天再看,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刺了。
她把书签翻了个面,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三块五。"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加一杯咖啡。"
写完之后她把书签夹回书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得发亮。这座城市有千万个角落藏着千万种孤独,但也有千万种微小的、不期而遇的温暖,像便利店货架上廉价的纸巾,像地铁上及时伸过来的手,像一句"你要是不会写,让人事给你发个模板"。
沈清欢把那本书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书脊上"被讨厌的勇气"几个字在光里闪闪发亮。
她开始想,入职那天该穿什么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