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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陈医生的笔记本     倒 ...

  •   倒计时牌翻到一百零五天。

      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念了这个数字。他说你们已经走完了大半的路程。全班鼓掌。掌声很整齐。像排练过很多次。江逾白在鼓掌的时候看了一眼沈辞。沈辞也在鼓掌。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很脆。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手掌在拍到第三次的时候变成了半透明的。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像有人在调整透明度参数。

      江逾白在桌子底下握住沈辞的手。用力。沈辞的手掌恢复了实体。温的。有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反握住他。

      早读课结束后。沈辞去上厕所。江逾白留在座位上。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31天的记录。第47盏灯。轮胎印。你记得我死在那里。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每一次都回来吗。因为你在这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江逾白盯着黑板。但那些公式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第31天晚上沈辞说的话。第47盏灯下面。有一次我看见你被车撞了。

      不是上辈子。不是前世。是某一次轮回。某一次沈辞亲眼看着他倒在那里。亲眼看着血从他身下流出来。亲眼看着那辆车的轮胎印留在路面上。

      江逾白的手心出了汗。他把笔放下。笔帽上的塑料纹路硌着指腹。他想。如果沈辞记得他死在那里。那沈辞还记不记得他死了多少次。九千多万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方式。车祸。疾病。意外。系统清除。或者只是平凡的死亡。沈辞每一次都看着。每一次都记得。每一次都等他回来。

      他转头看沈辞。沈辞坐在旁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江逾白凑过去看。不是数学题。是一行很小的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江逾白的手僵了一下。沈辞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把那行字涂掉。用橡皮擦。擦得很用力。纸都擦破了。但那行字还是隐约能看见。铅笔的痕迹嵌在纸纤维里。像一道疤。

      沈辞没有抬头。他的耳根有一点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子侧面。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

      江逾白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盖在沈辞的手背上。沈辞的手停住了。橡皮还捏在指间。江逾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像风中的树叶。

      数学课的下课铃响了。老师说了声下课。全班起立。凳子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沈辞站起来。江逾白也站起来。两个人没有说话。沈辞先走出教室。江逾白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走廊尽头排队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江逾白看着沈辞的背影。白色的校服上衣。号码23号。衣服有点大。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旗。

      他想起第31天体育课。沈辞打球卡碟三遍。三步上篮的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遍的起跳高度都一样。收球的姿势都一样。手腕的角度都一样。像同一个视频文件被播放了三次。像录像带卡碟。像这个世界本身在按照某种指令运行。

      而沈辞记得。沈辞什么都记得。九千多万次轮回。每一次的起跳。每一次的落地。每一次的江逾白倒在第47盏灯下面。血从身下流出来。轮胎印嵌在柏油路面的缝隙里。很深。很旧。边缘模糊。但中间的纹路还在。清晰得像昨天才留下的。

      江逾白的胃突然抽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他捂住肚子。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胃的底部往上涌。像反胃。像紧张。像某种预感。

      他想起医务室。陈医生。那本笔记本。

      上一次他跟踪陈医生到实验楼。门上贴着告示。此处施工。禁止入内。告示的纸张是全新的。墨迹未干。日期是2024年9月1日。永远不变。窗户里透出绿色的灯光。他用手机拍了下来。照片上。绿色灯光的位置是一行代码。Warning: Observer detected。

      警告。检测到观测者。

      观测者是他。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很浑浊。有人抽烟的味道。有人喷了太多香水。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冬天特有的干冷。他闻到了所有味道。但都和他无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本笔记本。

      陈医生的笔记本。

      他需要知道上面还写了什么。

      第三节课是英语。江逾白举手。说老师我肚子疼。想去医务室拿点药。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别走太远。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音被关在身后。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有人走过。脚步声。他快步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在一楼。最东边。靠近实验楼。那栋楼在地图上不存在。但江逾白去过。他看到过里面的绿色灯光。看到过那行代码。看到过陈医生站在中央。面前是一张手术台。沈辞躺在上面。身上连着各种线。

      他推开医务室的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里面没有人。陈医生的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听诊器搭在椅背上。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待机状态。

      江逾白反手把门关上。锁了。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很响。

      他快步走到陈医生的办公桌前。抽屉。第一个。空的。只有几支笔。第二个。几盒药。感冒药。胃药。创可贴。第三个。锁着的。但他试了一下。没有真的锁。只是搭在上面。拉开。

      里面有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壳。A5大小。封面没有任何字。他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不是中文。是英文。手写体。很工整。像印刷体。

      Iteration 94385720: Target escaped via memory loop. Failed.

      Iteration 94385721: Current. Anomaly detected at Day 187.

      Protocol: Gradual erasure. Do not alert Target.

      江逾白的手开始抖。

      94385720。他见过这个数字。在U盘上。在视频里。在上一轮迭代的记忆里。94385720次轮回。每一次都是沈辞先找到他。每一次都是沈辞先爱上他。每一次都是沈辞先看着他消失。

      94385721。当前。第187天检测到异常。

      第187天。江逾白算了一下。大概是两个月前。那时候沈辞的异常还只是偶尔的卡顿。声音消失零点几秒。影子拉长三倍。现在。世界在加速崩坏。场景覆盖。角色简化。空间缩小。

      Protocol: Gradual erasure. Do not alert Target.

      协议。渐进式清除。不要惊动目标。

      清除谁。Target。目标。沈辞。

      渐进式。不是一次性。是一点一点。像削铅笔。像磨损。像沈辞的记忆一点一点丢失。像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半透明。像他的手掌在鼓掌时变成半透明。像他的手指在递水时泛着奇怪的光。

      不要惊动目标。不要让沈辞知道。让他以为自己只是生病了。让他以为自己只是累了。让他以为这个世界是正常的。

      江逾白翻到下一页。更多的记录。日期。数据。像实验日志。

      Day 199: Memory loop initiated. Target's integrity dropped to 89%.

      Day 198: Observer detected. Anomaly spreading to peripheral NPCs.

      Day 197: Protocol adjusted. Erasure speed increased.

      Day 196: Target's physical form destabilizing. Rendering delay observed.

      Day 195: Observer's awakening accelerating. Intervention required.

      Observer。观测者。他。江逾白。

      他的觉醒在加速。系统注意到了。需要干预。

      翻到更后面。最近的记录。

      Day 187: Current iteration. Anomaly detected at Day 187. Target's integrity: 47%.

      Day 186: Observer's influence growing. Target's form stabilizing when in physical contact with Observer.

      Day 185: Protocol escalation authorized. Aggressive purge scheduled.

      Aggressive purge。激进清除。不是渐进式了。是加速。是升级。是系统要把沈辞彻底清除。

      江逾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机在袖口里。他拿出来。打开相机。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拍下那些页面。手抖得几乎按不稳。镜头晃。对焦模糊。他重新拍。再拍。直到每一张都清晰。

      拍完。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第三个。搭回去。和原来一样。

      然后他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等着。等心跳慢下来。等手不抖。等脑子里那行字消失。

      Gradual erasure. Do not alert Target.

      渐进式清除。不要惊动目标。

      沈辞快要消失了。

      他一直都知道。从第31天开始。从沈辞打球卡碟三遍开始。从晚自习停电十秒沈辞说怕你忘了我开始。从沈辞含住他指尖的那一秒开始。他一直都知道。沈辞在消失。一点一点。像沙漏里的沙子。像倒计时的数字。像这个世界本身在崩解。

      但他不想承认。他不想面对。他假装一切正常。假装沈辞只是生病了。假装这个世界只是偶尔卡顿。假装第47盏灯下面的轮胎印只是巧合。

      但现在。他看到了证据。白纸黑字。陈医生的笔记。系统的协议。清除计划。

      沈辞快要消失了。

      门突然开了。

      陈医生走进来。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江逾白坐在长椅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没有温度。

      像冬天的风。像第47盏灯下面黑色的灯罩。像轮胎印嵌在柏油路面的缝隙里。很深。很旧。

      江同学。陈医生说。你最近……睡得好吗。

      江逾白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藏起来。他看着陈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没有光。像两个洞。像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

      还行。他说。声音很稳。比他想象的稳。

      陈医生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绿茶。颜色很淡。像某种药。

      如果做噩梦了。随时来找我。陈医生说。有些梦……太真实了反而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江逾白的脸上。像扫描仪。像某种设备在对他进行检测。江逾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皮肤表面穿透进去。像针。像探针。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想起照片上的那行代码。Warning: Observer detected。警告。检测到观测者。陈医生知道。陈医生一直都知道。他是清洁者。他的任务就是在沈辞彻底崩溃之前把他格式化。

      而江逾白是观测者。他的觉醒在加速。系统注意到了。需要干预。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三秒。

      江逾白先移开目光。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凉的。他拧开。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走廊尽头排队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一切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逾白知道。什么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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