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泪》殉夏

1、第一章 啧

　　日暮低垂，林区的小公园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暮光。长椅上，一个男孩紧蹙着眉，正对着手机说话，语气越来越不耐，音调也不自觉抬高，把树上栖息的鸟儿都吓走了。
　　“那是他自己弄的伤，关我什么事？”穆宸压着怒意回道。
　　“你脾气那么大干什么？我和你妈又没骂你，就问一下你弟弟的事，怎么了？”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声语气渐渐沉下去，带着点训诫的味道。
　　穆宸没接话。
　　父亲没听见回音，反倒更来劲了：“你一个做哥哥的，要多关心弟弟，知道吗？”
　　穆宸听完，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跟家里闹成这副模样了。每一次，矛盾的引线都绕不开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或许是天生的不对付，兄弟俩谁看谁都不顺眼。可穆宸压根懒得争什么，能退就退，能躲就躲。偏偏穆霖不是省油的灯，你退一步，他能往前踩三步，心眼多得像筛子，偏偏爸妈吃他那一套，溺爱得毫无底线。
　　这么多年，穆宸早习惯了。今天的电话不算什么，搁平时，只要他一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打算去找个酒店住几晚。这个家他早就待腻了。
　　——
　　“老板，还有房间吗？”穆宸来到前台，手指轻轻叩着桌子问。
　　“有的，您稍等……”
　　办好入住，他拎着房卡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便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形高大、面色不善的男人正拽着一个瘦小的男生往前拖，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放开我！我不回去！你这个疯子！我不是你亲儿子吗？凭什么这么对我！”男孩挣脱不开，声音又凶又急，眼眶都红了。
　　男人不答，只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生拉硬拽了好几米。
　　穆宸没有犹豫，几步冲过去，肩膀狠狠撞上那男人的侧身。
　　男人四十岁左右，体格不算壮，很快就猝不及防地被撞得踉跄两步，堪堪扶住墙才稳住身形。
　　男孩趁机挣开，抬脚就朝男人小腿踹了一脚，力道不轻：“滚蛋！我告诉你，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穆宸面前，方才的凶狠劲儿瞬间收了回去，声音也变得低低的：“那个……刚才谢谢你啊。”
　　穆宸被他这秒变脸弄得一愣，片刻才道：“没事，路过顺手。你受伤了没？”
　　“没……就手腕有点疼，过会儿就好了。”男孩垂眼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红印，又抬眼，“我是林知寒，刚才那个……我爸，我……”
　　他支吾着，话头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像是不知该怎么解释。
　　“嗯，看得出来。”穆宸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我是穆宸。”
　　说完，他又侧目扫了一眼地上那人：“他怎么办？”
　　“我等会儿叫前台。”林知寒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穆宸身上，“你也住酒店？”
　　“嗯。跟家里闹了点矛盾，出来住几晚。”穆宸答得轻描淡写。
　　“哦，巧了，我也是。”林知寒说着，又瞥了一眼地上正慢慢爬起来的男人，语调淡下去几分。
　　“嗯。不早了，处理完早点休息。明天周一，开学了。”穆宸说完，冲他随意挥了下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回房间关上门，他才松了松肩膀——刚才那一下撞得猛，他自己半边胳膊也正隐隐发麻。
　　再聊下去，就露馅了，多没面子啊。
　　——
　　“什么？你爸又来找你了？”电话那头，李优的声音骤然拔高，有些焦急。
　　“嗯。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林知寒靠在床头，叹了口气。
　　“那你伤着没有？伤着了我马上来找你！”李优急道。
　　“没事，有人帮了我一把。”林知寒低头看了眼手臂——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谁啊？”
　　“好像叫穆宸。长得挺帅的，劲儿也大。”林知寒说着，眼前莫名又浮现出走廊里那人冲过来的画面。
　　“穆宸？这人我听说过，隔壁三中的，名气挺大。”
　　“哦，这样啊。那回头碰上了，请他吃顿饭吧。”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意漫上来，便挂了电话各自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