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东阳常升

64、好好谈谈 清晨的

　　清晨的微光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透过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将病房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
　　德栾山蜷缩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间又缩水了一圈，变得更加单薄脆弱。他从凌晨惊醒、得知哥哥出事的噩耗后，眼泪就几乎没有停过。
　　无声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持续不断地从他红肿不堪的眼睛里滑落，浸湿了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扶手和他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旁边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德崇文，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滔天的自责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哥哥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刺眼的纱布、手臂上沉重的石膏……每一处伤痕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疯狂盘旋，几乎要将他逼疯。如果不是他任性地想要吃水果，哥哥就不会冒雨出去，就不会遭遇车祸……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时间在泪水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无尽的深渊中下沉。
　　中午时分，护士进来为德崇文更换输液袋并检查生命体征。或许是药物的作用逐渐减弱，或许是德栾山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强烈的祈愿和注视起到了某种微妙的作用，就在护士调整仪器线路的细微动静中。
　　德崇文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在德栾山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有些眩晕，但他顾不上这些，整个人扑到床前，眼睛死死盯住德崇文的脸，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哥哥？”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极致的渴望和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哥哥？你能听见我吗？你是不是要醒了？”
　　仿佛是回应他急切的呼唤，德崇文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呻吟，眼睫颤动的幅度更明显了一些！
　　“护士！护士！我哥哥！我哥哥他好像要醒了！”
　　德栾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转向护士，眼中爆发出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巨大光芒，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期待，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护士也立刻上前仔细检查，确认德崇文的生命体征确实趋于平稳，有苏醒的迹象，她安抚般地对德栾山点点头。
　　“是的，有反应了，这是好现象，别急，慢慢来”。
　　德栾山却仿佛听不进任何话，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德崇文身上。他紧紧抓住床栏，身体前倾，目光贪婪地、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德崇文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心中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庆幸所淹没！
　　哥哥要醒了！哥哥没有丢下他！老天爷终于听到了他的祈祷！
　　在德栾山灼热的目光和护士的监测下，德崇文的意识如同在浓雾中艰难穿行，一点点从黑暗的深渊中挣扎浮起。他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光影和天花板单调的白色。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瞬间袭来，让他不适地蹙紧了眉头。
　　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失去了焦距，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方，又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又急切的声音穿透了模糊的感知，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德崇文的瞳孔微微转动，努力地聚焦，最终，缓缓地、对上了床前那双哭得红肿不堪、却充满了极致担忧和狂喜的眼睛，是栾山。
　　看到弟弟安然无恙，一种本能的心安首先涌上心头，尽管他还不明白现状。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些气音。
　　“水……”
　　“水！哥哥要喝水！”
　　德栾山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就要去倒水，还是护士经验丰富，及时递过来一杯温水，插好了吸管。
　　德栾山小心翼翼地接过，将吸管凑到德崇文干裂的唇边，看着他小口地吮吸，眼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几口温水下去，德崇文的意识似乎又清明了一些。
　　他缓缓转动眼球，更加仔细地打量四周——熟悉的病房环境，自己身上连接的仪器，手臂的石膏，额头的钝痛……以及床边，弟弟那明显哭过很久、写满后怕和担忧的脸。
　　“我……”
　　德崇文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他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却被全身袭来的剧痛和手臂的石膏限制住。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和缠着纱布的额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逐渐清晰的震惊。
　　“我这是……怎么了？”
　　德栾山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
　　“哥哥……你……你昨天出去给我买水果……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车撞了……呜呜……你昏迷了好久……吓死我了……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出去的……”
　　旁边的护士也补充道。
　　“德先生，您昨天遭遇了车祸，有轻微脑震荡，左臂桡骨骨折，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幸好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车祸……买水果……
　　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超市里精心挑选的草莓和葡萄，湿滑的马路，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飞散的水果，还有……失去意识前对栾山无尽的担忧和愧疚……
　　德崇文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弟弟，心中一阵抽痛，立刻艰难地抬起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想要去擦他的眼泪。
　　“别哭……栾山……不怪你……是哥哥自己不小心……你看，哥哥这不是还在吗……”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却充满了温柔。
　　护士完成检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兄弟二人。
　　门一关上，病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私密和紧绷。德崇文忍着身上的疼痛，努力用右手握住德栾山冰凉颤抖的手，目光深深地望进他依旧带着惊恐的眼睛里。
　　“吓坏了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对不起，栾山，哥哥答应你要快点回来的，食言了”。
　　德栾山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德崇文没有受伤的右肩窝，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后怕。
　　“我不要水果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哥哥好好的……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我当时差点……”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身体微微发抖。
　　德崇文的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用尽力气回握住他的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都过去了……哥哥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身边吗？别怕，栾山，哥哥命硬着呢，不会那么容易丢下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深情，目光灼灼地看着德栾山。
　　“而且，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拼命回到你身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永远都别想甩开我。我爱你，栾山，这份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包括我的生命”。
　　德栾山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哥哥虽然虚弱却无比坚定的眼神，听着他直接而深情的告白，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仿佛真的被一点点驱散。
　　他用力地点点头，更紧地回握住哥哥的手，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同样坚定。
　　“我也爱你，哥哥……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以后……以后我们都好好的……再也不分开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紧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一种劫后余生、更加紧密的羁绊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将之前的恐惧和阴霾稍稍推开了一些。
　　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相依为命的决心。
　　夜幕缓缓降临，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德崇文因为药效和疲惫，又睡了过去。德栾山依旧守在一旁，虽然心情平复了许多，但目光依旧不舍得离开哥哥片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德栾山以为是护士，低声应了一句。
　　“请进”。
　　门被推开，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两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德柳康和静无瑕。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神情复杂地看着病房内的景象。静无瑕的眼睛明显红肿着，像是哭过，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是装汤的保温桶。
　　德柳康的脸色依旧沉着，眉头紧锁，但眼神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疲惫。他们的穿着不再像家里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出过远门的风尘仆仆感。
　　德栾山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德崇文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期待。
　　他们……怎么会来？
　　德崇文似乎也被门口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父母时，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淡漠和疏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握着德栾山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德柳康和静无瑕的目光在兄弟二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静无瑕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德柳康则移开了目光，神情显得更加僵硬。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隔阂感，瞬间弥漫在空气中，比陌生人还不如。
　　尽管表面上，德崇文和德栾山都对父母的到来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抗拒，德崇文更是用冷漠武装着自己，但在内心深处，那根名为“亲情”的弦，还是被悄然拨动了。
　　德崇文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和父亲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他们终究是他的父母，是生养他、曾经无比疼爱他的人。
　　看到他们出现在这里，哪怕态度疏离，也隐约透露出一丝关心，他冰封的心湖深处，还是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他们，或许并没有完全抛弃他？
　　而德栾山，心情则更加矛盾。
　　他对德柳康那天的暴行和话语依旧心存恐惧和阴影，但内心深处，对“家”和“父母”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的突然出现，就像在冰天雪地中看到了一星微弱的火光，明知可能被冻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感受一下那微不足道的暖意。但他立刻又将这丝念头压了下去，更加靠近了德崇文，仿佛哥哥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沉默在病房里持续了片刻，最终还是静无瑕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刻意保持的平静，却依旧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听说崇文出车祸了……就……过来看看。”她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炖了点汤……对身体恢复好”。
　　德柳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德崇文打着石膏的手臂和额头的纱布，眉头皱得更紧，语气生硬，却还是问了一句。
　　“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德崇文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平淡地回答。
　　“脑震荡，手臂骨折，需要静养，死不了”。
　　他的冷淡似乎刺痛了静无瑕，她的眼眶又红了些。德柳康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但他似乎努力在克制着什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德柳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沉重地看向德崇文，又扫过紧紧依偎着他的德栾山，声音低沉而严肃。
　　“崇文，栾山，我们……好好谈谈吧。”
　　德崇文身体微微一僵，握紧了德栾山的手，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那天不都已经说完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和自我保护。
　　德柳康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静无瑕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我们知道……那天……我们的话说得太重了……尤其是你爸爸……”静无瑕哽咽着，试图解释，“我们也是气昏了头……看到那些……我们……”
　　“那些都是真的”。
　　德崇文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他转头深深看了德栾山一眼，然后重新看向父母，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我爱栾山，不是兄弟之间的亲情的爱，是恋人之间的爱。这辈子，我不会改变，也不会放手。如果你们还是无法接受，那么请离开吧，不必勉强自己来看我”。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德柳康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又想发怒，但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手臂的石膏，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脸色憋得通红。静无瑕的哭声更大了。
　　德栾山感受到哥哥的坚定，也鼓起勇气，虽然声音很小，却清晰地说道。
　　“爸，妈……我也爱哥哥，是……是想永远和他在一起的那种爱，对不起……但是……这是真的”。
　　兄弟二人如此直白而坚定的表态，让德柳康和静无瑕彻底陷入了沉默。他们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愤怒、失望、痛心、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摇和挣扎？
　　他们显然依旧无法理解和接受，但看着眼前这两个伤痕累累、却异常倔强地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孩子，那些更伤人的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了许久，德柳康才极其艰难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地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你们还小……根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以后要面对多少指指点点……”
　　“我们知道。”德崇文立刻回答，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再难，也比分开容易。别人的眼光，我们不在乎”。
　　“可是我们在乎！”静无瑕忍不住哭喊出声，“我们是你们的父母！我们怎么忍心看你们……”
　　“那就不要看。”德崇文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心灰意懒的疲惫，“既然无法接受，就当我们……不存在吧。我们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他的话再次让空气凝固。
　　德柳康和静无瑕看着儿子那副决绝的、仿佛随时可以与他们彻底割裂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伤，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们。
　　最终，这场“谈话”依旧是不欢而散，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德柳康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拉着还在哭泣的静无瑕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生硬地扔下一句话。
　　“……先把伤养好。等出院了……就……回家来住”。
　　说完，不等德崇文和德栾山有任何反应，他便拉着静无瑕，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了病房，重重地关上了门。他们快速来到楼下，帮德崇文和德栾山把他们接下来住院可能需要的费用全部结清，最后看了一眼楼上他们两个孩子病房的方向，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医院。
　　病房内，德崇文和德栾山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回家？回哪个家？那个曾经将他们扫地出门、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家？
　　为什么？他们不是无法接受吗？不是觉得他们恶心吗？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矛盾的转变，让两人完全懵了，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希冀。
　　德崇文皱紧眉头，试图分析父母这反常行为背后的意图。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
　　他无法确定，也不敢往好的方面想，怕再次失望。
　　德栾山更是茫然地摇摇头，小手紧紧抓着德崇文的衣角，眼中充满了不安和困惑。
　　“不知道……哥哥……我有点害怕……”。
　　父母的突然转变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心慌。
　　两人猜测了各种可能性，从真心悔悟到别有用心，却都无法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父母最后那句“回家”，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虽然轻，却在他们心中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带来了新的忧虑和迷茫。
　　夜渐渐深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两人的心却无法平静。德崇文因为伤势和疲惫，最终抵不过睡意，缓缓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德栾山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靠在床头，看着哥哥沉睡的侧脸，又想起父母刚才那复杂矛盾的眼神和最后那句突兀的话，心中充满了各种纷乱的情绪。对亲情的渴望、对过去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哥哥深沉的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最终，他也抵不过身体的疲惫，缓缓滑入被窝，小心翼翼地靠近哥哥，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体温，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在无尽的忧虑和不解中，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却睡得极不安稳，仿佛预示着未来的路，依旧布满了迷雾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