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静心诀 独宠 ...
-
落枫山的夜色落得极静,山风裹着细碎霜气,穿过层层殿宇,唯独白殿常年不散的苦药香,压过了山间所有清冽草木气。
俞尚白不耐晚风寒凉,回殿后便落座于榻边软席。他微微垂着眼,指尖轻抵心口,缓着方才吹风泛起的浅浅心悸。常年缠身的寒毒从不会给他半分松弛,不过是方才为了训诫苏泠,硬生生压下了周身不适,维持着尊主该有的清冷威仪。
殿外廊下,苏泠老老实实立在药炉旁。
朱红衣袍褪去了白日所有张扬热烈,少年垂着眸,手执蒲扇慢缓煽着火,炉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身前药罐咕嘟冒泡,苦涩药味四下漫开,呛得人微闷,可他半点不敢懈怠。
三百遍静心诀摊开在石案上,墨砚备好,纸笔整齐摆放。
罚抄是假,守着师尊、彻夜伴他熬药,才是俞尚白真正的心思。
苏泠心里门清。
整个落枫山谁不知道,霜雪尊主清冷寡欢、厌人近身,白殿常年闭锁,无人敢踏足半步。唯独他,能日日赖在这里,闹他、烦他、守他,被他纵容,被他独独放在心上。
可这份独宠,苏泠不敢深想。
他惯了浪荡成性,惯了用随处撩人的风月把戏伪装自己,总觉得真心最是累赘,逢场作戏才最洒脱。三界无数人被他撩得心慌意乱,到头来只有他全身而退,偏偏对着自家病弱清冷的师尊,他次次溃不成军。
熬药的时辰过半,殿内静得只剩炉火轻响与俞尚白浅浅的呼吸声。
苏泠耐不住这份死寂,余光悄悄往殿内瞟去。
俞尚白斜倚在软榻上,一身素白道袍松松散散,乌发早已尽数褪为霜雪色,长发如月华铺落,垂落榻边。他本就生得极美,病态的苍白冲淡了仙尊的凌厉,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眉眼浅淡,阖眸休憩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凝住了时光的雪景图。
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苏泠喉间微涩,心底那点藏不住的躁动又冒了出来。
他想着反正长夜漫漫,师尊看似休憩,定然未眠,不如嘴硬撩上几句,逗一逗这位素来清冷的尊主,也算解了夜里无趣。
少年收了蒲扇,放轻脚步踏入内殿,步伐轻快,带着几分没大没小的顽劣。
他停在软榻旁,垂眸看着休憩的人,声音压得低哑,带着惯有的撩人笑意,故意凑得极近,气息轻扫过俞尚白耳畔:“师尊,弟子发现一桩事。”
俞尚白睫羽微颤,并未睁眼,声线清淡无力:“何事?”
夜色衬得陈泠风胆子大了不少,在外撩遍众生的口舌此刻尽数用在了师尊身上,句句带着试探与轻薄:“三界风月万千,凡间公子温润,仙门同辈俊秀,弟子见过无数好看的人,可看来看去,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师尊半分好看。”
这话坦荡又轻佻,是他随口就能说出口的风月情话,哄过无数人,熟练得不带半分迟疑。
若是旁人听了,定然会心旌摇曳,偏偏俞尚白依旧沉静淡然。
他缓缓睁开眼,浅淡的瞳仁映着微弱烛火,清冷无波,静静落在少年张扬明媚的脸上。
苏泠被他看得心头微颤,却强撑着笑意,继续得寸进尺:“世人皆道师尊清冷孤高,不染尘俗,可在弟子眼里,师尊这般霜雪易碎的模样,才最勾人。若是旁人能得师尊一眼温柔,怕是甘愿沦陷,万劫不复。”
他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炙热,句句直白撩拨,妄图拿捏这位不染风月的师尊。
苏泠心里打得算盘极好:师尊常年病弱寡淡,不懂情爱风月,自己这般直白夸赞撩拨,定然能让他耳根泛红、手足无措。
届时便是他拿捏师尊,再也不是次次被压制、被管束的份。
可预想的慌乱羞怯半点未现。
俞尚白静静听着,眼底情绪深浅难辨,没有羞赧,没有疏离,唯有一丝洞悉一切的浅淡笑意,缓缓漾在眼底。
他久病虚弱的嗓音轻轻响起,温柔却带着极强的掌控力,不疾不徐,精准戳中苏泠所有伪装:“哦?”
单字轻落,便让苏泠心头莫名一紧。
下一刻,俞尚白微微抬身。
他本就身形单薄,起身时微微眩晕,肩头微晃,素白衣襟滑落少许,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锁骨,病态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柔光,脆弱又惑人。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陈泠风的距离。
满头霜发垂落,拂过少年温热的脖颈,清冷的药香裹着他身上独有的寒霜气息,彻底将苏泠笼罩。两人咫尺相望,呼吸相闻。
俞尚白眼波清淡,直直望进苏泠慌乱的眼底,轻声反问:“你学了一身风月情话,撩遍三界众生,如今拿来撩为师?”
苏泠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方才胸有成竹的笑意僵在脸上,嘴上依旧硬撑:“弟子句句真心,绝非撩拨。”
“真心?”
俞尚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浅,却带着彻彻底底的拿捏。
他体虚无力,抬手动作极轻,指尖微凉,缓缓抬起,轻轻蹭过苏泠泛红的耳尖。
触感微凉细腻,一瞬即逝。
可就是这极轻的一个触碰,让天不怕地不怕、撩遍无敌手的苏泠,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滞在四肢百骸。
耳尖的温度飞速攀升,一路烧红耳廓,蔓延至脖颈。
他所有的伶牙俐齿、风月说辞,尽数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尚白看着他瞬间崩盘的模样,眼底温柔更甚,语气依旧清淡,字字精准戳破他的伪装:
“苏泠,你在外撩人从容坦荡,游刃有余。怎么到了为师这里,一句玩笑,就慌成这样?”
“你不是要撩我?”
他微微偏头,白发蹭过少年下颌,语气带着纵容,却步步紧逼,反向拿捏到底:“继续说。为师听着。”
少年彻底懵了。
他本想撩师尊、戏耍师尊,占一回上风,逆转次次被管束的局面。
可到头来,却是自己心跳如鼓、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被这位病弱体虚、连起身都费力的白发尊主,轻轻松松拿捏了所有心绪。
苏泠狼狈地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硬的底气彻底散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弟子……弟子随口一说而已。”
俞尚白看着他落荒心虚的模样,眸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还有一丝隐忍的偏执笑意。
他太懂他的小徒弟了。
看似肆意风流,实则纯情笨拙,满嘴风月谎话,偏偏心意最真。在外装得万般洒脱,唯独在自己面前,藏不住半分慌乱与在意。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榻,气息微喘,显然方才片刻起身与说话,已然牵动了体内寒毒。
可他依旧语气平淡,淡淡落下结语,彻底拿捏住少年:“随口一说,便敢对尊主无礼?”
“三百遍静心诀不够,再加两百遍。今夜抄不完,便在殿外跪至天明。”
苏泠猛地抬头,一脸憋屈又无可奈何。
他撩也撩了,慌也慌了,便宜半点没占到,反倒自讨苦吃,多添了两百遍罚抄。
这世上最离谱的事,大抵就是他苏泠,撩遍三界从无败绩,唯独次次栽在自家病弱师尊手里。
偏偏他气不起来,怨不起来,看着师尊苍白虚弱的眉眼,心底只剩一片软塌塌的妥协。
苏泠蔫蔫垂首:“……弟子遵命。”
苏泠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满脑子都是方才师尊微凉的指尖、贴近的呼吸、清淡温柔却极致拿捏人的话语。
他低头落笔,字迹纷乱,心彻底乱了。
而不远处的偏殿廊下,月色清冷,树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