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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卷八 皇子的杀局 ...

  •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萧景琰以为自己还在地牢里。
      视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在眼膜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浓郁而沉闷,混着某种陈年木料的气息。
      他试图抬起手去挡光,手指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挪动半寸。
      然后他听见了木料地板被踩踏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人凑过来了,他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被一个人的身体从侧面截断了一部分,光线暗了半度。
      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那只手掌不大,指节偏细,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两三息,然后移开了。
      “你醒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别的人听见,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才决定开口的。
      萧景琰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个缝隙里涌进来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男孩的脸,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干净,眉骨偏平,鼻梁不高但线条很直,皮肤在室内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亮。
      他穿着一件素青色的锦缎袍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绦带,上面挂着一块很素净的玉佩。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像是正在通过看一个人的眼睛来判断那个人此刻的状态。
      萧景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认得这张脸。上一世他在十九岁那年的春天,被父皇赐下鸩酒的那一天,意识消散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张脸。
      那个东西出现在他濒死的视野里,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形态,包裹在一片没有颜色的光中,告诉了他一些他当时没有力气去理解的词句。
      此刻那张脸从光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用一块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你睡了很久。”男孩说。他的声音跟上一世在光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不太一样。
      光里的那个声音没有温度,像是一段被直接刻进了意识里的文字。
      此刻的这个声音带着属于人的质地,清而稳,尾音有轻微的气音,像是一个人说话时不自觉带上的一点点习惯。
      萧景琰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很干,舌尖像是粘在了下颚上,发出的第一个音是嘶哑的。
      男孩没有催他,只是伸手把床头矮几上的茶盏端过来,用另一只手将他的后颈微微托起,把盏沿贴在了他的唇边。
      水是温的,入喉的时候萧景琰感觉到那股温热沿着食管缓慢地向下流淌,把他喉咙里那种干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喝了大半盏,然后男孩把茶盏放回了矮几上,把他的后颈重新放回了枕头上。萧景琰躺在那里,感觉着枕面贴着他后脑的触感——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丝缎的滑腻。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掌心柔软的肉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小的手,手指短而粗,指甲盖薄得像是半透明的,指节的皮肤白嫩得能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
      他活动了一下食指,看到那根手指在被面上微微抬起来又落回去,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被使用。
      “你睡了三天。”男孩重新在他床边坐下,说。他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并拢着。“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里,体虚发热,开了几副药。母后守了你一宿,天亮的时候我劝她去歇息了。”
      萧景琰听着那些话从耳边流过,像是听着什么他应该记住但暂时还不能完全抓住的东西。
      他的视线从那只小手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他的记忆正在从那个漫长的、冰冷的死亡中慢慢地往回捞——地牢,锁链,鸩酒入喉的灼烧,然后是那片没有颜色的光,然后是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有了,他有了这张床、这床明黄色的小锦被、这个坐在他床边的男孩,还有这双短小的手。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哑的,但至少能听清字了。
      男孩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萧景珩。”他说,“你哥哥。”
      萧景琰在枕头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哥哥?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哥哥。
      上一世他活了十九年,在皇宫里见过太子、见过四皇子、见过其他几个兄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叫萧景珩的哥哥。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翻了三遍,每一遍都没有找到对应的面孔。
      “我怎么不记得你?”他问。
      男孩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你病了三天,烧得厉害,大夫说会忘些事情。等你好全了,慢慢就想起来了。”
      萧景琰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闪躲或是被问住了的局促。他的眼神很平,像是正在做一件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不打算中途改变的事情。
      萧景琰认得这种表情——一个人在用平静来覆盖某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你一直在这里?”萧景琰问。
      “每天来。”男孩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母后守夜的时候我回偏殿睡,天亮再来。”
      萧景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天花板上。雕花拔步床的承尘上刻着缠枝莲纹,金线描过的花瓣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正在变得清楚一些,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正在缓慢地聚拢。
      上一世他死在十九岁,这一世他五岁,中间差了十四年。十四年的差距意味着他回到了更早的一个点上,回到了还来得及改变一些事情的年纪。
      但此刻他太累了,那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压着他的胸口,让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把它们全部理清楚。
      他需要时间,需要从这具五岁的身体里慢慢地把力气找回来。
      “母后……”他念出了这个词,舌尖在齿间轻轻地碰了一下。
      继后,他上一世的记忆里对继后的印象很模糊。
      她是先皇后去世之后被立为皇后的,为人低调,在宫中很少参与什么事,上一世他跟她的来往不多。
      但此刻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亲近感,像是这具五岁的身体里残留着某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她守了我一宿?”
      “嗯。”萧景珩说,“你发热最厉害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喊了母后,也喊了父皇。母后把太医院院使叫来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你热度退了,她才去歇下。”
      萧景琰注意到男孩说“也喊了父皇”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追问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他慢慢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面前。十根手指,短而白,指尖圆润,掌心里的肉窝很浅,指节的纹路细密而柔软。
      这双手上一世最后一件事是攥着被角,指节痉挛着松开,再也没能合上。
      他把右手慢慢攥成拳,感觉到指尖顶着掌心的触感。
      然后他把拳头松开,再攥上,松开,再攥上,反复了三次。
      这具身体的手有劲,虽然小,但手指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在皮肉底下灵活地运动着。
      他把它重新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浅而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肉盖住了,看不太清。
      “你在做什么?”萧景珩问。
      “试我的手。”萧景琰说。
      男孩没有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在茶盏里蘸了水,拧了半干,然后凑过来替萧景琰擦了擦嘴角和下巴——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喝水时漏出来的水渍。
      他擦得很轻,帕子的边角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擦干净了。
      萧景琰在他擦的时候看着他凑近的侧脸,他注意到萧景珩的耳廓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旧疤,从耳垂上方一直延伸到耳尖的弧度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道疤在他的记忆中没有对应的画面。他没有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你再睡一会儿。”萧景珩把帕子收回去,搁在了矮几上。“我去跟母后说你醒了。她大概还在慈宁宫那边,我走快些,两刻钟就能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萧景琰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那只手太小了,攥住袖口布料的时候手指只能勉强合拢成一个松散的圈,但他确实攥住了。
      萧景珩停下了起身的动作,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萧景琰问。他知道他刚才问过这个问题,但他想再问一遍。
      他想在清醒的时候听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跟上一世那个在光里出现的东西分开。那道光里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声音,没有体温。眼前这个有。
      “萧景珩。”男孩说。他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口,然后又看着萧景琰的脸。“景是景行行止的景,珩是玉佩相击的珩。”
      萧景琰松开了他的袖口。那只小手落回被面上,指尖在被面上微微蜷着。“你去吧。”他说,“我等你回来。”
      萧景珩在床边又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
      他的脚步声沿着木地板一路响出去,经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远了。
      萧景琰躺在被子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关在了外面。
      寝殿里安静下来了,他偏过头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门扇是黑漆描金的,图案是五福捧寿,寿字在正中间的位置,用金线描得圆润饱满。
      他看着那个寿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天花板的缠枝莲纹上。
      他活着,他五岁,他有一个哥哥叫萧景珩,母后守了他一宿,父皇在他睡着的时候他喊过。
      这些事实一件一件地在他的意识里落定,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摆了一排棋子,每摆一颗就在对应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已经稳了。
      他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转向了窗的方向。
      窗纸是新的,泛着一层均匀的暖白色,日光从外面透进来的时候被滤去了所有刺眼的成分,只留下柔和的光晕。
      光晕落在窗台上一只青瓷花瓶的瓶身上,把瓶面的釉色照得温润发亮。
      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花瓣是浅粉色的,边缘微微卷着,在光里透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质地。
      他看着那几枝海棠,慢慢地合上了眼。他需要休息,这具身体才五岁,五岁的身体扛不住太多东西。
      那些上一世的记忆还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着,但此刻他已经知道从哪里开始——从这间寝殿开始,从那个叫萧景珩的哥哥开始,从母后和父皇开始。他一步一步来。
      他合上眼的时候,意识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死在十九岁了。
      殿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而近,比萧景珩的步子更轻,更密,像是有人在快步走来。
      那脚步声在他寝殿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深青色宫装的嬷嬷探进头来看了一眼。
      她看到萧景琰睁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片刻之后门又被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更多了,更密了,中间夹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几声压低了嗓子的交谈。
      萧景琰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在他的寝殿里一点一点地聚拢。
      他没有再睁眼。他让自己保持着一种安静的、像是在沉睡中的姿态,听着那些人的动静在他的周围展开。
      有人在碰他的被角,有人在探他的额温,有人在小声说着“热退了”“脉象稳了”之类的话。
      那些声音都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他在那些声音中感觉到了某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一种他上一世很少体会到的感觉。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这一世他睁开眼的第一天,床边已经有人守着了。他带着这个念头又沉入了浅而平稳的呼吸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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