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脱夏》渡月扁舟

13、兄妹 等她起身时

　　有生以来头一次，谢枝在医院里被谢荷珍说得脸都抬不起来，还不敢回一句嘴。

　　“这回要不是小屿正好做题晚了些，在那个点出门，帮你报警，又及时去救你，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你真的要气死我啊，我做梦都不到有一天我的女儿会跟小混混打架。”

　　其实根本不是打架，是单方面被打，然后自卫而已，谢枝不敢怒也不敢言。

　　林信华拉着谢荷珍的胳膊小声说：“算了，别怪孩子们，这件事不是他们的错。”

　　谢荷珍眼眶通红，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因为他们四个都是学生，所以警察是先带他们来验伤，林屿没什么事，谢枝和方音都是一些小擦伤，最严重是李子言，一条肋骨断了，脸上身上还有好几处淤青。

　　其他人的家长也都陆续到了，方音她爸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当即就在医院大喊了起来。

　　“那几个小痞子在哪儿，今天非废掉他们一只手不可！”

　　方音用手扯了下他爸的衣角，试图让他冷静一点。

　　这些家长中最凶的是李子言的父母，他们上来就露出失望，愤怒的眼神，要不是他们的儿子正在接受治疗，可能就要上去对他进行“爱的教育”了。

　　想到发生的事，谢枝还是有些后怕，此刻目光略显呆滞，方音过来握住她的手，难受地说：“对不起，都怪我。”

　　“没事，不怨你，是我自己要跟你过去的，而且我们只是在帮助同学而已，是那些混混先动手打人的。”

　　她的思维逻辑一点都没乱，谁是谁非还是分得清楚的。

　　最后，除了李子言，其余人都被带去做了笔录，这期间，不知道是哪位家长打的电话，张语安还有七班的班主任也过来了，他们来得匆忙，张语安甚至连拖鞋都没换，看见谢枝她们没事，松了口气，非常冷静地去跟警察谈话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早就过了零点，大家告别后各自回家，谢荷珍和林信华往停车场走，谢枝走在他们前边，林屿在最后面跟着。

　　林信华回头低声问：“儿子，今晚你回来住吗？”

　　他似乎对那天放学的事很愧疚，询问的时候带着讨好的意味，看起来非常卑微。

　　谢枝也转过身，甚至有点望眼欲穿的意思，林屿原本一脸冷漠，在和她的目光对上后沉默了几秒，最终简单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好，你跟你妹坐后面，我来开车。”林信华的步伐都轻盈起来。

　　谢荷珍上了副驾驶，打圆场似地说：“不用特意提哥哥妹妹的，两个孩子现在这样就挺好，就当做是普通同学。”

　　林信华忙说“是是是”。

　　谢荷珍转头又说：“小屿，这次真的多亏了你，阿姨真的太感谢你了，阿姨多给你一些零花钱吧？然后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商场，多买些新衣服？”

　　“不用不用，”林信华帮忙拒绝道，“他不愁吃穿，不用搞这些，你别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要是实在不想去，衣服可以不买，但钱是一定要给的，”谢荷珍展现出了自己的育孩心态，“现在在社会上做了好人好事都能获得奖励，更何况小屿救的是我的女儿。”

　　“那个……”谢枝忽然插嘴，“其实我本来也是要救人的，只是没救成而已。”

　　谢荷珍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和方音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混事没少干过，但之前好歹都有分寸，怎么这回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啊？还救人，你们先救救自己吧！你别看方音家长在医院摆出那副态度，你觉得回去她能逃得掉一场毒打啊？你就偷着乐吧，我不会对你动手。”

　　谢枝撇了撇嘴，望向窗外，身旁的人意料之外地开口道：“这次不能怪她们，是那群人一开始跑了后来又回来了。”

　　谢枝感激地盯着他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等到了家，谢荷珍和林信华嘱咐他俩赶紧洗漱休息，他们自己跑到书房去，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谢枝洗完澡后躺到床上，想起老妈的话后给方音发了消息问候，可那边好一会都没回，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想到晚上的事，她点开林屿的对话框，问：“你睡了吗？”

　　那边很快回：“没。”

　　“那我能过去找你吗？”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可以。”

　　得到肯定回复后，谢枝立刻下床，走到门口动作又小心起来，浅浅敲门意思意思，然后便进入林屿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她的书房，后来说林屿他们要搬过来，就把她的那些书挪到了老妈那边的大书房里。

　　自从被告知这个房间要被林屿住之后，她在此之前就没再进来过，今晚刚一推门还有点陌生。房间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护腰的人体工学椅，整体颜色偏白偏灰，看起来和林屿倒是很搭。

　　谢枝四处观望了一下，说：“你需不需要书架？我妈那边的书房里有两个，可以搬来一个。”

　　“不用麻烦，这样就挺好。”林屿正坐在桌边看书，暖黄色的台灯灯光笼罩住他大半张面庞，可并没有让他身上的距离感消失。

　　谢枝在思考他刚才的话，感觉只有对一个不常住的地方才会这样说，她不由地尴尬起来，眼神还有点落寞。

　　林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随便坐。”

　　说是这样说，可这房间除了一把椅子啥都没有，谢枝左顾右盼，最后指着床说：“那我坐这儿了啊。”

　　林屿没有拒绝，看样子不反感别人坐床。

　　谢枝抠着手说：“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惨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救那个男生，认识？”在大人面前林屿很维护她，而这会终于有机会问出他自己的疑惑了。

　　“方音认识，我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啊。”谢枝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实说，她知道她和方音今晚干的事有多荒唐，可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呢？

　　想了想，她又说：“我知道你今晚是不想回来住的，还是要谢谢你。”

　　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她也是从今晚才对眼前这个人彻底改变看法，如果他能一直这样温温柔柔善解人意，那做她哥也不是不行。

　　林屿开始收拾书桌，把左边的书放进抽屉里，又将笔一个一个扔笔筒里，边忙边说：“也不是，我主要想来拿两份资料。”

　　装，继续装。

　　谢枝抿着唇，想笑又不敢笑。

　　林屿哗啦一下起身，用眼神问她憋什么坏，谢枝瞬间收敛住表情，又是捶腿又是挠耳朵，无意挑明事实。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谢枝根本不想回自己房间睡觉，林屿朝门外走，她急忙问：“你去哪儿？”

　　“卫生间。”

　　谢枝“哦”了一声，随即打量了一下林屿的床铺，很干净，很整洁。

　　她小心地把两条腿都挪上床，双手环抱，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头搁在膝盖上假寐起来。

　　后面发生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了，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一个声音对她说“要睡就睡好”，她觉得有道理，身体一翻，整个人侧睡到了床上，身下的被子被人大力扯掉，她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子又落到她身上，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谢枝揉了揉眼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等她起身时，才知道自己在林屿的房间里睡了一晚。

　　而房间主人早就没影了。

　　估计跑去外面睡沙发了吧？这人到底有没有把她看做妹妹呢？虽然谢枝没有哥哥，也没有关系很近的堂哥表哥，但她认为兄妹之间亲密一些也无妨，共享或者抢着占用一个房间才更有趣嘛。

　　她估摸着林屿应该已经去学校了，于是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完后，来到餐厅。

　　谁知某人正坐在餐桌边吃饭，情绪稳定，没有破绽。

　　正在忙碌的谢荷珍说：“赶紧来吃点，正准备去喊你呢。”

　　谢枝心说幸好没去。

　　餐桌上，谢荷珍又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唠叨起来。

　　“小屿，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房间你还满意吗？不行的话我今天让阿姨给你重新布置一下，或者你告诉我们，你喜欢什么，我们买回来装修布置。”

　　这些话，早在林屿进来的第一天她就说过了，现在又拿出来反复讲，有一种中年人遇上少年人不知道该讨论什么话题于是硬说的感觉。

　　谢枝接过话说：“妈，你不用老提这些，人家想要什么会直接说或者直接买，你这么一讲反而让人不好意思。”

　　“就你能，”谢荷珍白了她一眼，“你昨晚睡得好吧？”

　　刚喝了口牛奶的谢枝差点呛着，她不知道老妈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于是小声咕哝着：“挺好的，怎么啦？”

　　“我就知道你心大，昨晚我去你们那边，看见你们都睡得好好的，没啥动静。”

　　“你半夜摸进我房间了？”谢枝提高了嗓音，有点恼羞成怒。

　　谢荷珍把手里的鸡蛋放下，有点无语地说：“我不用进你房间也知道你睡得好，不然门都关得好好的，也没睡客厅沙发。”

　　这么说，林屿昨晚并没有出去睡？

　　谢枝意外地望向对面的人。

　　林屿面无表情地说：“我先去学校了。”

　　“你等我下，我跟你一起。”谢枝快速吃完跟前的东西，回房间拿上书包，和林屿一起出门。

　　谢荷珍还在嘱咐他俩小心一点，谢枝一边应付着一边推着林屿赶紧走。

　　至此，她终于明白，原来这个人和她是一伙的，他俩终于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昨晚她和方音本来想去对面吃饭，嫌麻烦，没把车骑出来，林屿的车也因为发生了后来的事停在了校门口，他们早上只能打车去学校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好到让谢枝忘记了发生的事，坐上出租车，她觉得浑身轻松得像窝在云朵里。

　　“我还以为昨晚你出去了呢。”她故意提起。

　　“椅子上睡的。”林屿低头随便划着手机，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眼下的乌青掩盖得很好。

　　刚才吃饭时没发现，现在他这么一说，谢枝才知道他没睡好。

　　不过他确实应该在椅子上睡，这点她没有异议。

　　注意到司机在看后视镜，不知道是不是在观察他们，谢枝忽然鼓起勇气说：“昨晚我太害怕了，兄妹之间，不用在意这些。”

　　兄妹，好陌生的一个词，特别是说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嘴被烫了一下，可还要强装豪放。

　　林屿很明显愣了一秒，没说什么。

　　谢枝一直歪头盯着他看。

　　“怎么了？”林屿很快地抬了下唇，大概是觉得她的表情很傻。

　　“没什么。”谢枝淡定地收回目光，学着他的样子，不解释不拒绝。

　　没想到某人忽然像对待小孩那样，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干什么干什么，欺负人呐？”谢枝没有反感他的行为，但很想还手，于是就那么做了，她双手一比划，往他的腰上袭去。

　　谁让某人曾无意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呢。

　　林屿果然怕这个，一边笑一边钳制住她，谢枝假装自己的手腕被弄疼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趁林屿松开的同时，又朝他胳肢窝挠去，这下林屿也不手软了，将她的两条胳膊交叉握住，谢枝越挣扎他的力气就越大，最后被抵在座位左侧动弹不得。

　　“还闹么？”林屿脸上的笑还没停，语气霸道得像大人。

　　谢枝是个不服管的，昂着头嚷：“有本事你先放开。”

　　“我有本事，所以你挣脱不开。”林屿说得十分自然。

　　谢枝气鼓鼓地瞪着他，车子正好停在了学校门口。

　　两人下了车，谢枝偷偷从后边拍了下他的背，然后飞快地朝教学楼跑去。

　　而周围认识他们是谁的同学已经快要被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