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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旧往 再重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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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顾阑珊二十三岁。
八年后再见到陈守峥,是在琼英戏院。
适逢冬日,琼英军政部于琼英戏院设宴,名曰三军将校联谊,说是犒劳前线有功将士、稳固首都防务、联络三军同袍情谊,暗地里,却是国府高层、陆空军官、宪警头目与富商政要们最私密的交际场。消息交换、台面下的权衡与交易,全在这一场杯酒戏曲里悄然完成。
这场宴不对外、不事张扬,却规格极高,校级以上军官无一缺席,各部大员与权贵眷属齐聚,礼堂内外戒备森严,明岗暗哨林立,空中亦有飞行队待命警戒。
今日请来唱戏的正是琼英最有名的清商戏班,凡是高官勋爵、三军犒赏的宴会,无不抢着请清商班的人,里头的青衣角儿更是出身名伶世家,师传名家,难得开一回嗓。
“按理来说,这顾家清商班青衣迭代都得唱一曲顾家内传的独门曲牌,偏这一代的青衣不肯唱。登台三年了,至今不曾唱过一次顾家内传四册,只唱经典大戏。”
有琼英生人在这跟外地来的军僚兄弟介绍,那厮听得云里雾里,只想看看这名角儿到底厉害在何处。
这厮青衣名角儿正端坐在后台角落里头,临镜自照。乌木镜架支着半旧的黄铜镜,镜面被烛火烘得暖黄,映出她未上妆时干净却不掩冷清的眉眼。
小丫头捧着银盘伺候,里面是脂粉、眉黛、点唇的胭脂膏,还有一整套点翠头面。她抬手示意旁人退开,自己取过象牙抿子,沾着刨花水细细梳理长发,乌黑的发丝顺得如流水一般,而后不紧不慢地上妆。
顾阑珊悄然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眼间描出昆曲闺门旦特有的柔婉弧度,唇上一点绛红,艳而不妖,清而不冷。明明是勾人的扮相,落在她脸上,却多出几分疏离与傲骨,像寒梅映雪,好看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待妆面完毕,她起身更衣。水袖曳地,月白软缎绣折枝玉兰花的戏服裹住她纤细的身形,珠翠轻点,鬓边步摇轻晃,一动便有细碎的光。前一刻还是寻常女子,这一刻,已是琼英人人追捧、可登国府大雅之堂的昆曲名角。
外头丝竹声起,推杯换盏、高朋满座间皆是勋贵。
帘幕轻启,丝竹轻拢,胡琴缓缓起调,周遭顿时静如无物。
顾阑珊缓步登台,月白戏服衬得她身姿如竹,鬓间只簪一支银簪,不施杂饰,只余一身干净风骨。立于台心,敛衽行礼,垂眸静息一瞬,眉眼再上抬时,已然换了另一种风骨,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似无意,又似有痕。
许是过于认真,眉目流转间都是戏中人,未见台下一人坐于暗角,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周遭将校谈笑、杯盏轻叩,他只望着戏台凝神,并无半分浮躁,但心思似乎也不在戏曲之中。
——扫尽烟尘出塞天,金樽高举慰戈铅。
《靖烽谣》一曲的头两句,气息绵长匀净、连贯如流水,自唇间莺出。
只这一句,陈守峥刚挪开的目光在霎那间重新锁住台上的身段,手里端着正要小啜一口的酒杯也愣在半空,眉目如鹰,自上而下审视着台间的身影。
朦胧的灯罩在台间,台上人影亭亭,黛眉如画,唇间一点丹红,骨相清润挺括,轮廓柔和中带着几分冷峭,皮肉匀净贴骨,不显丰腴,亦不嶙峋。静静立在戏台灯火下,只凭一副骨相,便压过满堂脂粉,风骨自生。
是顾家的。他笃定。
一举一动皆是闺门旦的身段。
除却阑珊,周遭有不同的角儿正唱词接戏,他什么也瞧不见,两秒过后,陈守峥手垂落于腿间,剑眉轻蹙,望着台心那人,闭起双眼,眉骨高耸着,在眼睑处落下一段阴影。
——男儿踏破关山路,一曲清歌颂众贤。
韵律一字九转。
是顾二。
可今日挂的名头,是顾阑珊。
重新睁开眼,台上词曲已停,换了周遭掌声轰鸣。阑珊在台上作揖离台,眸色依旧很淡,宠辱不惊,不曾望过台下何人一眼,即便眼梢扫过,也不过是一倏之间,不作停留。
今日阑珊还有更重要的事。
古来推杯换盏的盛宴中,最宜交接重要文件。能进来的都是达官勋贵,虽也要例行搜身,但总归只是走个过场,何况今日,是阑瑟要将密要送出去。
阑瑟手中的密要是关于围剿行动的重要安排,行动命令将在宴会结束后一日内由琼英空军司令部正式签发、下发到各作战大队。换言之,今夜内,必须将文件给出去。
林殊年。是安插在琼英军政部的核心交通员,空军上将身边的贴身副官,唯有以 “随扈将领赴宴” 的名义,才能带着微型电台与密写工具进入戒备森严的礼堂,不引起军统的注意。
平日里,副官深居简出、寸步不离官邸,四周暗哨密布,根本无法接头。唯有此刻,宾客云集、灯火交错、戏曲声掩人耳目,两人只需一次擦肩、一个水袖轻拂,便能在三秒内完成交接,再由林殊年用电台发送电报,不留痕迹。
宴厅中丝竹声依旧,阑珊绕过台后,往长廊处走。她面上的曲妆未卸,叫人看不出神情,眼眸低垂时往宴厅中的另一个角落一捎,那人也随之往这头走。
里头笙箫一片,金碧辉煌,后院长廊处倒是安静,士兵隔三差五的站在廊下守卫,惟有黯淡的壁灯隐约投落在地上,清风顺着长廊摇曳,将阑珊的水袖轻轻扬起。
只一瞬间,方才仍在内室的林殊年已然走至阑珊身侧,擦身而过。两人连目光交接都没有过,水袖勾过林殊年的手臂,藏在袖间的纸条,便已至林殊年手中。
两人已交错分开,闻声人已走远,阑珊才半回过头,眼梢略过林殊年的背影。再回首,正要转角往后台去,忽而一阵阴影笼罩住墙上的灯光,将阑珊的面容挡了个干净。
阑珊定在原地,抬眸看着来人。
陈守峥正离阑珊一步之远,几乎能闻见他身上皂香混合着醇厚的酒香气息。他一身军装,军帽拎在臂弯处,垂首望着阑珊,眉骨掩过神色,更显几分深邃而不知意味。眉目不似在场内时清冷,却也不见熟稔,更像是……克制。
阑珊反应也快,面上神色不变,抬眸看向来人,眼底有毫不掩饰的戒备,烛光透过眼睫打落在眼睑上,越发显得冷清凌厉,一身生人勿近的疏离。
两人便这样一步之遥对立着,气场之间谁也不处低势。
“陈中校。”阑珊往他肩上的肩章看了一眼,终究开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空气先一步绷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依旧盯着眼前的女子,眼眸轻顿。他在盘算,好端端一个阑瑟,为何成了阑珊?
半晌,他宽阔的肩身前倾半步,几乎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只说一个字。
“顾……”便故意顿住,给了半分空隙。
阑珊立时接道:“顾家大小姐,顾阑珊。”
她不肯认。
陈守峥仿佛早已知晓阑珊不会认,现下反倒若有似无轻笑一声。在台前用了十分的劲藏住自己的天赋,模仿顾大在唱戏时想改却一直改不了的拙处,他便知道。
顾二装成阑珊,是有缘由的。
陈守峥知道阑珊的意思,也明白此刻并不是问的时候,即可作罢。终于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顾二小姐呢?”
阑珊闻声,重新抬眸看向他,望进他的瞳仁里,幽深的夜色伴着烛光,却也看不太清他眸中的神色,是笃定?或是试探?
三年了。这三年里从未有人再提起过顾二小姐,世人都知晓顾二小姐在战乱里遇了难,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没有人记得关于二小姐的一切,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样悄无声息的淹没在浪潮中,连同所有的一切,喜好、脾性、夙愿都没人记得了。
陈守峥却记得。
静默的几秒钟里,陈守峥也不急,只等阑珊再抬起头回答:“我妹妹,前些年,在战乱里殒身了。”
他声音更沉,如山谷长风:“是吗?”
两人隔着长廊夜风对视,却谁也没再有回音。
良久,是陈守峥先开的口。
“许久未见,是陈某眼拙了。”抬起手向旁边的一个士兵在空中划拉几下,那厮便机灵的上前来递过纸笔。陈守峥伸手接过,在上面写下一行数字,还有一个地址。
“年少时我曾受过顾家恩惠,若无二位小姐照拂,陈某难以有今日。”他开口道:“我近日才重回琼英,这是我公馆的号码和我这段时日会办公的地点,若顾大小姐有需要陈某帮助的地方,但说无妨。”
“往后若是有空,想请顾大小姐带我去探望一下顾二小姐。”
语毕,将手里的纸条递给阑珊。
“顾家同陈家是邻里,相帮相助,是应分的。”
“便当我是投桃报李吧。”陈守峥知道阑珊要开口拒绝,先把话头堵住。
话都让他说完了,他也并无冒犯的意思,阑珊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抬手拿过纸条,轻声道谢,颔首先转身离去。
陈守峥倒是还站在原地,长廊的风不停,拂过阑珊的衣裙,清淡的檀香味徘徊在长廊之中,淹没在夜色里。他半转过身,一直盯着阑珊远去,良久才回过头。
一边的副官李盼站在旁侧,见阑珊走远了才上前来,跟着陈守峥重新往厅外走,悄声问:“中校既知那是顾二小姐,为何不相认?”
陈守峥脚步未停,目光沉静如深潭:“无妨。”
命里能让他们再相见,往后自有他护着顾二。想扮谁的名头都行,只要他知道她是顾二。
三日后的清晨,琼英街头一片嘈杂。
巷口报童高举油墨未干的报纸,沿街奔走叫卖,清亮的喊声穿透晨雾:“号外!号外!空军西线围剿行动失利!”
一纸号外搅动全城风声,昨日尚且隐秘的空军围剿计划,一夜之间全盘落空。军方周密部署尽数作废,敌方提前预判动向,全员实行备用计划,让突袭沦为一场空。
官方对外草草遮掩,托辞天气原因终止行动,可军政内部早已风声鹤唳,连夜彻查联谊宴前后所有往来人员,泄密疑云沉沉笼罩整座琼英城。
这头阑珊坐在茶馆里,耳边仍响着号外的消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走到巷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这位小姐要去哪儿?”
“静澜巷顾宅。”
时间眨眼而过,阑珊也已经有三个月不曾回过顾家了。旧宅依旧是那个样子,青砖院墙斑驳温润,覆着些许老藤,两扇黑漆木门配着磨亮的黄铜门环,安静立在巷深梧桐影里,避开了城外的车马喧嚣。
院内一方青石天井,干净利落,两侧的玉兰树年岁久远。一栋两层黛瓦小楼居中而立,木格窗棂古拙素雅,没有豪门的富丽张扬,只剩梨园世家沉淀下来的清净温敛。
屋内陈设简单老旧,书柜里整齐码着泛黄的古籍曲谱、后院的小戏台早已闲置落尘,不复往日弦歌、整座宅院静谧冷清,在乱世里静静伫立,守着顾家仅剩的底蕴。
“阑珊?”阑珊还望着门前的两颗玉兰树发怔,恰逢连惠宁端着菜从灶台那方出来,瞧见了阑珊。
“母亲。”阑珊回过神,连忙过去端过连惠宁手里的菜,两人一同往里走去,连惠宁嗔怪道:“怎么回家也不说一声,我好再备几个菜。”
“忙完了戏院的事情,便想着回来瞧瞧你和父亲。”阑珊说着,回头望了眼院子里的两颗玉兰树:“也看看阑瑟和姑姑。”
“父亲近日身子好些了吗?”三人刚围在桌前坐下,阑珊便看着父亲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些,不禁有些忧心:“夜里可能睡得着?”
“没事。”顾绍桓摇摇头,又继续说:“这次回来便住些时日再走吧。”
顾绍桓伸手夹菜,最后都落在了阑珊的碗里。望着父亲两鬓白霜,忽而有些红了眼角,只是觉得,儿时记忆中的父亲,意气风发,也是传家子弟,当家的雉尾生,后来父亲登高摔到了腿,再站起来时要拄拐,便唱不了了。
“给你的东西,都好好收着了吗?”
每次回来,父亲都必定会过问。
“收好了,父亲。”阑珊回道:“丢了命也不会丢了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是祖传孤本工尺谱,还有琼英昆曲世家之首的信物。
是顾绍桓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于阑珊而言亦是。
待父母都去午憩时,阑珊才独自一人去了后院,穿过残旧的小戏台,进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十分干净,不染尘埃,一瞧便知常有人来。阑珊甫一进去,今早点的灯还在,风穿过门进来,吹得火光摇曳。
阑珊站在台前,捻了三炷香点燃,抬眼望去,是顾家先祖的牌位,安放在最前面的两个,便是姑姑顾止澜和顾家二小姐顾阑瑟的。
烛火燃着,阑珊俯身三拜,再抬头时,眼角已经深红,只是轻易不肯流泪。只俯身跪在蒲团前,香火缭绕,只有这样的时刻,阑珊才会觉得的心安。
原来一晃眼,已经三年过去了。
回望顾家这数百年,祖上原是清朝宫内的乐伶,前朝末年迁居琼英,凭一身唱腔与独门身段立足江南,历经数代经营,攒下丰厚家底、成套古谱与昆曲行内的声望。在昆曲鼎盛之时,堪称江南梨园执牛耳者,府中子弟人人能唱、个个善演,登门求教、慕名听戏者络绎不绝,即便是琼英中的勋贵,也会给顾家几分薄面。
祖上家规森严,从不许族内攀附官场,一心钻研戏艺。府中珍藏数十套孤本工尺谱、历代手绘身段图谱与信物,皆是代代相传的无价之宝。
传到阑珊祖父这一代,也依旧恪守祖训,潜心守艺,毕生整理修缮古谱、传授家传唱腔,依旧守住了世家的底子。那时家中光景尚可,老宅安稳,曲谱完整,顾家在琼英的名号依旧响亮。
转折始于顾止澜这一代。她是同辈里天分最高的一人,年少便唱红琼英,是远近闻名的昆曲名伶。奈何生逢时局动荡,世道一日不如一日。战事四起,街坊邻里的出门渐少,文娱之类的风气也逐渐没落。且姑父从军征战,常年在外,姑姑一人撑着家中旁支事务,行当日渐萧条,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复存在。
戏班不再开,外出登台的机会寥寥无几,往日往来的名流雅士收敛心性,府中进项一年不如一年。直至三年前战乱,长女离世,顾家彻底闭门敛声。顾氏闭门再不授课,只余下一座冷清旧宅,和一屋子蒙尘的曲谱戏本。
传承未断,世家却已然没落,只靠阑珊一人守着祖业,苦苦撑着顾家这一脉水磨昆曲的最后余韵。
神台上烛光摇曳,几近燃灭,阑珊记不清自己跪到了什么时辰,只觉外头的落日已经斜斜的照进了祠堂,落在腿边,要麻木的两条腿有了点温觉。
忽而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景,姑姑会带着姐妹俩在院子里开腔,也是到这个时辰,才准了两人鸣金收兵去休息。
顾家将阑瑟带回来的时候,是在十三岁的时候。
阑珊是顾家的嫡长女,是唯一的独女。可连惠宁在怀阑珊时曾受过惊吓,医官说过阑珊是胎里养分不足,又受母身影响,因而即便生出来了也得好好将养才能平安长大。
那会儿顾府还算是大族,丰衣足食,自阑珊出生起,阖府上下便将这位小师妹看得眼珠子一般,生怕磕着碰着。即便是几乎寸步不离的看护了,也遭不住十三岁那年的风寒,时逢琼英百年难得一遇的盛冬,居然在冬月时下出了雪。
满琼英也没几个人见过雪,何况是阑珊这样的小丫头,兴致勃勃到雪里头去踩了两圈,仆人连忙拽着抱了进来,夜里也依旧起了高烧,三日三夜都不曾退下去。
眼见着医官也没了法子,旁支的婶婶不知何处找来的一个神算先生,给阑珊卜了一挂。
——令爱八字自带贵气,只是气场单薄难聚福运。
寻个样貌生辰相同的姑娘陪着一同长大,便能互补调和运势。
顾绍桓读过一些书塾,原本对这些是不尽信的,但为了女儿,却也愿意试试。
所以自后,顾府便又有了一个女儿,顾家二小姐——顾阑瑟。
管家将阑瑟抱回来的时候,便连连惠宁也惊觉相似,除却眼梢处的那颗痣是阑瑟没有的,其他面容几近孪生姊妹,不仅是面容,便连生辰,也只是差了时辰,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
顾府原本抱着一试的想法,谁知阑瑟来到顾府后,只在阑珊身边照料了两日,阑珊便渐渐退了热,人也清醒了,身子果真硬朗起来,面色比起从前更是添了几分红润。
凭着这份功劳,阖府待阑瑟也不薄,如同亲女扮对待。
两姊妹便是这样相伴着长大,阑珊有的,阑瑟都有。十五岁那年,出嫁的姑姑自上京回来,在顾府住了近两年的时间,那会儿阑珊见过顾止澜在后院的戏台上唱过曲儿,听过一回姑姑唱,便嚷着要学,偏不肯让其他师兄姐授课,非要攥着姑姑。
顾止澜见侄女要学,自然乐得开怀,但授课从不手软。从鸡鸣时便要两姊妹起床洗漱,直至黄昏下落才肯下课,只能午饭间和下午喝杯茶的休息时间。
说来阑珊自小没受过什么苦,虽然学的时候叫苦连天,却从没一日懈怠过,头一回认认真真想干成一件事。只是可惜阑珊天分不高,学得自然比别人要苦一些。
私底下顾止澜与哥哥说起戏班事务时,曾提过几回,说阑珊的天分远不如阑瑟的好。
“现在两个姑娘渐大了,样貌比起小时候没什么变化,还是像孪生姊妹。”顾止澜一顿:“但我瞧着,阑瑟眉眼间的神色,与阑珊全然不同。”
顾绍桓只是点头,不发一言。
顾止澜继续说:“大哥也是雉尾生出身,知道唱戏这行当,嗓喉固然重要,但眉眼流转间的也是戏。不论怎么论,阑瑟的天赋总是要比阑珊的好。”
顾绍桓知道顾止澜言下之意。既真当阑瑟是亲子,那么往后戏班要交给谁,真舍得交给自外抱来的阑瑟,还是终归要交到自己的骨肉血脉手上。
良久顾绍桓才道。
“原来已经过去九年了。
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际间灰蒙一片,映出些余晖。堂内烛火燃尽了,夜间风起。
‘阑珊’才回过神。
“我来到顾家,已经九年了。”堂内女子依旧跪在神台前,单薄的身姿尤如风一吹便如浮萍,却依旧正肩,立着一根脊梁骨,不见半分柔弱。
“再有几日,你走了便也有三年了。”阑珊起身,重新点燃青灯:“如今我扮得比你更像你了。”
阑珊眼角发红,却不曾流下泪,一手抚上顾止澜和阑瑟的牌位。
“我一定。”阑珊一顿,又说:“一定会守好顾家的一切。”
从祠堂里出来,府中烛火熄了大半,阑珊洗漱过后又走到院子里的两棵玉兰树下,那儿有连惠宁放的一张躺椅,坐上去睁眼便能瞧见开得正盛的玉兰花。
这两棵树,是阑珊和阑瑟一起种下的,儿时常和阑珊一起抱怨这院子太空,父亲便千辛万苦从外面找来玉兰树的树苗,姊妹两人分别栽在两旁。
那时还小,不懂树要怎么栽,夫妇二人便带着两个女儿从刨土开始,手把手把树苗栽进土里,浇上水,施了肥,最后在树上刻上姊妹两的名字。
这些年过去,两棵玉兰树长得很盛,站在两侧倒像两个门将,一直护着这单薄的庭院,风雨不倒。
正愣神间,连惠宁从里面出来,手里抱了张毯子,给阑珊盖在腿上。
“夜里风凉。”连惠宁说:“别着了风寒,嗓子可不能哑。”
阑珊牵过连惠宁的手,都坐在院子里。
“每回回来你都得坐在这树下好久。”连惠宁道:“这些年过去,我想着你还是想着阑瑟,从不敢开口问你。”
阑珊回头望向连惠宁,一句话的时间,眼角已经红了。母亲向来不是个能说会道的性子,是村头出来的妇女,从不会辩,但对两个女儿的爱也都在不言间。
可惜,连惠宁至今都不知道,眼前的阑珊,是阑瑟。
“母亲,若是当年,活下来的是阑瑟,您会失望吗?”
话一出,连惠宁先是一怔,而后抬头望向阑瑟栽的那棵玉兰树。说:“你瞧着,你两棵树有什么区别呢?”
阑珊静默。望着那两棵玉兰树叶影交错,不分你我。
“一个是我亲生的骨肉,另一个却也是我倾尽心血带大的孩子。”连惠宁说:“世人分血缘、分亲疏,我不分。失了谁,我都锥心。”
“那年阑瑟刚走的时候,我日夜无眠,说是去买菜,走着走着便失了神,走到镇上去了才回过神来,要你父亲好一顿找,炒盆菜菜里全是我的泪,味同嚼蜡。”
“你父亲的腿,说是那年摔了腿受了伤一直没好全,实则是阑瑟走了之后,气血攻心昏了好几日,再起来时,腿便一直使不出劲。”
阑珊垂着头,眉眼通红,只是牵着连惠宁的手不曾松开。她不敢抬头看母亲,生怕自己扮得不像露了陷,怕母亲伤心,怕母亲遗憾,会恨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装扮成他们喜爱的女儿。
原来他们一切都不计较。
“阑珊。”连惠宁再抬头时,脸上的泪痕风干,只是双眼还红着,似乎酝酿了许久,才道:“你父亲说,想回胜春老家养老了。”
“胜春?”阑珊反问。
父亲自祖辈起便在琼英长大,胜春只是他名头上的老家,只能算作祖籍,年过五十了也没回去过几次,怎么会突然想回去养老。
“可是胜春,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阑珊有些不解:“你们也没回去过几次,怎么突然想回去。”
“人老了吧。”连惠宁望着房间的方向:“总是愧疚戏班败在他这一辈,想是触景生情,便想换个地方。”
阑珊还想再追问。顾绍桓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沉缓的声音自后传来:“不用劝了,我已经决定,要回胜春了。”
阑珊起身扶着父亲坐下,习惯性的帮父亲揉着那条没什么力气的腿。
“你爱唱戏,可以跟着清商戏班在琼英继续唱。不用跟我们回去。”顾绍桓说:“只要你过得好,我和你母亲自然没什么忧虑。日子在胜春和琼英都是一个过法,但人老总要归根,虽然我自小在琼英长大,可我没把祖宗基业传下去,该回胜春给祖宗赔罪才是。”
良久,阑珊终于落下泪来,柳眉深蹙:“不是你的错父亲。”
顾绍桓的腿濡湿一大片,都是阑珊垂头落得泪。
“是这世道的错。”阑珊静静哭着,鼻音很重:“我会把基业传下去的,我不会让顾氏的传承遗落在这。我会让往后的千秋万代都能看见的。”
“好孩子。”顾绍桓有些哽咽,两鬓的白发似乎更显眼了些。
阑珊抬头望着父亲,明明恍若不久前,父亲和姑姑还站在戏台上给两姊妹唱戏的,那时的父亲,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面上仅是傲气。
可现如今,战争断了戏台,戏台断了父亲的脊梁骨。
“父亲给你的东西,你要护好。”
顾绍桓抬手,手掌轻轻覆在阑珊的头顶,眼底藏着半生颠沛的沉痛与孤勇。
他口中的东西,是顾家倾尽毕生心血打磨的戏谱,是精髓风骨,更是上百人守了数百年的华夏文脉。
他压低嗓音,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这不仅仅是顾家的祖业、我们一门的传承。这一页页戏文,是华夏的风月,是国人的根魂。”
乱世风雨飘摇,多少国粹珍宝流落异乡、被外人觊觎掠夺,顾绍桓半生看尽山河破碎、文脉凋零,心中只剩一腔执念。
“阑珊,你记着。”他目光沉沉,望着逐渐萧条的庭院,语气决绝,“顾家戏谱可毁、可随我们埋进黄土,绝不外流,绝不拱手予外族半分。”
“宁让顾氏根基绝于此代,不叫国粹辱于外人之手。”
原来,父亲要阑珊守的从不是一本册子,是乱世里不肯弯折的风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千秋文脉。
阑珊泪眼朦胧,重重颔首。从前她以为传承只是守住家门技艺,此刻才彻底明白,父亲护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戏台浮华,是山河破碎之际,中国人不肯低头的底气。
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再无昔日戏韵悠扬。
再晚些时候,顾连夫妇二人休憩,唯剩阑珊仍旧坐在院子里。月亮的光透过玉兰树洒下斑驳的暗光,全落在阑珊的脸上,似乎仍沉浸在父亲方才说过的那些事里。
忽而旁边寥无人烟的陈家院子有了响动。
像是脚步声。
阑珊望向两个院子相邻的墙角,不觉得害怕,忽而想起了前些天见过的陈守峥。
那头阑珊想起的人果真站在墙角下。陈守峥已然换下了常装,孤身一人站在墙角处,烛火也没有,甚至连光也照不着,他站在那儿低着头,阴影挡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守峥原先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跟着一个卖草鞋的老头子长大的。忽而有一天,陈府的管家说,他是琼英商会会长陈汝棉的遗落在外的儿子,说要带陈守峥认祖归宗。
陈守峥怎么肯,一手把住门口的木门,死活不肯送开,直至管家松口说,只要他能回去,老头子便能衣食无忧不必再风吹日晒卖草鞋,他这才松了手,跟着回了陈家。
原来他不是个孤儿,他是富商陈汝棉在外与一个舞女的私生子。仅仅只是因为陈家老爷不许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这才让人找了回来在家养着,也只是给口吃食的养着,谈不上培养。
既是在外的私生子,自然不得正头夫人待见,虽没有常年打骂,但生活用度上总是故意为难他。自然不是因为陈府没有开支,只是因为陈夫人不待见,仆人便也胆大起来,偷换陈守峥的吃食自己解嘴馋,冬日里的厚褥尽管仆人自己用不上,也要把旧的还给陈守峥,自己则拿着新的去外面售卖。
实则陈夫人都看在眼里,不过是适逢陈汝棉常在乌桑经商,便趁机睁只眼闭只眼非要折辱这位小少爷。
时日久了这位原本便少言的小少爷变更是孤僻沉默,常一个人独坐在院角发呆。
那会儿陈守峥只喜一个人静静呆在墙角发呆,时而能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的戏曲声,连几人的对话都能听得清楚,每日里便靠这样打发时日。
所以他知道,隔壁顾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抱养的孩子,但夫妇二人和顾家姑姑一视同仁,把两姊妹栽培得很好。他还知道,实则顾阑瑟的天赋要更好些,只是这个妹妹并不喜唱曲,因为总会受罚,越是受罚便越是不爱唱戏。
阑瑟不喜这样大的规矩。
反倒是顾大喜欢,明明声色上的天赋远不如妹妹,气息总是不绵长,要隐隐分开几段,却最喜唱曲,任由姑姑怎么罚,每日里的练习都不曾落下过。
墙角最底处有个小洞,恰好能过一只猫的大小。那年琼英的冬天,许是外面的天太冷了,顾家大院里躲进来了一直雪白的猫,眼睛圆圆的,长得几乎能用标致去形容,看起来十分有灵气。
阑珊喜欢得很,常常抱在怀里玩,那只猫也乖巧得很,黏阑珊的很,每回阑珊站在那儿练戏,猫儿便躲在戏台下或者石桌下头躲懒,摇着尾巴看着台上的阑珊,津津有味的,要么便是伴着戏曲声睡着。
阑珊给它起名叫守安。
所以阑珊和陈守峥的相识,还全仰仗守安。
那日午后陈府管家给陈守峥拿去一盘鱼,虽不是剩下的,但闻着味儿便是不新鲜的,几乎有些臭了,想必是仆人买回来忘在缸里,这才给了这位小少爷。
陈守峥也不搭理,但一口没动。依旧坐在墙角处,那盘鱼便随意的丢在旁边。兴许是守安闻着了墙角洞下的鱼腥味儿,摇着尾巴往这跑。
奈何守安还小,往墙角跑去猫在角落里,恰好墙角种得绿枝挡住了身影,阑珊找好半天都没找着,直至快夜里了,天都灰蓝了,才在墙角处见了守安。
那会儿天黑,阑珊胆子也大,一个人走进角落想把守安抱出来,走近才发现,守安雪白的背上还搭着一只手,轻轻拍打在守安身上,那厮睡着还伸了个懒腰。
那头似乎也感应到这头有人,先是愣了一瞬,而后把手顺着洞口收了回去。
阑珊把守安抱在怀里,悄声问:“你是谁?”
陈守峥静了一瞬,忽而有风起。
“路过的。”那是阑珊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沉而有力。
阑珊抱着守安的指尖一顿,许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任由谁来也不会信,但阑珊没再追问。只是明明声音近在咫尺,却那么让人捉摸不定。
正在两人又沉默几秒后,守安还惦记着那边的鱼腥气,轻轻 “喵” 了一声。
“抱歉,是守安打扰到你了。”
半晌,才淡淡丢来一句:“鱼在这儿,你若要,便拿回去。”
阑珊这才留意到墙角缝隙里,隐约露着半盘灰白的鱼,腥味在晚风里散得淡了些。
明明是被弃在一旁的东西,那人说起来却平静得很,半点没有嫌弃,也没有多余的话。
天色越发沉了,灰蓝染成墨色,远处已有灯火亮起,阖家开始有了烟火气息。
阑珊抱着软乎乎的小猫,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轻声道:“谢谢你。我叫顾阑珊。”
墙那头沉默更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应答时,才听见那道低沉声音,轻轻落下三个字:“陈守峥。”
风一卷,绿枝轻晃。
那头再没了声息,只留下渐远的脚步声,想来对面那人已经走远了,阑珊才抱着守安从墙角里出来。连惠宁从伙房出来,手里端着菜,满院子喊两姊妹回去。
席间阑珊看着守安依旧叼着那盘鱼,问道:“邻居陈伯伯家,是不是来了个生面孔?”
“你怎么知道。”顾绍桓夹起一块肉放到阑珊碗里,看一眼,又道:“说是早些年遗失在外的儿子。”
阑珊挑起几粒米往嘴里塞,又歪着脑袋问:“那陈伯伯家对他好吗?”
连惠宁轻笑一瞬,筷子这头轻轻敲了下阑珊额头,怪嗔:“别人家的事咱们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但总归不会太好,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照陈夫人的脾性,怎会喜欢。”
连惠宁话音方落,顾绍桓瞧妻子一眼,下巴朝陈府院子那头努努,道:“轻声些。”
自那之后,阑珊每日里除了练戏、和守安玩,还会专门去伙房拿些菜和馒头,用小碗装着,贼兮兮的走到墙角去,也不问人在不在,只从洞口中塞过去。
不等对面的人说话,便先开口:“我从前也是父亲在外面抱回来的孩子,是捡的。我到顾家之前,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每天都只能捡臭菜剩菜果腹,我知道那很难受。”
“往后每日我都给你拿些果子。”说完又把守安放下,往洞口送了送:“叫守安陪你玩。”
“希望你不要觉得孤单。”阑珊起身,声音很低,但知道他能听得见:“希望你不要因为这阵难熬的日子没了心志,你往后会有更广阔的天地,只要能走出那个院子,天高海阔任你飞。”
洞口那侧静了许久,阑珊心里竟有些发慌自己这番掏心窝的话,不知会不会唐突了他。
半晌,墙那头才传来一道沉音:“深谢。”
只两个字,便没了下文。阑珊没再多问,只轻声道:“我明日再来。”
说罢便转身要走,脚步刚动,洞口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稍稍清晰了些:“你…… 唱的曲子很好听。”
阑珊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那道窄窄的墙缝,只看见一点模糊的衣袂影子。
原来他日日在墙那头,都听着她练曲。
阑珊嘴角轻轻弯了弯,没回头,只轻声应:“等往后有空,我唱完整的一段给你听。”
墙内的少年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攥着她刚塞进来的温热馒头,胸腔里那片常年阴冷荒芜的地方,竟破天荒涌进了一点细碎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这道墙角洞口,便成了两人之间的联结。
她送吃食,送果子,他不多言语,却总会在她来时,安安静静待在墙那头,偶尔伸手出来,轻轻摸一摸守安的脑袋。
后来顾大见过妹妹几次总往这跑,便逮着妹妹问到底,顾二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老实交代。不料顾大没把妹妹总给他送果子的事情告诉父母,还夸她心善。再往后的日子里,顾大若有空了,便也过去跟他说几句话,或是唱几句昆曲。
自后三人便总是趁暮色隔墙相聚,谈新学、论时局、唱曲明志,凭着一腔少年热血结下纯粹的革命情谊。
只是风雨欲来,咫尺乱世。
这样的日子不到两年,民国十六年。
北伐还未结束,南北仍在混战,一夜之间血色翻涌。
昔日同路之辈反目,风声鹤唳。有人举旗起事,想要另寻一条生路,却很快被重兵镇压,四方动荡不止。
旧的章法早已散了,新的规矩还不知在何处。有的人弃笔从文,有的人埋首书卷,有的人藏起一腔热血,只求在乱世里先活下来。
这一年,世道才算真正塌了一角。
安稳日子一去不返,人人自顾不暇,往后各奔东西,再相见时,已是身不由己。
民国十七年。
年轻人不愿再守着老宅与祖业耗着,不少家境宽裕的子弟去考航校,学开飞机。大户人家、商号也出钱,捐建校舍,购置飞机,人人心里都揣着一点念想——靠这飞上天空的力量,或许能为这破碎不堪的家国,挡一点风雨,留一点生机。
陈家便是其中的一个。
但并非出自自愿。
1928年中央招揽空军,名曰航空救国。那会儿陈汝棉已然停在乌桑两年不曾归家。陈夫人实在忍无可忍,更看不得陈守峥继续留在陈家,时局乱了,为免有一日陈汝棉不能再回家的消息传来,陈守峥或也会争得一份不少的家产。
所以,陈夫人勒令陈守峥,要么去参军,要么从此自祠堂出嗣。
陈守峥当下立断,说:“我可以去航校学飞,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出资捐赠飞机。”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族中长辈哗然,都觉得他狂妄,只是为了不想去参军而故意刁难后母。
唯有陈夫人知道陈守峥的言下之意。
陈守峥早厌弃了宅内的日子,四四方方的围墙把天框成方的,他从来不对陈家抱有幻想,也从未想过父亲有一日能把他当成儿子去对待和照顾,没想过陈夫人会良心发现不再糟践他,没想过有一日或会得到些财产翘腿当少爷。
他什么都没想过,他只想离开。即便是当漂泊的游子,没有归处也不后悔,但时逢战乱,让他有了新的归处。
陈夫人干脆应下:“准。”
认定这少年是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花一笔巨资送走眼中钉,换从此清净,即便耗费家财,也是稳赚的买卖。
但陈守峥不在意,他要这架飞机,去利用自己唯一能在陈府得到的条件,换一架能升空的飞机,不亏。
那年是个盛冬。
陈守峥十八岁,在过完生辰的第三天,他收拾好简装,一身来时的长衫,离开前在祠堂门口站了片刻,俯身一拜。
斩断凡尘牵绊,自此以身许国,不问归期。
世人听闻也只以为他是迫于无奈才只身赴险,却不知他觉得能投身山河是心有所愿。
便连阑珊也是这样以为的。
因此相送那日,阑珊去送他。
天才蒙蒙亮,有些发灰,雨雾蒙蒙的下着,渐大。阑珊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望着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阑珊走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袋,油渗出纸面,葱油淡香从里而出,旁边还有一个水壶。
“我刚刚去隔壁街买的小笼包,他家小笼包最出名。”阑珊递给他,又说:“还有豆浆,我看着巷口爷爷今早在院子里磨好的,我带回来热过了,你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陈守峥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眼底有和包子一般的灼热感,直到阑珊又往前伸了一下,他才伸手接住。
“你如果不想去参军。”阑珊说:“我可以找找父亲,或先住在我家,或者……”
阑珊语音未落,他已然开口,音色里带点哑,很厚重:“参军是我心愿。”
“像我们这种人,其实如蜉蝣。能为这个乱世贡献的东西很少,倾覆满身的力气,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如果有千千万万个我呢。”
“所以凭我这样的孤儿,能从他们那样的人里得到一架捐赠过来的飞机,是我赚了。”
他说得轻松,似乎在讲其他人的故事,可阑珊听得出困苦。
雨更大了些,如牛毛般的雨变成了水珠,滴滴答答,不再是悄然无声。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滴答声响彻寂静的庭院,将周遭的沉闷衬得愈发浓重。
“陈家不愿留我,我也本就无意困在四方宅院里。”
他从来不在乎后宅的苛待、旁人的偏见,那些蝇营狗苟的恩怨,从来困不住他。
雨越下越急,打湿了檐角,溅湿了他的衣摆。阑珊撑着油纸伞,静静伫立在风雨里,伞沿垂落的雨珠串成细帘,将两人困在伞内。
“你不是孤儿。”阑珊鼻间有些泛红,轻轻的一些哽咽:“姐姐昨日跟姑姑出门去了,不能来送你。孤儿的意思是无人牵挂也无处寄托。”
“但你不是。”阑珊说:“你有朋友、有同窗、有草鞋爷爷、还有守安。”
“世人皆有来路,皆有旧情。我们相识一场,有人记得你的来路,有人盼你平安,又怎能算孤儿呢。”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孤身独行。可阑珊这句惦念,又轻轻叩开了他的孤冷。
陈守峥静静立在那儿,看着雨幕中撑伞而立的少女。乱世茫茫,众生皆苦,太多人苟全性命、随波逐流。人人收敛一颗心,想尽方法自保、过好自己的日子,分不出一点心思关照旁人,可唯有顾二不同。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漫天风雨,轻轻颔首:“顾二,谢谢你。”
阑珊轻笑着摇头,伸手从衣裙里拿出一个平安符:“这是我前两天去庙里求的,你带着保平安。”
最后陈守峥盯着阑珊望了少瞬,看过阑珊清冷的眉眼,目中永远有水色涟漪,叫人不能完全看懂。最后他把平安符收在里衫,转身往巷口走去。
阑珊把自己仅有的一把伞给了他。伞面左侧留着一道浅痕,是去年春日外出踏青时树枝划破后修补的印记,不细看无从察觉。
了了,陈守峥的身影转过巷口再无踪迹。阑珊收回目光,站在檐下愣了许久,忽而有些难耐,心口发涩,阑珊还不懂那是为何,只觉得他是个好人,但自此以后或不能再见了,后知后觉的疼感缓缓漫上心头,连同眉头也跟着发红。
可一晃经年,原来他们都已经站在了不同的路上。
再重逢时,阑珊只觉得,终究殊途、故而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