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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卷三 大师兄护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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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宗大庆的日子定在了魔教退兵之后的第七天。
清虚真人亲自择的吉时,说七天刚好够把山门修好、把阵基重铸、把那些在战斗中负伤的弟子安顿妥当,再腾出一天来烧一锅像样的庆功宴。
山门在第四天就修好了。门楣上那道纵贯的裂隙被能工巧匠用金漆重新描过,"凌霄"两个字字口深了一分,从木质的肌理中渗出一层沉甸甸的金色光泽。
影壁换成了新的,青石面上刻着护山大阵的简图,每一条线路都刻得深而清晰,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棱线粗砺的触感。
中庭的青石板被全部翻新了一遍,从前那些裂缝和坑洼被填平了,新铺的石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微光。
第七天正午,整座宗门挂满了红色的绸幡和灯笼。那些绸幡从大殿的飞檐一直挂到内门的廊柱,红绸在风里鼓动着,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中庭摆开了三十张长桌,桌上放着新蒸的馒首、整只的烤羊、冒着热气的汤锅和一坛一坛拆封的灵酒。
酒香混着肉香,在日光下蒸腾成一层看得见的暖雾,从桌面上升起来散开在中庭的空气里。
内门和外门的弟子全部聚在中庭。三百多号人把三十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前面的凳子不够坐了,后面的人便站着,手里端着酒碗或茶碗,碗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晃动的水光。
陆长渊到中庭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他沿着那条道走到大殿门前的台阶上站定。
他穿着一身新的青衫,布料是干净的,头发用木簪整整齐齐地挽着,虎口上那道愈合后留下的淡粉色细线还隐约可见,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清虚真人从大殿里走出来。掌教今天换了一身从未见他穿过的深紫道袍,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云纹和鹤纹,腰束玉带,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又年轻了十岁,像是把自己从百岁的壳里剥出来了一层。
他站在陆长渊旁边,看着台下那两百多张面孔,捻了捻手里的念珠,开口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中庭上方回荡着,被瓦檐和廊柱来回地弹送。
"凌霄宗立派一千三百年来,今日一战,是近两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凶险。魔尊亲至,魔教先锋压境,此等阵仗足以令许多宗门灰飞烟灭。但凌霄宗撑住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你们撑住了。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每一个人都撑住了自己该守的位置。"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大师兄",又有人跟着喊了第二声,然后第三声、第四声汇成了一片齐整的呼声,从桌与桌之间涌起来,拍打着大殿的门槛。
陆长渊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那些举着酒碗朝他的方向喊着"大师兄"的师弟师妹们。
那些面孔里有一半是他这三年里从玄冰洞带出来的人,另一半是没进过玄冰洞但在这三年里被他编过阵位、讲过阵法的外门弟子。
他们举碗的手有高有低,喊声有快有慢,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被水洗过的石头。
清虚真人等那阵呼声平下去之后,把手里的念珠换到了左手。他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青白色的,印面刻着"凌霄掌教"四个字。
他把那枚印托在掌心里,转向陆长渊,掌心朝他的方向微微倾了一倾。
"长渊,你入宗二十余年,从外门弟子做到大师兄,从筑基做到化神。今日凌霄宗得以保全,你居首功。"清虚真人把玉印往前送了送,"这方印我本打算三年前就传给你,你那时候不收,说还早。如今还早吗?"
中庭安静下来了。所有人手里的碗都停在半空中,目光同时聚在了陆长渊和那枚玉印之间。
陆长渊低头看着那枚青白色的玉印,印章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底部的"凌霄掌教"四个字在阳光下透出浅浅的朱砂底色。
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他伸手把那枚玉印从清虚真人的掌心里托起来,翻看了印面的一角,指尖沿着那些字痕轻轻滑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指腹记住了每一道笔画刻入玉石时的力度和方向。然后他把玉印重新放回了清虚真人的掌心里,指尖在离开玉面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师尊,"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中庭里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弟子不做掌教。"
清虚真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他没有收回去,只是看着陆长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弟子入宗修行,为的是大道。"陆长渊说,"不是为了掌一方宗门、理一摊俗务。这三年里弟子的修为突飞猛进,是因为弟子的心始终朝向大道,没有分过。弟子若接了掌教之位,宗门上下三千件杂务压下来,弟子的心就散了,大道也就远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清虚真人身上移开,落在台下那两百多张安静的面孔上。"而且,凌霄宗不缺掌教的人。吴子恒稳重持重,赵一鸣果决刚毅,他们俩联手比我一个人管用得多。弟子做不了的事,他们能做。"
清虚真人把玉印握进了掌心里。他看着陆长渊,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印收回袖中,捻了捻念珠。"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台下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赵一鸣站在前面的桌旁,手里端着的酒碗还没有放下,碗沿抵着下唇。
他看着陆长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师——"然后他停住了,把那个字和一口酒一起咽了下去。
庆功宴后来还是照常开了。酒碗重新被举起来,灵酒在碗沿之间碰撞着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绕着桌子敬酒,有人的声音在日光下越放越亮,像是要把这场仗打完之后憋了七天的话全部倒出来。
陆长渊在宴席上坐了一会儿,有人来敬酒他就喝一口,有人来拍他肩膀他就点了点头。
宴席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站起来从人群里穿过去了,经过中庭和长廊走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光景跟之前没有太大差别。床还是那张硬木床,桌还是那张旧木桌,笔架上的笔换过几支但位置没变。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桌面的抽屉里取出那卷当初看过的阵法学旧籍,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自己用朱砂批注的修补方案。
那些方案里有一半已经用上了,另一半在魔尊来袭的时候被直接跳过了——暗阵的灵力回路比他预期中消耗得更快一些,但主阵撑住了,后山那几处阵基里没有一处被魔教攻破。
他把旧籍合上放回了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柄剑、几件换洗的衣物、那卷阵法学旧籍、一小袋灵石、一封已经写好但没有封口的信。
他把那些东西拢进一个灰布包袱里系好,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坐下来,在油灯底下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他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信纸上的内容不长,字迹端正清晰:"吴子恒、赵一鸣共启:宗门防务今后由你二人共同执掌,大阵的灵力回路图纸在藏经阁三层丙字架第五格,阵基维护周期我已标在图纸背面。弟子考核的标准维持不变。若有无法决断之事,可请教掌教。凌霄宗之事托付与二位了。陆长渊留。"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搁在桌面上。
当他吹熄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夜风正从后山方向吹过来,把竹叶的沙沙声送到他的耳畔。
那些声音跟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均匀而绵密,但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听到它们了。他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的时候,陆长渊背着包袱推开了居所的门。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铺过来,把后山的竹林的梢头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的时候经过中庭,经过大殿门口,经过演武堂。中庭没有人,值夜弟子刚刚换岗,新上岗的人正在山门方向整理灯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在青石板面上保持着他一贯的节奏,不快不慢。
山脚下的云层正在从灰白色往浅金色过渡,整片天空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着色的画。
他在石阶中段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松树。松树下的草地已经完全长平了,从前被坐出来的凹陷早已被新草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走过老松树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经过树根的时候从袖中摸出了那根浅蓝色的发带,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把它系在了松树朝南的一根枝桠上。
发带的末端在风里轻轻飘着,浅蓝色的布料在晨光里像一小片天空碎片落在了松树的枝头。
他继续往下走了。
石阶在转过第三个弯之后被竹林遮住了。他走进去的时候竹叶在头顶密密地聚着,日光从缝隙里筛下来,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风从竹林的深处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味,凉丝丝地贴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了山脚下。石阶的末端连上了一条通往大路的土径,土径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远处朦胧的村庄轮廓。
他站在土径的起点回头望了一眼凌霄宗的方向——后山的竹林在晨光中连绵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山门的飞檐从竹梢上方露出一角,琉璃瓦在日光里闪着薄薄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踏上了土径。包袱在他背上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着,阳光从他的正前方照过来,在他的脚前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他走了大约二十天。
路上经过了四个镇子、两个县城、一片连绵的丘陵和一条季节性干涸的河床。他没有刻意赶路,白天走,天黑之前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路边的茶棚,有时候是镇上的客栈,有时候是一棵大树的树冠底下。
他也不着急,脚程不慢,但中间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山或者看一会儿水,遇到有人问路就答一句,遇到有小孩追着野狗跑过他身边就侧身让一让。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路两边开着几家铺子——一家粮油店、一家铁匠铺、一家卖布匹的、一家茶水摊,还有一间门口挂着褪色布幌子的馒头铺子,面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街面上尘土和草木的气味。
镇子入口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能遮住大半条街,下面摆着两张长条凳,几个老头正坐着晒太阳。
陆长渊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侧头看了看镇子深处的方向,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细碎的光斑。
他大概是在想什么,又大概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看了片刻。
一个坐在长条凳上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包袱扫到他的面庞,又收回去捻了捻手里的旱烟杆子。"外乡人吧?找落脚的地方?"
"嗯。"陆长渊应了一声。
老头往镇子深处努了努嘴:"街尾那家老周头去年搬走了,院子空着,你可以去看看。钥匙在老周头他侄儿手上,你去找他能谈。"
陆长渊道了谢,沿着主街往里走。街尾那家院子果然空着,院墙的泥坯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夯实的土芯,院门虚掩着,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好一会儿。
院子不大,进门是一块空地,地面是踩实了的黄土,长了几丛杂草。正屋三间,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松动,但主体还结实。
院里有一棵枣树,树干不粗,但枝头挂着零星几颗半青半红的枣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脚底踩着黄土的感觉跟踩着凌霄宗后山的竹径或者青石板完全不一样——更软、更实、更贴近地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枣树主干上皴裂的树皮,指腹下面粗糙的纹路像是被阳光和风年复一年地打磨过。
他找到了老周头的侄儿,谈好了价钱,没有还价。钥匙到手之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收拾院子。
他把杂草拔了,用铁锹把地面的土翻了翻,踩平了。屋顶松动的瓦片被他重新压好,缺了几块的地方他从镇上的砖瓦铺子买了新的补上。正屋的窗纸破了,他裁了新纸糊了两层,一层粗一层细,糊完了之后用手指在纸面上压平整,不留褶皱。偏房里堆着几件老周头留下的旧家具——一张方桌、两把椅腿有些松动的凳子和一只缺了口的水缸。
他把桌子和凳子腿重新固定了一下,水缸刷洗干净了搬到井台边接水用。
镇上的人很快知道街尾搬来了新住客。第一天来的是隔壁的大嫂,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周家侄儿说有人搬来了,我就想着新来的人怕是还没开火,这碗你先垫着。"
第二天来的是斜对门的老木匠,拿了一截新刨的木料和一把钉子,"你那桌子右腿我看了还差个楔子,这个你留着用。"
第三天来的是馒头铺的老板娘,早上路过的时候在墙头上搁了两个刚出笼的馒头,用干净的白布盖着,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陆长渊都收下了。面疙瘩汤他坐在门槛上喝了,汤稠面滑,里面放了青菜碎和一点点猪油,喝完了碗底剩着几片已经泡软的葱花。
木料和钉子他用了,把桌子的右腿楔紧之后桌面上放碗不再晃了。
两个馒头他留了一个当晚饭,另一个掰碎了放在枣树根底下,第二天的早上不见了,大概是被什么鸟或者野猫叼走了。
他在镇上住下来之后生活慢慢有了节奏。每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他起来,到井台边打水洗脸。镇上的井水比山里的泉水涩一些,带一点淡淡的土味,但凉,泼在脸上的时候能让人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他洗完脸到主街上走一趟,有时候买两个馒头,有时候买一把青菜,遇到茶水摊的老陈头招呼他坐,他就坐下来喝一碗粗茶,听着旁边人聊镇上的家长里短——东头谁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西头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聘礼谈了多少。
他从不多话。别人问起他从哪里来,他说"北边";问起他做什么营生,他说"替人看风水"——这个说法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因为镇上的人需要一个他能在这里待下来的理由。
老陈头听了之后捏了捏他的手掌看了看,说"你手倒是不像看风水的",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一天上午他在院里劈柴,枣树的树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
他劈柴的节奏不快不慢,斧刃落在木墩上每一下都切得准,劈开的木柴两半的断面平整光洁。他劈了大半垛的时候院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哎!小伙子!"
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脸膛黝黑,手里拎着一只断了腿的板凳。
那人看到他出来就咧嘴笑了:"听老陈头说你看风水?我不找你看风水,我就想问问你,你会修板凳不?我家这个腿断了,以前都是老周头帮我修的,他搬走了没人修了。"
陆长渊接过那条板凳看了看。断腿的接口处参差不齐,但榫头还在,只要把断面削平了重新打一个楔子就能固定。他朝那人点了点头:"会。你放着,明天来拿。"
那人把板凳留下走了。陆长渊拿着那条板凳回院里,坐在枣树底下用刀把断面削平了,又从旁边劈好的柴里挑了一块合适的木料削了一根楔子打进去,再用砂纸把接缝处磨平。
他磨完了之后把板凳放在井台边上晾着,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看,在接缝处补了一点桐油。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人,是斜对门老木匠的徒弟,拿了一截松动的扁担来给他修。再后来是馒头铺的老板娘拿了一个把裂了的蒸笼来换新篾。
陆长渊一样一样地接了,一样一样地修好,修完了放在院墙头上,等主人自己来取。他修东西的时候速度不快,但手稳,每一样都修得牢靠。
陆长渊知道这些人是在给他一条“活”路。
镇上的人渐渐发现了,街尾那个新来的年轻人不只看风水,手还挺巧。
半个月之后他已经认识了大半个镇子的人。他知道茶水摊的老陈头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头跑商,半年回来一趟;知道馒头铺的老板娘姓王,丈夫前年去世了,一个人拉扯着女儿;知道斜对门的老木匠做了四十年的木工活,手上的老茧比他的还厚。
他在茶水摊喝粗茶的时候老陈头会给他多抓一把瓜子,他剥瓜子的动作不快,一边剥一边听着旁边人说话,偶尔插一句。
有天傍晚他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坐着乘凉。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熟透了,红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颗掉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弯腰捡了一颗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枣肉脆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温暖,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压缩进了一颗小小的果子里。
他靠着树干嚼着那颗枣,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从浅蓝往深蓝过渡,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幕上亮起来了。
他想起凌霄宗后山的竹林在夜风里的沙沙声,也想起凌霄宗那间硬木床铺上荞麦壳枕头的干燥气味。
那些记忆还清晰地搁在他脑海里,但他坐在枣树底下的时候感觉到它们正在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是水从浸湿的衣料上慢慢蒸发。他还在想着它们,但它们不再裹着他了。
一阵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他面前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了。他把枣核吐在手里捏了捏,搁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进屋里点了灯。
有一天傍晚,镇口来了一个乞讨的老人。老人穿得破旧,背微驼,手里的拐杖是路边捡来的枯枝,他挨个铺子转了一圈,有人给他一个馒头,有人给了几个铜板。
他走到街尾的时候在陆长渊的院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这户院门开着,里面有人住的痕迹,就靠着墙根蹲下来歇了歇脚。
陆长渊从院里出来,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便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吃过饭了没有?"
老人抬起头来看他。那张脸被风霜和日晒磨得又黑又皱,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有一点亮光。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又指了指肚子。
陆长渊站起来回屋,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没动过的粥和半个馒头出来。他用一块干布垫着碗底递给老人,又把馒头掰成两块搁在碗沿上。
老人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在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的时候不时抬头看一眼陆长渊,眼里的光亮了一点点。
他蹲在旁边看着老人吃完。他看得很安静,没有问老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老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朝他弯腰拱了拱手,拄着那根枯枝拐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陆长渊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尾的暮色里。
第二天早上他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发现枣树底下多了半块干净的石头,石面上放着两枚新鲜的枣子,红透了的那种。
大概是昨晚有人路过时摘了放下的,他不知道是谁。他把枣子拿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不紧不慢。他院里的枣树每天都有几颗枣子落下来,他捡起来洗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有时候自己吃了,有时候看到有小孩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就分几颗给他们。
小孩跑远的时候脚步声在土路上咚咚咚地响着,笑声脆生生地穿过院落飘进屋里。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书。书是镇上老秀才家里借来的,一本地理志,纸张发黄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内容还能看清楚。他翻到某页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把一把豆子均匀地撒在了屋顶上。
他搁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雨不大,院里的地面很快就湿了,枣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在屋檐下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他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雨。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屋檐下方的地面上汇成一道细小的水流,顺着院角的小沟流到了外面。
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枣树叶子的青涩味,灌进肺里的时候凉丝丝的。他在雨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带上,在灯下继续看书。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院里的地面被雨洗得很干净,枣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朝阳里亮晶晶的。
陆长渊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院墙头上搁着一把新鲜的水芹菜,根上还带着泥,水珠在芹菜的叶子上凝成一颗一颗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把水芹菜拿进来洗干净了,中午的时候切碎了拌了蒜泥和酱油,就着馒头吃了。
他坐在院里吃着拌芹菜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枣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和他的肩上落了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嚼着脆嫩的水芹菜想着,凌霄宗的山门大概也经历了这场雨,瓦檐上的雨水大概也顺着飞檐往下淌,后山的竹叶大概也是被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的。
但他不急着回去看。他坐在这棵枣树底下,碗里的水芹菜还带着泥土的微腥和蒜泥的辛辣,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坐在这里多吃一会儿的味道。
他把最后一口芹菜咽下去,把碗筷收进灶台上的木盆里,舀了半瓢水冲了冲。然后他在枣树底下坐下来,靠着一截被树根拱出地面的虬根,合上了眼。
风从他脸上吹过去的时候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听着那些气息背后的风声,枣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那个声音跟凌霄宗后山竹林的沙沙声很像,但也有点不一样。
竹林里的风经过竹叶的时候是锐的、快的、碎碎的,像是一把刀在割着什么东西;枣树叶子摩擦的声音是厚的、圆的、被阳光晒过的,像是有人在用布擦着一件旧家具。
他在那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里慢慢沉进了一个浅而安稳的睡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东边的院墙上拉成了一截短短的、钝钝的一团。
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梦里的内容记不清了,只剩下一种很淡的、暖融融的余温在胸口留着。
他从井台边打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主街上的阳光还亮着,茶水摊的老陈头正在收拾桌子准备收摊,看见他就摆了摆手:"小陆啊,明天再来喝茶吧,今儿收得早。西头老孙家的羊下了双羔子,我去看看热闹。"
"好。"陆长渊说。
他沿着主街往西头走了一段,果然看到老孙家的院门口围了几个人,正在往院子里伸着脖子看什么。
他不认识那家人,没有凑过去看,就在主街尽头的石头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地方正对着镇西口那片开阔的田野,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绿茸茸的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线,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泛着一种绒布一样的光泽。
田埂上有一个小孩子正在追蜻蜓。孩子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里愣了两秒然后自己爬起来继续追了,裤腿上沾了一小片泥,他也没管。蜻蜓飞得不高,在稻穗梢头一高一低地盘旋着,像是在故意逗那个孩子。
陆长渊坐在石头台阶上看着那个画面,风吹过稻田的时候整片田畴都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了,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他在那里坐到了太阳开始往下沉。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和田野,把稻穗的尖顶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那个追蜻蜓的孩子已经跑远了,消失在田埂转弯处的一棵柳树后面。镇上的人家开始亮起灯了,一盏一盏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户和门缝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一排排小蜡烛。
陆长渊站起来往回走。经过茶水摊的时候老陈头的桌子已经收了,但摊子上还留着半壶没倒的粗茶,壶嘴冒着一丝细细的白气。经过馒头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关窗,隔着窗缝看见他就问了一句:"小陆啊,明天的馒头给你留两个?"
"留两个。"他说。
他推开了自己院门。枣树的轮廓在暮色里还能看清,叶子边缘被最后一抹天光镀了一层银边。他在门槛前面站了一步,低头看见了门槛内侧的地面上搁着一样东西——一根新编的草绳,编得细密均匀,一头系着一把干艾草。
大概是有人白天来过,把东西放下来就走了。他把那把艾草拿起来闻了闻,清苦的草药气在鼻尖蔓延开,他把艾草挂在了门框旁边的铁钉上,草绳末端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进屋点了灯。油灯的光从桌面上铺开,把这间小小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在桌边坐下来,翻开那本地理志继续看昨天晚上没看完的那一页。
窗外有人家炒菜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铁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滋啦滋啦的,夹着葱花入油之后迸发的香气,隔着院墙飘过来了一些。他在那片炒菜的声响里翻了一页书,油灯的火焰在他翻页带起的微风中歪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
窗台上的枣子已经攒了小半碗了,红彤彤地摞在一起,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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