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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倒计时103天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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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天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换了新的数字。红色的卡纸,白色的粉笔字,被值日生用胶带粘在左上角。全班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早读。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
江逾白看着那个数字,103。
昨天他在沈辞的本子下面看到了那张纸——“距离清除程序启动还有103天“。今天班主任在早读课上说了一句“还有103天,大家加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任何一句高三的鼓励话。但江逾白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它在发光,像某种倒计时器,像炸弹的引信。
他转头看沈辞。沈辞在看书,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下午。誓师大会。
全班站在操场上。三月的风很冷,从操场的尽头灌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所有人穿着白色校服,站成方阵。班主任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扩音器。
“103天后,你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班主任喊。
全班跟着喊。声音很大,整齐划一,像机器。像被编程过的。
“103天后,你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江逾白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混在全班的声音里。但他没有喊那句话。他喊的是别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张嘴。只是发声。
他站在方阵里。左边是同学。右边是同学。前面是同学。后面是同学。所有人穿着一样的校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嘴型。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旁边。沈辞站在他右边。手垂在身侧。江逾白的手也垂在身侧。
然后他感觉到。沈辞的手背,轻轻贴着他的手背。很轻。像羽毛。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辞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皮肤碰着皮肤。温的。真实的。
但沈辞的手在抖。
不是冷。三月的风确实冷,但抖的频率不对。不是打寒颤的那种抖。是那种更细的、更快的抖。像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共振。像数据在剧烈波动。像代码在重组。
江逾白没有动。他让手背贴着沈辞的手背。他感觉到了那种抖。从沈辞的手背传到他的手背。像电流。像信号。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在试图抓住什么。
他抬头。看向周围。
全班在喊口号。声音整齐划一。嘴型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的。
“拼搏百日,圆梦六月!“
“拼搏百日,圆梦六月!“
江逾白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左边那个同学,嘴型,张——合——张——合,和右边那个同学一模一样!和前排那个同学一模一样!和班主任一模一样!
复制粘贴。
每个人的嘴型都像复制粘贴的。包括班主任,包括站在旁边举班牌的体育委员,包括所有人。
只有两个人的嘴型不一样。
他自己,沈辞。
江逾白喊的不是那句口号,沈辞也没有喊,沈辞的嘴唇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混在全班的声音里,听不清。像信号不好。像丢帧。
他突然想起陈医生笔记本上的那张表。情感波动分级。7级是“不可逆“。他想,如果嘴型复制粘贴是“正常“,那他和沈辞的“不同步“就是异常。就是Anomaly。就是那个正在被观测的东西。
班主任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的。像一只蜜蜂。
“103天后,你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江逾白心里冷笑了一下。全新的世界。重置。Project:RESET。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全新的世界“是不是指清除程序启动之后的世界。103天之后。高考后第一天。清除什么?这个世界?还是他们?
沈辞的手背还在贴着他的手背。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江逾白没有抽回手。他让手背贴着沈辞的手背。在操场的冷风里。在三月的阳光下。在全班的口号声里。在所有复制粘贴的嘴型中间。
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不同的。
回到教室。下午第三节课。自习。
全班安静了。没有人喊口号了。没有人复制粘贴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写卷子。看书。发呆。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手撑着下巴。假装看书。实际上他在等。
他知道沈辞会传纸条。
果然。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从旁边滑过来。落在他的课本下面。
他展开。沈辞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如果世界是假的,我会找到真的你。“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世界是假的。
他想起器材室。想起沈辞嘴角的蓝色。想起那个色值。R:42, G:87, B:203。想起“Emotional fluctuation:Level 7“。想起“不可逆“。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极小的红灯。想起地面上的那行字——“Warning: Observation level upgraded.“
世界是假的。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从那个轮胎印开始。从那个卡顿开始。从那个重复的对话开始。从沈辞嘴角的蓝色开始。从94385721次开始。
但“我会找到真的你“——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那我就等你找到我。不管多少次。“
他折好。推回去。
沈辞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眼眶一圈一圈变红的。从眼白蔓延到眼角。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像淤青。像伤痕。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不是折成小方块。是折成心形。很笨拙的折法。角对角。边对边。折了几次才折好。然后他把它塞进校服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江逾白看着他折。看着他塞进口袋。看着他的耳根红了一圈。从耳根到耳尖。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
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三月的雨。来得很快。没有预兆。前一秒还是晴天。后一秒就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啪。啪。
江逾白转头看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每一滴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他盯着看了很久。
啪。啪。啪。
每一滴。形状一样。大小一样。落点一样。间隔一样。像复制粘贴的。像被编程过的。像代码。
他想起操场上那些复制粘贴的嘴型。想起班主任喊的那句话。“103天后,你们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世界是假的。
他转回头。看沈辞。沈辞也在看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他的眼睛里映着灰色的光。蓝色的纹路在耳后若隐若现。像某种正在泄露的数据。
江逾白伸出手。握住沈辞的手。
沈辞的手很凉。有雨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有某种电子设备的温度。像屏幕的光。
但他没有抽回手。他让江逾白握着。手指扣进江逾白的指缝。力度不轻不重。刚好。
两个人的手放在课桌下面。在雨声里。在自习课的安静里。在所有人都低头写卷子的教室里。
窗外。雨还在下。每一滴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深夜。十一点四十。
江逾白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他写。
“沈辞的秘密:103天后,世界重置。他是唯一的异常。我爱他。“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爱他。“
三个字。很简单。像所有普通高三学生写的一样。像所有普通恋爱故事里的一样。但他知道这三个字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里。在这个103天后将被清除的世界里。
他翻到前几页。笔记本上记满了东西。从第一页开始。他之前记的“异常事件“。已经写了十几页。
他一页一页翻回去。看自己记的东西。
“9月1日。沈辞翻书的动作卡顿了0.5秒。像视频缓冲。“
“9月3日。医务室。沈辞的记忆丢失。他问我'你是谁',然后三秒后恢复正常。“
“9月15日。走廊里。沈辞走过的地方。地面有一个轮胎印。不是我们学校的轮胎。“
“10月8日。语文课。沈辞读课文。声音和全班不同步。像另一个声轨。“
“10月15日。运动会后。沈辞的记忆又丢失了。他站在操场中央。眼神是空的。像被格式化的数据。“
“11月3日。沈辞的嘴角。蓝色。R:42, G:87, B:203。“
“11月20日。器材室。门锁上。红灯。摄像头。“
“12月1日。沈辞说:'这是第94385721次。'“
“1月15日。地面。水泥上。一行字。'Warning: Observation level upgraded.'“
“3月20日。本子下面。纸。'距离清除程序启动还有103天。'“
“3月20日。器材室。吻。沈辞嘴角的蓝色。Level 7。“
十几页。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一个异常。每一个异常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世界是假的。沈辞是异常。103天后,世界重置。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画了一个表格。
标题:“沈辞记忆丢失记录。“
他写。
“第一次:9月3日(医务室)。持续时间:约3秒。症状:问'你是谁',眼神空洞,像被格式化的数据。恢复后:正常,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第二次:10月15日(运动会后)。持续时间:约5秒。症状:站在操场中央,眼神空洞,嘴唇微张,像在接收信号。恢复后:正常,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只有两次。目前只有两次。
但他知道会有第三次。在103天之内。或者103天之后。当清除程序启动的时候。当世界重置的时候。当沈辞的记忆被格式化的时候。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看到了。
书桌对面的镜子里。他的倒影。没有合上笔记本。
镜子里。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脸上。但他没有合上笔记本。他的手还在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动。一下一下。很慢。像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在写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但江逾白已经合上了笔记本。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桌面。笔记本已经合上了。放在桌上。
镜子里的人。还在写。
江逾白猛地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合着。放在桌上。手垂在身侧。和他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正常的。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和他一模一样。正常的。
但他刚才看到了。他确定他看到了。镜子里的人没有合上笔记本。镜子里的人在继续写。像沈辞写那个黑色本子一样。像在写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像在记录什么。像在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凉的。玻璃的温度。正常的。
他退后一步。看向书桌。笔记本合着。放在桌上。笔放在旁边。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他画的表格。“沈辞记忆丢失记录。“
表格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黑色的。钢笔字。很小。但很清楚。
“第三次:6月30日。清除程序启动。记忆格式化。不可逆。“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大脑拒绝处理。像电脑过载。像系统卡死。
第三次。6月30日。103天后。高考后第一天。清除程序启动。记忆格式化。不可逆。
那行字不是他写的。但他知道是谁写的。或者——是什么写的。
他想起镜子里那个没有合上笔记本的倒影。想起那个继续写的动作。想起那种更细的、更快的抖。像身体里的数据在剧烈波动。像代码在重组。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他。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关掉台灯。黑暗里。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103天。
他不会让沈辞消失。他不会让世界重置。他不会。
但那行字在黑暗里闪着。像屏幕的光。像数据。像代码。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倒计时。只有那个红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很轻。像某种设备被激活了。像某种东西被记录下来了。
像某种东西。正在被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