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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卷八 皇子的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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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的风寒在第七天彻底退了。太医来复诊的时候把完脉说了一句“表症已去,只是底子薄,得慢慢养”,然后开了几张温补的方子。
继后坐在旁边听完了太医的每一句话,等太医退出去之后她把那张方子拿起来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的边缘压了压。
“去把太医院的库册调来。”她对身边的女官说,“近五年各地进贡的药材底册,全部调来。”
女官应了一声出去了。萧景琰坐在床上正由嬷嬷喂一碗百合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嚼着粥里的百合瓣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去看了一眼继后的侧脸。
她正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抵着木质的边框,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某个方向上去。
太医院的库册第二天就送到了坤宁宫,继后让人把册子铺在外间的长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萧景琰午睡起来之后被嬷嬷抱到外间的地毯上玩积木,他坐在一堆木头块中间,手里抓着一块红色的方木,目光却跟着继后翻册子的手在移动。
她翻得不算快,每翻过一页都会在那个页面上停留几息的时间,然后用指甲在页脚处轻轻划一道印子。
她划过的那些页里,有几页是关于人参的,有几页是关于鹿茸的,还有几页写的是天山雪莲和东海珍珠粉。
那天傍晚继后让人把册子上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抄了一份清单出来,又让人拿着清单去了太医院。
第二天太医院那边回了话,说清单上有几味药材库里存量已经不多,近几年的进贡量也偏少,如果要长期用需要从宫外采买。
继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从宫外采买”,然后吩咐身边的女官去跟内务府对接采买的事。
萧景琰坐在旁边听完了这一整段对话,他把手里的积木搭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塔,搭到第五层的时候塔身晃了一下倒了下来,积木块散在地毯上发出一阵细碎的碰击声。
他低头去捡那些积木的时候听见继后对他说了一句“琰儿别坐在地上,凉”。他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说“母后,我坐毯子上,不凉”。继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翻她手里的那本册子。
那是她第一次从宫外给他弄东西,最初是一盒从南边商队手里买来的老参,据说参龄在五十年以上,盒子上贴着商号的封条,封条上的印色是朱红的。
继后让人把参切成薄片,每天煎一小片混在药汤里给他喝。
景琰喝药的时候喝不出参味,因为药汤本身已经够苦了,但那几天他精神确实好了一些,太医来复诊的时候说“脉象比前几日有力了”。
继后听完之后没说什么,但那天下午她身边的女官又出去了两趟。
第二个月的时候坤宁宫后殿的一间偏房被腾了出来,那间偏房原本是放旧家具和闲置陈设的,继后让人把里面的东西清空,靠墙打了四面架子,从地面一直打到接近房梁的位置。
架子是用松木新做的,刷了一层清漆,木头的纹路在漆面底下依稀可见。架子打好的那天继后亲自去后殿看了一遍,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已经到手的那些药材一匣一匣地往上摆。
老参搁在第二层靠里的位置,鹿茸摆在第三层,新到的几盒珍珠粉放在第四层最右边。
她摆完这些之后退后两步,上下看了一遍架子的布局,伸出手把第三层左边那只装鹿茸的木匣往右挪了半寸,让它跟旁边的匣子边沿对齐了,然后收回了手。
萧景琰被她抱在膝头喂药的习惯从那之后固定了下来,每天午后他午睡起来,继后会让人把煎好的药端到外间的桌上,然后把他抱在膝头坐着,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小勺舀了送到他嘴边。
他每次都乖乖张嘴,药汁再苦也不躲,咽下去之后仰起脸朝她笑一下,说“母后最好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跟对皇帝笑的时候差不多,眼尾微微压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颗被太阳晒暖了的小果子。
继后喂完药之后会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然后伸手摸他的头发。
她摸他头发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颤,那颤抖很轻,从指腹传到他的发根上,像是一个人正在用指尖去确认一件她怕碎掉的东西是否还完整。
萧景琰感觉得到那种颤抖,他在她摸他头发的时候会微微把头往她手心的方向偏一偏,让她的掌心更完整地贴在他的后脑上。
这个动作是他自己加的,上一世他没有人可以这样贴过去。他贴过去的时候感觉到继后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摸着,从后脑滑到耳后,再从耳后滑到发尾。
有一次他趁继后不在的时候溜进了后殿那间药房,他站在架子前面仰着头看那些匣子——第二层的老参、第三层的鹿茸、第四层的珍珠粉,还有第五层新添的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其中一匣的封皮上写着“天山雪莲”四个字,字是用墨笔写在宣纸上的,纸边裁得整整齐齐。
他踮着脚伸手够了一下第二层那只参匣的边沿,没够到。
他又踮了踮脚,指尖勉强碰到了匣底的棱,把匣子往外推了一小寸。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匣被推出来了一小截的参匣,然后收回了手,从后殿走了出去。
当天傍晚继后来喂药的时候他喝完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笑,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几根短小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
继后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母后,后殿那些东西是不是很贵”。
继后拿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勺子搁回了碗里,伸手把他从膝头往上抱了抱,让他的脸贴着她的肩窝。“不贵。”她说,“母后给得起。”
萧景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接话。
他闻到她衣料上沾着的一股淡淡的药香,跟后殿那间屋子里的气味一样,混着松木架子新刷清漆的味道。
那天晚上萧景珩来坤宁宫陪他用晚膳的时候带了一碟新出的枣泥糕。
萧景琰坐在桌边吃糕的时候偏头看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正在帮他夹菜,筷子伸到一盘清炒笋丝上面夹了一小筷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萧景琰把枣泥糕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你见过天山雪莲吗?”
萧景珩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见过。”
“母后在后殿收了一匣。上面写着天山雪莲。”
萧景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萧景琰的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去后殿了?”
“嗯。”萧景琰说,“看了一遍架子上的东西。”
萧景珩没有追问更多,他把那碟枣泥糕往萧景琰面前推了推,说了一句“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景琰拿起第二块糕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想到了继后摸他头发时手指的颤抖。
那种颤抖跟上一世他在地牢里等死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上一世没有人为他颤抖过。上一世他死在十九岁的春天,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他把第二块糕吃完了,把手指上沾的枣泥在帕子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往寝殿里面走。
他走到拔步床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外间——萧景珩还坐在桌边没有走,正在把碗碟里剩下的菜往一只空碗里归拢。
萧景琰看了他一息,然后转过头爬上了床,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继后的药材收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没有停过。她派人往南边买参、往北边买茸、往西边买雪莲。
坤宁宫后殿的架子从四面变成了五面,第五面架子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匣从东海那边采来的珍珠粉,匣面是螺钿镶嵌的,在窗口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虹彩。
她每隔几天就会去后殿一趟,在架子前面站一会儿,有时候把某一匣取下来打开看看里面的成色,用指尖拈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再合上匣盖放回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殿里通常没有别人,但萧景琰有时候会从隔扇门的缝隙里看到她站在架子前面的背影——她的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身前,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有一天午后他午睡醒来没有立刻喊人,自己下了床赤脚走到外间,从隔扇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继后正坐在桌边翻一本册子,册子旁边搁着一只新到的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参片。
她翻了一会儿册子之后把笔搁下,伸手从匣子里取了一片参放在掌心里看。
她看那片参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像是在透过那片薄薄的参片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萧景琰在隔扇门后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缩回了脑袋,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的时候感觉到了继后手指的颤抖还留在他的发根处,那种颤抖很轻,但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变过。
他把那个颤抖记在了心里,像是他记下皇帝的心跳和萧景珩的步子一样,把它放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了,每一样都是他这一世从别人身上摘下来的一小片细节——皇帝快了半拍的心跳,继后发颤的指尖,萧景珩耳廓上的旧疤,太傅从御书房出来时白了的脸色。
他把它们排在一起,看着它们之间的关系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
那些线条还不太清楚,但已经开始有了形状。
他合上眼的时候那些形状还在他的意识里继续排列着,一块接一块地嵌进了他正在铺开的这一世的地基里。
萧景珩只是看顾着萧景琰,算不上多么亲近,但萧景琰能够感受到他把自己当做自己人。
萧景珩当然是自己人,比较作为系统,他完全可以不出力,只是这一次他想做一个人,也出点力,毕竟每次都让宿主努力,他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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