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棋差一招 我畏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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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不管是身体还是神经都是凝滞的，他被陆策带在怀里，只觉得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有种势如破竹的气势。
进门时陆策注意到门口纹丝未动的饭食，神色更加凝重，西配殿陈旧的门扉开合，沈霁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隐约知道陆策在点灯。
只是此刻的沈霁面色灰白，四肢不受控地轻轻发抖，他尽力将脸和露出的小臂全权贴着寒凉的桌面，让颤抖不那么明显。
高兴吗？他清楚自己并非是高兴，那是亢奋，那是神经要爆炸的痛苦。
“沈霁？”
沈霁隐约知道陆策在叫他，在拍他的背，在让他起来，可是沈霁不想理，他紧绷的神经固执地封闭了回应的想法，把陆策的呼唤归结于另一个世界。
“沈霁！”
陆策掐着沈霁的后脖颈，拎猫崽似的，强硬的将人脑袋抬起来，“来，喝水，别急。”
少年被迫仰着头，薄汗涔涔，额前黏着不少白发，脆弱里又带着一丝游离的、病态的媚，急喘导致的缺氧还没缓过来，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又因今日滴水未进，身体迫切地想喝水，而他的脑子一点都不想这般受制于人。
他依然在矛盾着。
陆策将陶杯凑近到沈霁毫无血色的唇，可哪怕已经眼神虚空，这人依旧不肯松开唇齿。
此刻的沈霁被钳在陆策手里，脆弱的仿佛风雨里飘摇的荷花茎。
凉水顺着下巴流到脖颈，蜿蜒直下，那瞬间的冰凉似乎叫醒了沈霁，他眸子清明一些，只是眼底血丝满布，他猛然抬手，狠狠一挥。
——啪。
一声脆响，陶杯飞出去砸在墙上，四分五裂。冰凉的茶水在半空中泼出一道浑浊的水痕，大半溅在陆策玄黑曳撒的下摆上，洇出一片深重的湿冷。
陆策一怔，神色未变，连眉头也不见得紧半分，沈霁却抬手死死抓住陆策的护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朽木，指节攥得青白，怎么也不肯松。
陆策由着他抓，没管衣裳和碎掉的杯，反而抬手将沈霁脸上粘着的碎发一点点别开，轻声寻问：“怎么了？”
散乱的白发说不上是狼狈还是随性，沈霁苍白面色也不比那头白发好多少，衬得额间那血红的朱砂痣越发诡谲，像细小伤口中新冒出来的血豆。
他胸膛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只是眼底的神色却依旧癫狂，死死盯着陆策的眼睛，一字一句，嘶哑又笃定地从齿缝里咬出来：“陆策，你只有我了。”
殿内死寂，陆策给他整理头发的手也停住了。
就这一句话，陆策就想明白一切都是沈霁做庄的赌命局。
大宁设有南北两营，因开祖皇帝暴政，此后朝野上下对皇权过大尤其敏感，因此北营独立出来，唯南营是天子亲卫。
一家分了两家，井水与河水的区别罢了。
北营掌京畿与皇城防务，专司戍守征战，军纪严明，不涉侦缉党争，是京中稳固的重兵，其不认皇帝不认权，就认那合体的虎符。
南营本为天子密卫，掌侦缉密案、监察百官。
只是如今的皇帝老了，精力一天不比一天，朝中世家欢腾，总要权衡，不过天不由人，最终发展成为宠信宦官，南营人事、狱权尽数落入阉党之手，指挥使被架空，职权沦为排除异己的工具。
营中选人唯贿是举，奸佞充斥，旧部忠良或遭构陷或隐退，武备荒疏，昔日皇权利刃，如今早已内里溃烂，成了宦官敛财害人的爪牙。
但哪怕再烂，也是块肥肉，陆策早就盯上了，可他是井水的官，如何插手得了河水去？
没有先例，他就偏要创造。
陆策老早就开始搜罗把柄证据，他清楚朝中太多人对李德福为首的阉贼大为不满，皇帝也不能再这么纵容，没动，是因为在等出头鸟。
奈何他不能跃级上报，按规矩排上去八成事没结果人就要遭殃，所以他找到了许志生。
一来，他位居七品御史，为官期间存在感聊胜于无，出头鸟的人选最合适不过。
二来，他的兄长是许真贤，陆策还可借着另一重身份推动和监视这两兄弟。
眼看要大功告成，不想许志生受了沈霁计谋，身死于此，脸也被刀片携带的内力炸得稀巴烂。
可谓是，功亏一篑，棋差一招。
陆策大概可以推测，沈霁在义庄那夜就已看透他不菲野心，但沈霁又是怎么知道许志生是他的人、又是怎么让一个七品御史大半夜爬冷宫的墙的？
这一切，每一分每一秒，都恰到好处，就连自己的恼羞成怒，都全然在这人的计划中。
沈霁抓着他护臂的手依旧用力，陆策清楚这大概是他仅存的气力了。
陆策将棋局理明白后面上依然八风不动，浑然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他将沈霁最后一缕碎发别过去，指腹摩挲过少年露出的额头，最后停在那颗血红惹人的痣上。
指腹盖住了那艳丽，沈霁不解他的动作，也将陆策的不语理解成为不屑，沈霁有些许急了，提醒又参杂权衡：“你得拉我一把，我能帮你。”
陆策把拇指从沈霁额头移开，说：“小殿下，御史台英才无数，你怎么会觉得我要冒险同你合作呢？”
沈霁目光嘲弄，可抓着陆策的力气却越来越小了，他嗤道：“李德福架空南营，宦官权大在那群文绉绉的老头眼里就是皇帝放任昏庸，朝野上下虎视眈眈，如今争的就是这冒杀头罪的第一口。他文官御史多不怕死，但你短时间内找得着合适的吗？”
最合适的，已经死在陆策自己手里了。
沈霁声音越说越虚，手也一点一点往下滑，可冷嘲热讽的气力依然没断过，“陆世子，我不一样。我的处境固然危险，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能带得起舆论，掀得起风波，你得……救我……”
陆策用掌心接住了沈霁的脸颊，入手冰凉，陆策垂眸盯着这人晕过去的模样，心里窝着的火也没处发，反而升腾起一点疼惜。
他轻轻用指腹摩挲过沈霁紧闭眼，让沈霁靠着他，将少年的脑袋按在小腹，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发丝。
难得沈霁这么安静，陆策也能短暂地放肆地触碰。
只有这样没了知觉的沈霁，才不会拿自己的一切做交易，只有这样的触碰，才不是对方带着权衡的交换。
陆策轻声呢喃：“这般瘦。”
沈霁总会做梦。
梦里的栖梧宫也是穷得不能在院里点灯，沈霁站在西配殿窗前，正对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寂静灰暗的夜里，缓慢而诡异地涌起一阵阵的小调，听着跳脱，约莫是童谣，他听不清歌词，只觉得调子刺耳，忽然眼前黑影闪过，他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哒，哒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无端的童声，沈霁隐约看见那梧桐树下有人在跳舞，月亮又出来了，照亮一些，可沈霁还是看不清，他探出头去。
——那起舞之人正好转圈回头，一身丧服，披着头发，面色惨白，皮肤浮肿，嘴唇黑紫，是一个瘦削的女人。
那女人维持着一手高过头，一手持平小腹的姿势，只一条腿立在地上，猛然睁眼，纯白的瞳孔在与沈霁对视上的那一刻瞬间血红。
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倏地飘过来！
沈霁被吓得瞳孔迅速放大，他的腿似乎背什么缠住了，一点都动不了，那女人将要袭面，阴风阵阵，沈霁别过头去，下意识抓住了一只手。
等等……
一只手。
这里，只有他自己啊。
沈霁僵在原地，眼皮都在颤抖，他缓慢睁开眼，看见地上正是那个跳舞的女人——俯趴在地，可她的脑袋却是朝上，她笑嘻嘻地看着沈霁，和他手牵着手。
沈霁呼吸停滞，觉得自己的肩膀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越来越……
他在往下陷，与舞女那张浮肿惨白的脸越来越近。
他挣扎，可动不了。
“滚啊！！！”
“好了，好了，好了。”陆策拍着他的背，把惊醒的人抱在怀中安抚，一下又一下，又轻又暖，“已经没事了，梦已经醒了，嗯？”
沈霁觉得自己要被汗浸湿了，急促地呼吸着，连咽唾沫都带着惊吓后的仓促，他适应了片刻，睁眼是瞧见的是寝殿里暖光温润的烛光，还有陆策的肩头。
他没有及时推开，可能是魂还没回来，也可能是因为陆策的怀里真的太暖和了。
沈霁默不作声，就这么乖顺的被陆策抱着，将脸又悄悄往人怀里埋了埋，让鼻腔里灌满这人身上的皂角香。
沈霁闷闷地说：“你沐浴了？”
陆策没有因为沈霁可以说话就停下抚背的动作，只是动作更加轻了，揪紧的心也悄然一松。
“嗯，随便洗了一下，不然怎么爬的上殿下的床？”
沈霁没力气搭理他的浑话，整个人都是靠陆策抱着的，不然就得一头仰倒在床榻上。
沈霁从陆策的发丝里抬起眼睛，看了眼摇曳的烛火，小声说：“这个光……挺好看的。”
陆策浅笑道：“烛光有什么好看的？”
沈霁有气无力，还是贫嘴，说：“你没品。”
陆策侧头放肆地蹭了蹭沈霁的脑袋。
“嗯，我没品。”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棋差一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