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卷五 山村血夜 ...

  •   李大山在第四天天没亮的时候醒了。他没有睁眼,先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虫鸣比前几夜少了一些,说明季节正在往深秋靠拢,夜里的气温降下来之后那些虫子就不叫了。
      远处的田埂上没有脚步声,后山方向的林子里也没有野猪拱动灌木的响动。
      一切都很安静,像是整座村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那个时辰里缩成了一团,把自己裹紧了一动不动地等着天亮。
      他坐起来穿好了衣裳,把那柄长刀从床头拿起来挂上肩膀,推开了院门。晨风从后山方向灌过来,带着露水和枯草根的腥气,凉丝丝地贴在他的脸上。
      院门外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极淡的白。
      他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经过老周头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已经开了——老周头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看到李大山背着长刀走出来的时候卷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么早进山?"老周头问。
      "去一趟后山,走远一些。"
      老周头没有再问。他低头把烟卷好了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着,吸了一口之后隔着烟雾朝李大山的方向点了点头。
      李大山从老周头门口走过去了。
      他沿着村界往后山深处走,昨天他走的是外围的常规巡逻路线,沿着村庄边界绕了一圈,主要看有没有人接近村子的痕迹。
      今天他打算走得更远一些——沿着石拐子逃走的那条路线往前延伸,看看能不能在那条路线的某个段落上找到一些他昨天没有仔细查看的东西。
      他先到了粮仓拐角处。那串靴底的锯齿纹印记还在,但经过两天的风干和露水浸润,边缘已经模糊了,原本清晰的锯齿形状被泥土和细沙填平了大半。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模糊的印痕,然后站起来沿着岔路往左走。松针覆盖的路段还是一样,石拐子的脚印在松针上留下的痕迹很浅,但几处裸露出泥土和碎石的地段上还有残留的压痕。
      特别是在几块被踩过的石头侧面上,锯齿纹的印记嵌进了石头的潮湿表面,像是被用力的脚步压进了石头的纹路里一样。
      他沿着那条痕迹走了大约两里路。路从缓坡变成陡坡,又从陡坡变成一段沿着溪沟延伸的碎石滩。
      石拐子的靴印在这里换了形态——从落地时脚跟先着地的印痕变成了脚尖先着地的印痕,说明他在这一段跑得比之前快,身体重心前倾,步伐更急促也更短。
      溪沟两侧的石头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锯齿纹在那些石头上留不下什么痕迹,但李大山注意到溪沟对岸有一片被踩歪了的芦苇丛,芦苇的倒伏方向跟他走的方向一致。
      他涉水过了溪沟,水不深,刚到脚踝,冰凉的水灌进鞋帮里湿了半截裤腿。他踩着对岸的碎石面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小径,两侧的灌木比之前密了许多,头顶的枝叶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走在里面像是走在一条被绿影压扁了的通道里。
      石拐子的靴印在这里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处被什么东西压断的枯枝——断口很新,木质纤维的断面还是白的,没有发灰,断的时间大约在两天到三天之间。
      他蹲下来把那截枯枝拿起来看了看,断口处有一道不太整齐的压痕,像是什么人踩上去时鞋底的边缘从侧面斜着压了过去,把树枝从根部折断了。
      他把枯枝放回原处,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在一个拐弯之后忽然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了一片被灌木和野草半掩着的空地。空地的地面比周围的坡面平坦许多,像是一处被废弃了很久的采石场或者某个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空地的中央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周围的石头被熏黑了一圈,上面搁着一只摔碎了半边的高粱面饼子——饼子是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霉了,像是什么人吃了一半之后没有带走就匆忙离开了。
      李大山蹲在那堆灰烬旁边看了看。灰烬没有完全凉透,最底层的灰还有一丝极淡的余温,他伸手在灰烬上方悬空感受了一下,手心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热气,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不久还在这里坐着烤过火。
      灰烬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有人用刀尖在地上划拉过什么东西,划痕的方向不规则,深浅不一,像是划痕的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手里没什么事做,随手拿刀在地上划着玩,等着什么时机成熟了再起来行动。
      他的目光从灰烬上移开,落在空地边缘一丛被压倒的蕨草上。蕨草的倒伏方向朝着空地的另一侧,像是有人从灰烬处站起来之后,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出去,步子没有刻意放轻。
      他站起来走到蕨草被压倒的位置,往前又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根底部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被撕下来的布条,灰黑色的,边沿参差不齐,像是被灌木的枝条勾住后用力扯断留下的。
      他把布条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布料的纹理跟他记忆中匪首那件灰黑色短褐的质地一致,粗糙的麻布,经纬线之间的间距较大,在指腹上摩擦时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石拐子在这里待过。他逃出青山村之后没有跑远,他在这片空地上歇了至少一晚,吃了半个饼子,烤了火,用刀在地上胡乱划拉了一阵,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靴印在这里出现了新的痕迹——朝着空地的南侧延伸,方向不是下山也不是上山,而是沿着山腰横向绕行,像是在绕着青山村的边缘走,不走远,也不靠近。
      李大山把那条布条收进怀里,沿着石拐子离开的方向继续走。
      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一看地面上的痕迹,确认方向没有偏。石拐子在这段路上没有刻意隐藏他的足迹,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走远了,没有人会追这么远,也许是因为他受了伤或者体力不支没法再像逃跑初期那样警惕。

      总之他的靴印在后面的路段上相对清晰,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和方向都能被辨认出来。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条较宽的土路——官道的支线,连接着青山村南面那座小镇和更远处的另一个村庄。
      土路上有牛车和驴车经过留下的辙印,也有行人的脚步杂沓着覆盖在上面,石拐子的靴印在这里彻底被其他痕迹盖住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站在土路的边缘看着前方延展出去的路面,不再有明显的新鲜痕迹可以追了,但他知道了一个事实——石拐子没有往远处去。
      他在绕着青山村的边缘打转,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不肯走远也不肯靠近,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反复地绕着圈,等他恢复过来之后再找机会扑上来。
      李大山站在土路边上看了一会儿前方延展出去的路面,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回青山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秋天的日头不算毒辣,但他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衣服上凉丝丝的。
      他直接去了老周头家,在他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怀里那条布条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把今天早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灰烬、饼子、刀划痕、布条、土路——石拐子没有走远,他在绕着村子打转,找机会回来。
      老周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根旱烟杆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重复了两回之后才开口:"你觉得他还会来?"
      "会。"李大山说,"他在等我们松懈。他在那片空地上待了一晚,如果他想走远,他第二天天亮就可以顺着土路往南走,走一天一夜就离开这一带地界了。但他没有,他的脚印是绕着山腰走的,像是在看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巡夜、什么时候松懈。"
      "那咱们怎么办?"
      "不能让他等。等他准备好就来,我们等他准备好来的时候就是被动。"李大山把布条塞回怀里,"我得再去一趟镇上,把这事跟王什长说清楚。让他派人在那条土路上巡几天,拦住石拐子往外跑的路,逼他往山里面缩。他缩进山里面之后,我一个人进去找他。"
      老周头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他脸上找一道裂缝,看看他是不是在说气话或者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
      但他没有找到,他的脸跟平时一样平,连眉梢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老周头低头把旱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他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进山找他,不能空着手去。"
      "我带刀。"
      "带刀也不够。"老周头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弓——一把旧弓,弓臂是桑木的,被油浸过许多遍之后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枣红色光泽。
      弓弦是牛筋绞的,有些地方已经起毛了,但张力还在。
      他把它递到李大山手里。"这把弓是以前村里防匪时留下的,放了几年没人用了。你看看弓弦还能不能拉,能的话带进山去。"
      李大山接过那把弓。弓臂在他掌心里的触感比他预想中沉一些,桑木的质地硬而韧,被油浸透了之后整把弓有一种温润的厚重感。
      他试着拉了一下弦,弓臂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牛筋弦在张力下绷紧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松开之后弦弹回了原位,弓臂也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一圈弓身的各处,没有发现明显裂痕,弓梢处用细皮绳缠了两圈加固过,缠得很规整,像是村里以前真正会打仗的人留下来的东西。
      "能拉。"李大山说。
      "那就带上。"老周头说,"他也有刀,你进了山凭一把刀跟他拼,赢了输了你都吃亏。"
      李大山把弓背到了肩上,跟长刀并排搁着。
      弓的重量在肩背上跟刀的重量交错着,像是肩膀上多了一个支棱出去的东西,走路的时候弓臂会随着步伐轻轻碰着刀鞘,发出细微的木质相碰的声响。
      他走出老周头家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斜了,午后的光线从高处斜铺下来,把地面上他的影子从脚下往东延伸了很长的一段,像一道细长的灰色箭头指向他正在走的方向。
      他没有带干粮。他只带了一壶水,挂在腰间。他知道进了山之后如果找不到石拐子,当天天黑之前他会折返;如果找到了,他不需要干粮。
      石拐子那种人在深山里不会囤积多余的东西,他身上也不会比一个水壶多带更多的口粮。
      他沿着早上走过的那条路再次进了后山。太阳从右上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他左侧的灌木丛和草地上。
      他的脚步比早上快一些,熟路,不需要边走边看痕迹,只需要按着脑子里的路线走就行了。
      他用了比早上更短的时间经过那片空地,灰烬还在原处,饼子碎屑已经被什么小动物叼走了,但火烧过的痕迹和刀划过的刮痕都还留着。
      他没有在空地上停留,直接从空地南侧穿过去,沿着他追查到的那条路线继续往土路方向走。
      他走到土路边上的时候没有停。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里路,然后离开路面折进了路西侧的一片密林里。
      石拐子的靴印在土路上被盖住了,但在路西侧的林间地面上还有一些零星的、不太清晰的痕迹——像是有人从土路方向拐进了林子里,步子有些乱,踩断了几根细树枝。
      他蹲下来看了看一根被踩断的细枝,断口的木质纤维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的绿色汁液痕迹还残留着,踩断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他顺着那些零星的痕迹往林子里走了进去。
      林子越走越密,头顶的枝叶把天光遮去了大半,脚下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
      他在这种地面上很难找到脚印,但他注意观察断枝和落叶的异常——有没有哪一片区域的落叶被踩得比其他地方更碎,有没有哪一根枝桠的倒伏方向跟自然掉落的方向不一致。
      那些细小的异常在密林里像是被刻意抹掉的指纹,落进了林子本身的纹理里就不容易被人看见了,但如果盯得够久,它们还是会从背景里浮现出来。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林中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声脆响。跟之前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同——像是谁在不远处踩断了一根枯枝。那根枯枝的脆响比鸟雀或野兔踩断时发出的声音更重一些,更闷一些,像是一个比那些动物重得多的人把全身的重量落在了一截干透了的木头上。
      他蹲下身来,借着身前的一丛矮灌木遮挡住自己的轮廓,侧耳听了几息。那片响动之后没有接着发出第二声,像是踩断枯枝的人在那一声之后也停住了,正在不动声色地确认附近有没有人也在听。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正从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里移向他的右侧。
      那脚步声落地时左脚比右脚重一些,中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像是在左脚落地时把重心多停留了一瞬才换到右脚。
      左腿受过伤的人走路都是这样的。石拐子的左腿跛了,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慢,左脚承受的重量也比右脚多一些。
      李大山从灌木丛后面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右脚先挪出半步,然后是左脚,身体始终压低着重心。
      他不确定石拐子具体在哪棵树的后面,但他知道石拐子此刻正在这片林子的某处跟他一样在听动静。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他取下了肩上的弓,从腰间的箭袋里抽了一根箭搭在弦上,缓缓地拉开了弓臂。
      弓臂弯曲时发出的吱呀声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境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片密林,用目光在暗沉的树影之间搜寻着那片已经印进他记忆里的轮廓——那柄缺了口的砍刀、那件灰黑色的短褐、那个比正常人略矮一些的身形。
      他在那片阴影中看到了一个灰黑的身影,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弓弦,将箭矢对准那身影的方向,手指从弓弦上松开,箭矢脱弦而出,撞进了那团深色的轮廓里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