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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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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曲君明是被猫踩醒的。
天光刚透进纸窗,灰蒙蒙一片,静思崖的冬晨冷得能把骨头冻脆。他没睁眼,先感觉到胸口上有一团极轻极小的重量——带着一点暖,正踩着被子从腹部往胸口挪。每一步都慢,还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曲君明一动不动。
那团小东西踩在他胸口的位置,又是一阵极轻的颤动——在嗅他。
温热的鼻息隔着被褥落在他脸上,痒痒的。
曲君明心跳快了一拍。
他怕猫,此刻那只猫正踩在他胸口,隔着棉布他都能感觉到那只左前爪的异样——只用三只脚着力。
他等了很久,猫才挪开,一瘸一拐往门口去了。
等曲君明穿好衣服出去时,猫已经趴在蒲团上了,姿态端正,前爪并拢,浅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药瓶和果碟都空了,水碟舔得干干净净。
曲君明蹲下来收了药瓶,添了新水和灵果。他做这些时故意不看猫,余光却寸步不离——猫耳朵尖转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很快别开了。
“好点了吗?”他问。
猫眨了一下眼。
曲君明起身:“我出去练剑了。”
他往外走,猫就从蒲团上爬下来跟在后头。
静思崖是一片孤崖,三面临空,院中青石板积了薄雪。曲君明拔剑时借余光扫了扫——猫蹲在门槛边上,坐在阴影和雪地的交界线上,不动了,就那么看着他。
剑是解氏给的,铁质平平,胜在分量趁手。曲君明起势极慢,手腕翻转,剑尖画了半个弧,然后陡然加速。剑风切过冷空气,雪沫从青石板上卷起来,像碎了的月光。
练了一刻钟收剑。猫还蹲在门槛上,但姿势变了——受伤的左前爪悬在腹下,只用三只脚撑着。浅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持剑的手。
曲君明顺着它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口在练剑时滑上去,露出一道旧疤——三道平行的爪痕,颜色淡了,痕迹很深。
他把袖口拉下来,转身进屋。
院中安静了一阵。
苏珩蹲在门槛上,浑身僵得像块石头。雪落在耳朵尖上细细一层,他忘了抖。他盯着那道疤看了整个练剑的时辰,直到雪沫化了凉意漫进来,才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三道爪痕,分明是猫爪挠出来的。位置在左手腕内侧偏上,和他当年那只猫挠过的小乞丐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珩从门槛上撑起来,往书房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伤太重,可脑子转得飞快:
那个人腕上有疤,那个人在查苏氏的案子,那个人书房里有苏氏的卷宗。那个人到底是谁。一个被苏氏嫡子的猫挠过的乞儿,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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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君明在书房坐了一整个上午。他把前日搜来的残页重新摊开,纸页焦黑的边角碎了一案,他用镊子一片一片翻。门外偶尔传来“嗒”的一声——猫挪到书房门外趴下了,没了声音。
曲君明没抬头。他知道猫趴在门缝底下看着他。他刻意保持专注。
他想和苏珩坦白,可解氏对他的信任薄得像纸,静思崖周围的暗桩和监听符他都摸不清全貌。若是苏珩被发现,几年隐忍就白费了。
可他得让苏珩留在身边。
曲君明翻开最后一页残纸时,指腹摸到一处不平整。
他垂眸细看,纸页夹层里露出一截泛黄线头。
曲君明用薄刃沿线头挑开——夹层中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鳞。
透明的,泛银光,巴掌大小,边缘烧焦了半圈。鲛人鳞片。
曲君明手一顿。他把鳞片翻过来对着光。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小孩用指甲掐出来的——“鲤”。
他猛地攥紧了鳞片。
是他当年给苏珩的那片鳞。
那一回是他走的那夜,老仆让他想个什么办法,让苏公子知道自己不怨他了——听老仆所说,苏珩过了好久都没从这件事里缓回来。
于是曲君明就把刻了字的鳞片放在苏珩窗台上,不过他以为就苏珩的性格,大概永远不会看它一眼。
可它竟在苏氏旧宅的残页夹层里。苏珩收着了,还带进了逃亡的密道。
门缝外传来极轻的响动——猫换了姿势,尾巴扫过门板。
曲君明把鳞片收进贴身暗袋,将残页锁回匣中,推门出去。猫蹲在门槛外,仰起头看他,尾巴尖卷了一圈又松开。曲君明蹲下来,把切好的灵果放在地上推近。猫嗅了嗅,没有吃,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伤爪落地疼得耳朵尖一颤,但它没缩回去,朝他跟前又挪了半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认真的、不像猫的眼神看着他。
曲君明和它对视了一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猫的额头。
一触即离。
“吃吧。”他说。
猫低下头开始吃果子。曲君明站起来往回走时,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像被果子呛到了,又像别的什么。他没有回头。
苏珩把脸埋在果碟边上,嘴里含着半块灵果,眼睛里涌上来一股酸意。
那片鳞他看见了。
本该在苏氏的火里化成灰,可那人从残页夹层里抽出来的,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又收了进去。
那个人是阿鲤。
当年他搞砸了一切,猫挠伤了阿鲤的手腕,然后他又被家仆拽走,没来得及和阿鲤道歉。
门关上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乞儿。他以为阿鲤大概早就死了。
可阿鲤没死。阿鲤回来了。阿鲤在查苏氏的案子。
苏珩把果子咽下去,舔了舔碟子边沿沾的汁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可他还是趴在门槛边上没有动。尾巴搭在门板内沿,像舍不得收回来。
书房里的灯火又亮了。那人坐回案前翻那些焦黑的纸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冬夜的雪落在屋檐上。
·
静思崖后山有一处寒潭,水是从地脉深处涌上来的灵泉,对灵力反噬有奇效。
曲君明把猫抱到潭边,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猫的左前爪还缠着纱布,蔫蔫地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尖偶尔颤一下,表示它还醒着。
曲君明蹲下来看了看潭水,又看了看猫。
“潭底有一味灵草,能止你的内伤。”他说,“我下去取,你在这别动。”
猫掀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大约是“知道了”的意思。
曲君明脱了外袍,只着一件中衣,赤足踩进潭水里。寒潭的水极冷,刚没到脚踝就泛起一层白茫茫的寒气。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墨色的长发在水面铺开又缓缓沉下去,像一尾悄无声息潜入深水的鱼。
猫趴在石头上,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它听见水声,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潭底划开暗流的声音——很轻,很稳,像鳞片擦过水草。
猫睁开眼。
潭水清澈,借着天光能看见底下两三丈深的地方。曲君明的身影在水下隐约可辨,衣袂随水波浮动,身形修长,双腿并拢摆动着往更深的地方潜去——然后,猫看见了。
一条鱼尾巴。
银白色的,覆着细密的鳞片,在水底幽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尾鳍宽大而薄,边缘带着半透明的浅蓝,随着曲君明下潜的动作轻轻摆荡,搅起一串细碎的水泡,像月光碎在水里。
猫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它趴在青石上,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两只前爪扒着石沿,尾巴在后面绷得笔直——那是什么?好亮。好滑。好像……很好吃。
一滴口水从猫嘴角渗出来,挂在胡须尖上,摇摇欲坠。
猫浑然不觉,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水底那条摆动着的银白色鱼尾,瞳孔放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朦朦胧胧、完全不苏珩控制的念头:想咬。想叼住。想拖上岸。想……
它“噗”地一下把半截脑袋探进了水里。
冰凉的潭水呛进鼻子里,猫猛地缩回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口水混着潭水糊了一脸,它甩了甩脑袋,耳朵耷拉下来,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水下瞟。
那条鱼尾巴又在动了。曲君明似乎找到了灵草,正转身上浮,尾巴摆动的幅度大了一些,银鳞擦过水底的石壁,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猫咽了一口唾沫。
咽完它自己愣住了——我在咽什么?
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水底那条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鱼尾巴,脑子里两股念头在打架:一股是“那是阿鲤那是你的鲛人你不能吃”,另一股是“好香好滑好想咬一口就一口”。
它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尾巴尖痛苦地蜷起来。
曲君明从水面浮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只巴掌大的浅橘猫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脑袋死死埋在石头缝里,屁股撅在外面,尾巴耷拉着,浑身写满了“我没脸见人”。
曲君明一只手攀上石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株莹蓝色的灵草,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银白色的鱼尾还未来得及收回去,懒懒地搭在水面下,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刚从水里出来的微哑。
猫没有动。
曲君明觉得奇怪,撑身上岸,湿淋淋地蹲到猫旁边,伸手戳了戳它的后脑勺:“潭水太冷?”
猫终于把脑袋从石头缝里拔出来,但它不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爪子尖,胡须上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不知是潭水还是别的什么。
曲君明凑近了些,湿漉漉的发梢滴下水来,落在猫的鼻尖上。猫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然后——
它看清了曲君明近在咫尺的脸。水珠从曲君明的下颌滑过喉结,脖颈上还沾着几片细小的银色鳞片,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猫的眼神从曲君明的脸移到他的脖颈,又移到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那截尾巴尖,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条缝。
曲君明眼睁睁看着一滴晶莹的液体从猫嘴角滑落,“嗒”地一声滴在青石上。
曲君明:“…………”
猫:“…………”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走了一片落叶。
曲君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水里的尾巴尖,又抬头看了看猫嘴角那道亮晶晶的痕迹,沉默了很久。
“……小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鱼了。”
猫把脑袋重新埋进了石头缝里。
曲君明在潭边坐了半晌,看看手里的灵草,又看看那只装死的猫,最后叹了口气,把尾巴收回来化回双腿,默默穿上外袍。
他蹲下来,把灵草捣碎了敷在猫苏珩伤的爪子上,动作很轻,嘴里嘟嘟囔囔:“我好歹也是个人,你不能这样。”
猫从爪缝里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闭上了。
但它那条一直耷拉着的尾巴尖,在曲君明低头捣药的时候,偷偷地、轻轻地,勾上了曲君明的袖口。
曲君明感觉到了,没戳穿,嘴角却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