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5、金丝眼镜 陈医生（校

　　厕所的声控灯重新亮起后，沈辞用冷水洗了把脸，蓝色的水流在白色陶瓷池壁上画出诡异的纹路，然后以不正常的速度蒸发，几秒钟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水渍都没留下。

　　“走。“沈辞撑着水池站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回教室。“

　　“你行吗？“江逾白盯着他的脸——嘴唇上的蓝痕还在，耳廓边缘的像素化虽然消失了，但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感，像劣质打印机打出来的纸，隐约能看到底下的纹路。

　　“必须行。“沈辞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到厕所门口的走廊拐角，脚步声就从楼梯方向传了过来。

　　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1.2秒。皮鞋底敲击瓷砖的声音，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江逾白屏住呼吸。他下意识地往沈辞身后靠了半步，沈辞立刻伸手把他往墙边挡了挡，脊背微微弓起，做出防御姿态。

　　一个穿着熨帖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和善，嘴角挂着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

　　“同学。“男人走过来，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我听到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辞脸上，然后扫过江逾白，最后又回到沈辞身上。

　　“你流鼻血了？“陈医生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颜色不太对，偏青。是撞到哪了吗？“

　　沈辞没有说话。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没有。“江逾白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他刚才蹲在地上系鞋带，站起来太猛，毛细血管爆了。颜色是灯光的问题——这灯不是白光偏蓝吗？“

　　陈医生看向江逾白。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同学观察得很仔细。“陈医生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没变，“不过还是建议去医务室检查一下。鼻血颜色异常可能是血液方面的问题，不能大意。“

　　“明天午休再去。“江逾白说，“现在是晚自习时间，我们得回去写作业。“

　　“校医室随时欢迎。“陈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不是名片，是一张印着红十字的医务室联系卡。“如果今晚还有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医务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他把卡片塞进沈辞手里，手指触碰的瞬间，沈辞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更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陈医生没有停留。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依旧节奏精准——1.2秒一步。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沈辞才猛地松开攥着的联系卡，卡片飘落在地上。

　　“他不是来关心你的。“沈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颤音，“他是来确认——确认我有没有被'格式化'。“

　　“格式化？“

　　“就是重置。清除异常数据，恢复出厂设置。“沈辞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他刚才碰我的时候，在读取我的状态。如果他发现我已经——“

　　他没说完。

　　江逾白弯腰捡起那张联系卡。卡片很普通，正面印着校医室的地址和电话，背面是一片空白。但当他翻转卡片时，余光瞥见卡片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字：

　　“Cleaner-01 / Priority: Monitor“

　　他没把这行字给沈辞看。

　　“回去吧。“江逾白把卡片塞进自己口袋里，拉起沈辞，“先回教室。“

　　沈辞任由他拉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一盏盏熄灭，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江逾白。“沈辞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回声吞没，“刚才那个男人，不是校医。“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的眼镜片上，没有倒映出我们。“江逾白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镜片里只有墙壁和瓷砖。正常人不会这样。“

　　沈辞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吓人。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江逾白说，“我一直看着他的眼镜。“

　　沈辞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后怕、还有一丝江逾白看不懂的……欣慰？

　　“九千四百三十八万五千七百二十一次。“沈辞闷在掌心里说，声音含糊不清，“你是第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说'不去'的人。“

　　江逾白没听懂那个数字。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把沾着蓝血的纸巾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