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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击   第5章 ...

  •   第5章反击
      沈清吐了一夜。
      不是装的。银簪变色太浅,毒素不致命,但原主萧珩的底子太薄了——十六年没怎么出过院子,身体像一张纸,沾了毒就跟纸糊的一样塌了。她半夜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爬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倒了杯凉茶,手抖得拿不稳杯子,茶水洒了一半。
      然后她笑了。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嘴角确实勾起来了——不是苦笑,是"行,你们玩真的"的那种笑。
      既然他们玩真的,那她也得玩真的。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瞳孔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看见了——瞳孔在变。从深褐色,一点一点地往琥珀色转。像一块琥珀被扔进火里,从边缘开始融化,颜色从浅到深。她凑近镜子,瞳孔中央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在跳动。
      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就是热。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热,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想起一件事——三天前翻账册的时候,她在库房角落里翻到过一卷旧族谱,上面有一行字,墨迹很旧,写的是"萧氏先祖,遇绝境而瞳异"。她当时以为是老族谱上附会的说法,没当回事。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传说。
      刚才还抖得站不稳的手,现在稳了。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心跳从擂鼓变成了正常节奏,一下一下,有力而均匀。
      她深呼吸,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笔。
      "既然他想让我死,那就让他看看,谁先死。"
      字迹比平时还要工整。然后她开始写名单——四个名字。
      周嬷嬷。送膳的人,太子的眼线,府里管事的。她知道汤里有毒,还是端上来了。执行者有一个特点——怕死。
      赵管事。告病的人。她摔账册那天,他当天就病了。不是真病,是躲。他在等风向,看哪边的风大,就往哪边倒。
      刘四。蹲在花丛边发愣的园丁。她中毒那天的晚膳,是刘四从厨房端到周嬷嬷手里的,她亲眼看见的。位置不高,但作用关键。
      陈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上了。不是怀疑他,是把他放在"可信任"的列表里。她需要验证——陈武说欠侯爷一条命,她信,但信任是一回事,验证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这四个名字,用笔在中间画了三条线,把它们连起来。
      周嬷嬷——刘四——赵管事。这是一条线。赵管事——太子。这是另一条。
      她要在太子和她之间,隔一层人。让太子以为,所有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做的,跟她没有关系。但沈清不会让他们死——她要用他们,反过来,给太子递一个消息。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白,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站起来,拉开门。陈武靠在廊柱上,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
      "陈武,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厨房。"
      厨房在府里东南角,灶台上有三口锅,一口煮粥,一口蒸馒头,一口烧水。吴厨娘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
      "世子……您怎么来了?"
      "昨天晚膳,谁做的?"
      吴厨娘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菜是周嬷嬷吩咐的,说世子身子弱,要做清淡些。我就做了青菜豆腐肉丝,还有一碗鸡汤。刘四哥端走的时候,周嬷嬷还特地交代,说汤里多放点香菜,世子爱喝。"
      沈清看着她,没说话。吴厨娘被她看得发毛,手里的面团捏了又捏。
      "你做的菜,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我一直守着灶台,一步都没离开过。"
      "菜做好之后,谁端走的?"
      "刘四哥。他来了,说是周嬷嬷吩咐他来端。"
      沈清点了点头。她信吴厨娘——细节太具体了,"切了一把香菜""撒在上面",编不出来。而且她的第一反应是擦手迎接,不是躲。是"做早饭的人被老板看见了"的那种慌张,不是"做贼心虚"的慌张。
      "刘四住哪儿?"
      "东跨院。"
      沈清转身就走。
      刘四住在东跨院一间小屋子,门口堆着锄头、铲子、剪刀,还有几盆没修剪完的花。沈清推开门的时候,刘四正蹲在门槛上洗脸,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里的布巾掉进了水盆里。
      "世……世子?"
      "刘四,昨天晚膳,你端的?"
      刘四的脸白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是,世子。周嬷嬷叫我去端,我就去了。"
      "端的时候,汤还是热的?"
      "热的。刚出锅的,还冒热气。"
      "中间有没有停过?"
      "没……没停。我端了就走,直接送到世子的院子,一路上没停。"刘四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飘,不敢看她。
      沈清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刘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味。
      "刘四,你看着我。"
      刘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中毒了。昨天晚膳,汤里有毒。"
      刘四的脸刷地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在抖,嘴唇在抖,膝盖在抖。
      "不是你下的毒,对吧?"
      他拼命点头。
      "但你知道是谁下的。"
      他拼命摇头。
      "你确定?"
      他犹豫了。那一瞬间的犹豫,沈清读懂了——他知道,但说不出口。说出来,他死。不说,他也死。他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人,怎么选都是死路。
      沈清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走吧。"
      刘四愣住了。
      "出了侯府,往南走,别回头。你老家在乡下,回去种你的花。"
      刘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就跑。
      "等一下。"
      刘四在门槛上停住,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你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截你。"沈清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问你是谁放你走的,你就说——世子让我带句话:'汤里的药,剂量太小了,下次多放点。'原话,一个字不许改。"
      刘四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转身跑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穿过东跨院,跑出后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刘四消失的方向,说:"他会死的。"
      "不一定。他带着我的话跑,太子的人会先问清楚再动手。他要是空手跑,不出城门就没命了。"
      "你这是把话递到太子面前。"
      "对。"沈清转过身,看着陈武,眼睛里那层琥珀色的光晕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传话比杀人快。太子知道我已经知道,他就不敢再下毒。下一次,他得换个方式。"
      陈武看着她,没说话。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复杂。
      沈清回到院子,进了屋。她坐在桌边,在纸上添了一个名字:周嬷嬷。然后划掉,在旁边写:赵管事。
      周嬷嬷是太子的人,动她等于直接打太子的脸。现在还不到时候。但赵管事不一样——他是府里的人,不是太子的人。他告病躲起来了,是因为怕。怕什么?怕账册上的事被翻出来。
      一个怕的人,最好对付。
      她刚要起身,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踩在棉花上。她没回头,说:"周嬷嬷。"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世子,老奴来送药。"
      "什么药?"
      "补气丸。太子殿下赐的,您忘了吗?"
      沈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周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紫檀木锦盒。
      "放下吧。"
      周嬷嬷把托盘放在石桌上,退了两步,垂手站着。
      沈清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十颗药丸,乌黑发亮,散发着中药特有的苦味。她拿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药味太重了,重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味道。
      "周嬷嬷,这药,是谁配的?"
      "回世子,是太子殿下的御医配的。"
      "你看着配的?"
      周嬷嬷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老奴没看着。是御医配好了,包好的,老奴直接取回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这药没问题?"
      周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一种练了多年的平静,像戴了半辈子的面具。
      沈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药丸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陈武从廊柱下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世子!"
      沈清甩开他的手,咽下最后一口药渣,舔了舔嘴唇,说:"苦。"
      然后她看着周嬷嬷,说:"药,我吃了。你回去告诉太子,谢他赏赐,药很好,我会按时吃。"
      周嬷嬷看着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沈清确实赌了。但她赌的不是"太子不会在赐药里下毒"——太子已经在晚膳里下了毒,她没那么天真。她赌的是另一件事:晚膳的毒,可以推到厨房、推到刘四、推到"下人疏忽",太子摘得干净。但御赐补气丸——如果太子在御赐之物里下毒,那就是御赐毒药,物证、人证、药渣,全都会指向东宫。太子不会冒这个险。晚膳和赐药,不是同一种毒,也不是同一种风险。
      她赌赢了。药入胃,没有任何不适感。是真药,补气丸。
      她看着周嬷嬷离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锦盒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印子。指甲掐进掌心里,四个血印。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不能怕。
      她回到屋里,在纸上划掉"周嬷嬷"旁边的一行字,重新写了一行:账册转出凭证,印鉴为证。
      三天前,她看完账册,就找到了那笔钱——三百七十两的缺口,有一笔转到了京城钱庄,再从钱庄转到东宫。转这笔钱的人,用的是赵管事的名义,但签的是周嬷嬷的印。她没声张,因为她知道,周嬷嬷背后是太子。动周嬷嬷,就是动太子。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周嬷嬷无法辩驳、让太子无法保她的理由。
      现在,她有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出门,对陈武说:"去赵管事家。多带两个人,拿绳子。"
      赵管事住在城西,离侯府隔了两条街。沈清到的时候,赵家的门关着,敲了半天才有一个老仆来开门。赵管事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蜡黄,但空气里有酒味。
      沈清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就看着他。
      赵管事被她看得发毛,咳嗽了两声:"世子……老奴实在病得厉害……"
      "病得厉害,还能喝酒?"
      赵管事的脸色僵住了。
      "赵管事,我不跟你绕。"沈清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账册上的三百七十两,你一个人拿不了。你上面有人。那个人是谁?"
      赵管事不说话,嘴唇紧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你不说,我替你说。三百七十两,你拿了五十两。剩下的三百二十两,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你上面的人,一份流进了东宫。你上面那个人,拿着你的借条、收据、往来信函,你以为他替你瞒着。但他没有。他把所有东西留了一份,等着哪天出事,把你推出来顶罪。"
      赵管事的脸从蜡黄变成了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不会死。"沈清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写一封信。写给你上面那个人——告诉他,账册在我手里,你熬不住了,你打算把他在府里安插的眼线名单交出来。让他今晚来找你。"
      赵管事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在发抖。
      "写不写?"
      "我写……我写。"
      陈武拿来纸笔,赵管事抖着手写完了信。沈清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交给陈武。"派人送到东宫后门,找管事的,就说是赵管事托人送来的。"
      陈武接过信,出去了。
      沈清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管事,说:"他来找你的时候,陈武的人会在隔壁等着。你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然后告诉我。你贪的钱,我不要你还。你全家的命,我保。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从现在起,你的命,不是太子的,是我的。"
      赵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沈清走出赵家的门,陈武跟上她。
      "这封信,真能送到东宫?"
      "能。"沈清说,"但不是送给管事的。是送给太子。"
      "太子看到信,会怎么做?"
      "他会灭口——灭那个人的口。但他灭不了。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
      陈武停下脚步,看着她。沈清继续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个人的名字,叫周嬷嬷。"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跟上来,说了一句:"动周嬷嬷,就是动太子。"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动她——我会让太子自己动她。"
      陈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她的步子,没再说话。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她坐在窗前,手边的纸上,名单变成了三列。
      第一列,"已处理"。刘四的名字在上面,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二列,"待收网"。赵管事的名字在上面,后面写了一行字:信已送出。
      第三列,"最终目标"。周嬷嬷的名字在上面,后面加了四个字:太子自断。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周嬷嬷的屋里亮着灯,灯影晃动,她在里面写信。沈清知道她在写什么——在给太子汇报今天的事。刘四跑了,赵管事被逼了,她还当着周嬷嬷的面吞了补气丸。这些事,太子今晚就会知道。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回合,我活的。你呢?"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琥珀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亮了一夜,没有熄灭。
      同一夜。
      东宫,书房。灯还亮着。
      太子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两封信,指尖发白。
      第一封是周嬷嬷的密报,写得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世子没死,世子吃了药,世子还活着。后面附了一行小字——刘四跑了,世子放的。
      第二封是赵管事托人送来的,只有十几行字,但太子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他捏信的手指就紧一分。
      "账册在我手里……府里安插的眼线名单……"
      太子把信拍在桌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闷。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没倒,茶水洒出来,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站在屏风后的幕僚没敢出声。
      "她知道了。"太子说,声音很平,但平得不对劲——像剑在鞘里,没拔出来,但已经在震。
      "殿下说的是……"
      "她知道账册的事。知道赵管事上面有人。知道府里安插了人。"太子把信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太子盯着它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张还没下完的棋局。
      "周嬷嬷还在府里。她没动周嬷嬷。"幕僚小心地说。
      "她当然不会动。"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东边的夜空,"她在等我动。"
      幕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殿下的意思是……"
      "她在逼我。逼我自断一只手。"太子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那张温和的脸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周嬷嬷是我的人。她知道。但她不动周嬷嬷——她让赵管事写信,让赵管事把消息递到我面前,让我自己选:是保周嬷嬷,还是保我自己。"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种笑很短,很轻,但幕僚听了,后背发凉。
      "一个十六岁的世子。一个在府里躺了十六年的病秧子。她爹是老虎,我以为是只猫——结果是只狐狸。"
      太子走到案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杀。
      然后他停住了。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落在纸上,洇成一个黑点。
      他不能杀。府里的眼线被揪出一个,他可以换一个。但如果他杀了沈清,镇北侯那边不好交代。而且——沈清已经把他江南园林的事摆在了桌面上。她死了,那件事会不会被捅出来?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殿下?"幕僚试探着问。
      太子把笔放下,把那张写了一个"杀"字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纸在火里卷起来,烧成灰,字迹消失了。
      "明天,把周嬷嬷换掉。"太子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侯府的眼线,换一个。新的,不要用东宫的人——用外面的人。干净的。"
      "那周嬷嬷……"
      "送回东宫。她还有用。"
      幕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太子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捏信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一个十六岁的人逼到这一步。不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不是边关的镇北侯——是一个他以为一碗药就能解决的人。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清。你等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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