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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世界的边缘     4 ...

  •   4月28日,周一。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周在讲台上念《离骚》,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快断的线。“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停顿了一下,翻课件,“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他这学期已经念了三遍,每次月考复习都要重新念一遍,像某种固定程序在循环播放。

      江逾白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在桌面上,页角是卷的。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落在旁边那只手上——沈辞的手。沈辞的手指搭在课本边缘,指甲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缺氧的鱼。

      老周写到“索“字的最后一钩,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江逾白在桌下伸出指尖,碰了碰沈辞的手背。

      沈辞低头看他。江逾白的嘴唇动了,没出声,口型是两个字:“走。“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课本边缘蜷了蜷,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的。椅子往后挪的时候江逾白用手垫了一下椅腿,没让它磕到桌角。老周没抬头,粉笔还在黑板上划,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追了他们一秒,然后被老周的声音拉回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脚步声被墙壁吃掉,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辞突然停了一步。

      他的眼神散了。瞳孔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抽走,变成两个空洞的黑色圆点。手指抓住不锈钢栏杆,指节发白,骨头的形状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沈辞?“

      江逾白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脉搏在跳,很快,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撞笼子。

      “……没事。“沈辞眨了两下眼,瞳孔重新对焦,像镜头在重新聚焦。他松开栏杆,手指上留着一道红色的压痕。“走吧。“

      翻围墙的地方在校舍后面,一排冬青挡着,叶子被四月的太阳晒得发亮,边缘卷着焦褐色。平时没人来,只有保洁阿姨偶尔在这里倒落叶。围墙两米二,顶上嵌着碎玻璃,大部分已经风化成了钝的白色碴子,但还有几片锋利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江逾白先踩着墙根的砖缝爬上去。砖缝里塞着泥土和干枯的草根,鞋底打滑了一次,他稳住,手掌撑住墙头,碎玻璃硌着掌心。他翻上去,坐在墙头,双腿垂在内侧,伸手拉沈辞。

      沈辞的手凉的。不是那种春天该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江逾白攥住他的手指,用力往上拽,沈辞翻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轻得像纸,膝盖磕在墙沿上,闷响一声,校服裤子蹭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青白的皮肤。

      “疼吗?“

      沈辞摇头。但膝盖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绿了,像那种快没电的屏幕在闪最后一点光。

      江逾白跳下去。鞋底踩到的不是水泥地。

      是土。

      松软的,带着潮气的土。踩下去陷了半寸,鞋面上沾了一层褐色的泥。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围墙外面——这里应该是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水泥路,路边有便利店,有公交站牌,有梧桐树,有放学的时候挤在一起买烤肠的学生。他来过无数次。

      但现在前面三米是悬崖。

      不是那种山崖。没有石头断面,没有裸露的树根,没有泥土滑坡的痕迹。是断的。地面到那里就截止了,像被人拿一把巨大的刀齐整地切掉了一块。断面光滑,边缘整齐,像某种模型的接缝。悬崖下面不是地面,不是河流,不是任何东西。是灰色的。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密密麻麻的像素点在闪,白的灰的交织在一起,没有深度,没有尽头,像一面无限延伸的墙,又像一个无限深的洞。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动,在呼吸,在往里吸。

      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像某种被过滤过的空气。

      沈辞翻下来,落在他旁边。鞋尖几乎碰到悬崖边缘,土粒簌簌地往下掉,掉进灰色里,消失了。

      他站得很稳,看着那片灰色,声音很平:“这就是世界的边缘。再往前走,就会掉出世界。“

      江逾白蹲下,手指插进土里,抓了一把,松开,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捡起一块石头,巴掌大,粗糙的,带着泥土和草根。他掂了掂,手臂往后扬,朝悬崖外面扔出去。

      石头飞出去。三米。然后消失了。

      不是掉下去。不是弹开。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从外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没了。先是指甲盖大小的一角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然后是半块。然后整个石头在空气里碎成像素点,散了,像沙漏里的沙被风吹走。

      江逾白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他回头看学校。

      教学楼悬浮在灰色虚空里。不是夸张,是真的悬浮。底下的地基不见了,整栋楼像一座孤岛,被灰色的雪花屏托着。一楼的窗户悬在半空,窗帘被风吹起来,飘向虚空。操场也是,跑道断在边缘,红色塑胶的断面像被剪过的纸。篮球架少了一条腿,歪着,但没倒。校门、旗杆、食堂的烟囱,全都悬在那里,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固定着。

      天空也是假的。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像一块刷了油漆的布钉在头顶。

      “世界是一个球。“沈辞说,声音像在背课文,“但很小。直径大概两公里。“

      江逾白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那外面是什么?“

      “真实世界。“沈辞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江逾白转过身,面对那片灰色虚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淡蓝色的,一闪就灭了。他盯着虚空,心里想:裂开。

      虚空抖动了一下。

      像水面被风吹过,灰色的雪花点波纹一样散开,又聚拢。没有裂开。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一块钢化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裂了纹,但没碎。

      然后鼻血下来了。

      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从左边鼻腔里涌出来,流到上唇,凉的,不像血,像某种液体金属。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指缝间蓝光一闪,像一小截通电的灯丝。

      沈辞的手指碰上来,拇指按在他的人中上,擦掉那道蓝色的痕迹。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江逾白闻到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从沈辞的手指上来的。

      “不行。“沈辞说,声音低,“你的能力还不够。“

      “差多少?“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两秒。瞳孔里那行字又闪了一下——江逾白看不清,但知道它在。

      “不知道。但刚才那一下,你的锚定值又掉了一格。“

      江逾白用袖子捂住鼻子,蓝色在白色校服上洇开,像一小团正在扩散的墨。他盯着那片虚空,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回去了。“沈辞拉他的袖子,手指碰到那团蓝色,指尖也染了一点。

      他们翻回学校的时候,江逾白的右手被围墙顶上的碎砖蹭了一道。皮翻起来,渗出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血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像某种荧光剂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沿着伤口的边缘亮了一圈,细细的,像电路板的走线。他盯着看了三秒,绿色慢慢收拢,伤口开始愈合——不是结痂,是皮肤直接长回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着补上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浅一点,粉白色的,但已经看不出伤口了。

      沈辞看到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块皮肤,没说话。指腹的温度从新皮肤上划过去,像某种确认。

      两个人沿着冬青走回教学楼后门,从楼梯上去,走廊里上课铃刚响过,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老师翻课本的声音。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跟悬崖下面的雪花屏一样。江逾白推开教室后门,老周还在念“求索“,头也没回,粉笔灰从袖口落下来。他们坐回座位,江逾白翻开语文课本,翻到《离骚》,手指在纸面上停着,纸是温的。

      “我一定要找到出口。“他压低声音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辞在旁边,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线,没抬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陈医生说没人走过。“

      “那我就是第一个。“

      沈辞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圆的,像一滴眼泪。他侧过头看江逾白,眼神里有东西在闪——骄傲,和恐惧。骄傲江逾白敢想,恐惧他会消失。两种东西挤在一起,像某种正在冲突的代码,像两行互相覆盖的指令。

      江逾白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去,碰到沈辞的指节,凉的,但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还在运行的证明。他攥紧了,沈辞的手指被他裹在掌心里,骨头的形状硌着他的手。

      “我不会消失。“他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带你出去。“

      沈辞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的手,力气很大,大到指甲嵌进掌心,大到江逾白觉得疼。但他没松手。沈辞也没说话,转回头去看黑板,老周在写板书,“虽九死其犹未悔“六个字,粉笔灰簌簌地落,落在讲台边缘,落在老周的皮鞋上。

      江逾白看着那行字,手心里沈辞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那道绿色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条浅白色的线,像某种缝合过的痕迹,像某种被写过的东西被橡皮擦过一遍但还留着印子。

      他攥了一下拳,松开。

      出口:未知。

      那就找。

      窗外,四月的风把冬青叶子吹得哗哗响。江逾白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灰色的雪花屏还在闪,一明一灭,像某种呼吸。像某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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