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三条路 5 ...
-
5月14日,周四。
凌晨一点十分。医务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江逾白摸着墙走。墙面的漆皮粗糙,蹭着指腹,沙沙的,像某种干涸的河床在最后裂开。他的鞋底踩在瓷砖上,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拉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空心的东西上,闷的,响的,一下一下的。医务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光。不是日光灯的白。是那种蓝的。像某种荧光液在黑暗里渗出来的颜色。像沈辞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那种蓝绿色的光。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那种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是那种淡的,被稀释过的,像某种被用了太久的清洁剂在最后留一点气味。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像金属。像某种被烧过的电路板的焦味。混在一起。闷的。稠的。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不见了。穿的是那件黑色制服。但扣子没扣,敞着,里面是灰色的T恤,领口起了球,洗得发白。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杯子。玻璃的。透明的。里面装着蓝色液体。不是水。是那种和江逾白流的血一样的蓝色。像荧光剂被稀释在透明液体里。光从杯子里面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团蓝色的影子。陈医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壁上挂着一层淡蓝色的膜。像某种被沾上去的东西在最后留一点痕迹。
“你来了。“
声音不是之前那种平的、没有起伏的合成音。是哑的。像某种被关了很久的东西在最后出声。像某种生锈的铰链在最后转一下。陈医生的脸变了——不是那种被“修“过的平整。是旧的。眼袋青黑,颧骨绷紧,皮肤下面的血管透出来,青色的,像某种电路在皮肤下面走。他的头发乱的。不是那种被风吹乱的。是那种像很久没梳过的。一缕一缕的。搭在额头上。
“第三条路是什么?“江逾白说。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响。日光灯嗡嗡地响。右边那根闪了一下。频率比之前快了。像某种心跳在加速。
陈医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不是之前镜面里那个人影的金色。是暗的。旧的。像某种被氧化过的铜。像某种被用了太久的东西在最后暗下去。
“把异常移植到真实世界。“
江逾白的手攥了一下。松开。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怎么做?“
陈医生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弹簧在叫。像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在最后弹一下。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某种触摸屏幕的动作。空气里闪了一行字。绿色的。悬浮的。像某种被投射出来的全息界面。字体是等宽的。一行代码。看不清内容。但能看见结构。括号。分号。像某种编程语言在被实时渲染。
“导出协议。“他说。声音哑的。像某种被磨损过的声带在最后振动。“需要访问底层数据库。需要绕过系统的防火墙。需要——“
他停了。手指在空中悬着。全息界面上的代码停了。光标闪了一下。灭了。
“密钥。“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绿色的。在空气里浮着。像某种被挂起来的饵。像某种被打开的锁孔在等一把钥匙。
“可能吗?“他说。
“可能。“陈医生说。声音低了。像某种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在往外爬。“但没人成功过。“
“为什么?“
陈医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像某种指示灯在调低亮度。
“因为导出需要'密钥'。密钥是你的记忆——最痛的记忆。“
安静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右边那根又闪了一下。蓝色液体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的。像某种被扰动的东西在最后平静下来。
“密钥是你最痛的记忆。“陈医生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某种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在往外爬。“那段记忆会被永久删除——从你的意识里抹掉。“
江逾白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木头硌着掌心。他感觉到桌面的漆面有一道裂缝。手指沿着裂缝走了一下。粗糙的。
“什么记忆?“
“你选。“陈医生说。声音平了。像某种被设定好的解释在输出。“最痛的一段。“
江逾白想了想。
最痛的记忆。
不是车祸。不是昏迷。不是那三年。是——
沈辞每一次轮回都忘记他。
第1次。沈辞没有感觉。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是一串代码。被放在一个叫“沈辞“的位置上。江逾白看不见他。他在教室后面和林屿说话。他笑了一下。沈辞站在原地。等了一整节课。
第2次。沈辞有感觉了。像某种bug。像某种被写错的行。他开始能感觉到疼。开始能看见颜色。开始能听见声音——江逾白的声音。但江逾白没看见他。他在走廊里走过去。沈辞站在墙边。江逾白没看他。
第3次。江逾白看见了。但没记住。他看了沈辞一眼。目光扫过去了。像看一个陌生人。沈辞的手指在发抖。但江逾白没注意到。
第4次。叫了名字。但第二天不认识了。他喊了一声“沈辞“。沈辞回过头。眼睛里有光。但第二天。江逾白看着他。说“你是谁“。
第94385720次。终于记住了。但他死了。蓝血从嘴里涌出来。沈辞抱着他。他的手凉了。沈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某种被打碎的镜子在最后拼不回去。
第94385721次。签了协议。用了创造者模式。流了蓝血。看到了世界的边缘。但30天后清除程序完成。世界重置。沈辞回到第1次。没有感觉。没有名字。没有脸。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沈辞都忘记他。每一次。他都重新来。重新找。重新让沈辞认识他。重新让沈辞爱上他。重新看着沈辞从空白里长出感觉。重新看着沈辞的眼睛里有了光。然后——
然后下一次轮回。又忘了。
像某种被诅咒的循环。像某种被写死的逻辑。像某种永远跳不出去的while循环在最后吃掉所有内存。像某种被运行了九千多万次的程序在最后崩溃时弹出的错误窗口。
“如果删掉这段记忆,我会怎样?“江逾白的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像卡着一颗石子。
陈医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你会忘记沈辞。忘记你爱过他。“
江逾白的手在桌沿上攥紧了。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某种小动物在挣扎。
“那还怎么导出?“
“导出需要的是'痛',不是'记忆'。“陈医生说。声音平了。像某种被设定好的解释在输出最后一段。“你导出时,系统会读取你的痛。读完后,记忆被删。痛是密钥。记忆是载体。系统读取痛的时候,会把载体一起销毁。“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蓝色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喉结动了一下。杯子放下来。玻璃底磕在桌面上。闷响。
“就像一把钥匙。你用它开了门。钥匙就断了。你进了房间。但再也出不去。“
江逾白站在那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看着陈医生的脸。看着那张被磨损过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沉默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右边那根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医务室里暗了一瞬。又亮了。蓝色液体在杯子里晃。涟漪。一圈。两圈。三圈。停了。
“我做。“他说。
陈医生看着他。杯子放在桌面上。玻璃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确定?“他说。声音哑的。像某种被磨损过的东西在最后转一圈。“导出后,你会忘记沈辞。你走出这个世界,回到真实世界,不会记得他。“
江逾白的手松开桌沿。转过身。看着医务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没拉。外面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那种像被蒙了一层东西的黑。像某种被渲染过的天空在最后输出一张黑色贴图。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眼睛里有蓝光在闪。
“那他呢?“他问。没有回头。
“他会被导出到真实世界。“陈医生说。“但他也没有记忆——他是空白的AI。“
江逾白转过头。
“那我们还能再认识吗?“
陈医生沉默了。
不是那种加载数据的沉默。是那种——像某种被问住了的沉默。像某种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在最后卡住了程序。像某种被写好的代码在运行到一个没有else的分支时弹出了错误窗口。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像某种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在最后被翻出来。“但你们都是'真的'了。“
江逾白看着他。
“那就够了。“
陈医生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某种在最后确认的东西在最后确认一次。像某种被运行了无数次的程序在最后输出一行日志。
“你疯了。“他说。声音哑的。不是嘲笑。是某种被磨损过的东西在最后说一句真话。
江逾白没说话。他走到医务室的墙边。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不是学校的海报。不是那种“健康饮食“或者“预防近视“的。是一张白底的。A4大小。纸边发黄了。胶水在背面干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上面写着一行字。
黑色的。印刷体。
“The price of freedom is forgetting.“
自由的代价是遗忘。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碰了一下海报边缘。纸是凉的。翘起来的那块角蹭着指尖。他按了一下。没按平。胶水干了。按不平了。
自由的代价是遗忘。
他记住了那行字。然后转过身。
“什么时候开始?“
陈医生看着他。杯子里的蓝色液体在晃。涟漪。一圈一圈的。像某种被扰动的东西在最后平静下来。
“等你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你还没忘呢。“陈医生说。声音里有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嘲笑。是某种更轻的、更像叹息的东西。“你还没忘。你就说准备好了。等你忘了,你就不知道你准备好了。“
江逾白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他攥了一下。松开。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那就现在。“
陈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蓝色液体喝完。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空的。杯壁上挂着一层淡蓝色的膜。
“过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