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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恶化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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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病房的窗帘,在室内投下稀疏而苍白的光斑,无力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清冷和药水味。
德崇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医院送来的清淡盒饭,坐在床边,用勺子一点点地将温热的米粥喂到德栾山嘴边。
德栾山的精神依旧萎靡,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雏鸟,顺从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偶尔会失神地望向虚空,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昨晚那场冰冷的噩梦里。
德崇文极尽耐心,每一口都吹凉,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德栾山的脸,捕捉着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心中充满了怜惜和无法言喻的酸楚。
一顿简单的午餐,在沉默和小心翼翼中缓慢进行,空气中流淌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平静。
吃完东西后,或许是食物带来了些许暖意,或许是精神依旧极度疲惫,德栾山的眼皮开始慢慢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他下意识地往德崇文的方向靠了靠,寻求着那份熟悉的安全感。
德崇文立刻放下餐具,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低声安抚。
“睡吧,栾山,哥哥在呢,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德栾山似乎听到了,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彻底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摆脱不安。德崇文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他苍白的睡颜上,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牢牢刻进心里。
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最终抵挡不住困意,就那样握着德栾山的手,趴在床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病房里暂时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下午三点左右,病房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其惊恐、嘶哑的尖叫!
德崇文被猛地惊醒,心脏瞬间漏跳一拍!只见病床上的德栾山不知何时已睁大了眼睛,瞳孔缩得极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景象!
他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和呓语:
“不要……不要过来……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舅舅……舅舅救我……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好黑……好冷……放开我……”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输液针头,监测仪也因为他的剧烈动作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栾山!栾山你怎么了?!醒醒!看看我!我是哥哥!!!”
德崇文魂飞魄散,立刻扑上去,试图按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臂,避免他伤到自己或是扯掉针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但德栾山仿佛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也认不出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恐怖的心魔幻境之中,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眼神涣散而疯狂。
德崇文不敢再迟疑,猛地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声音带着哭腔对着话筒大喊。
“医生!护士!快来!601病房!我弟弟不行了!!!”
几乎是铃声刚落,几名医生和护士就迅速冲了进来。他们显然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立刻上前,一边冷静而迅速地检查德栾山的生命体征和状况,一边试图安抚和控制他。
“病人情绪极度失控!有自伤风险!”
“血压和心率都在飙升!”
“按住他,小心针头!”
“准备镇静剂!”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混乱。德崇文被护士稍稍拉开到一边,以免妨碍救治。
他眼睁睁看着医生们熟练地控制住剧烈挣扎的德栾山,看着他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听着他口中发出的那些破碎而绝望的呓语,心如刀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为首的医生一边进行紧急处理,一边语速极快地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德崇文询问。
“他之前有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史?比如焦虑症、抑郁症、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最近是不是遭受过极大的精神刺激?!”
德崇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语无伦次。
“有……他有抑郁症和焦虑症……还有……还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昨天晚上……他……他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被……被最亲的人骂……还被打……然后跑进雨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昏倒了……”
医生听完,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和严重。剧烈的精神刺激很可能导致了他的旧疾急剧恶化,甚至诱发了更严重的精神症状。普通的病房环境已经不适合他了,他需要转到心理科或者有更好监护条件的病房,进行更专业和集中的干预治疗,否则很危险!”
德崇文听到“更严重”、“很危险”这些字眼,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嘶哑地回应。
“转!我们转!求求你们,一定要救他!多少钱我都愿意出!请给他安排最好的单人病房,不要让别人打扰到他!”
医生看了一眼德崇文虽然狼狈却依旧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衣着,以及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你去办一下转科手续和缴费”。
很快,转移的担架床就推来了。德崇文帮着医护人员,极其小心地将依旧在轻微挣扎、意识不清的德栾山转移到移动病床上。看着那纤细的手腕被护士用柔软的约束带轻轻固定在床栏上,以防止他在无意识中伤害自己,德崇文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一路紧紧跟着移动病床,目光一秒也不敢从德栾山身上移开。躺在白色床单上的德栾山,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无尽的痛苦吞噬。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额角的纱布刺眼无比,被束缚住的手腕更添了一种令人心碎的囚禁感和无力感。
德崇文的心疼和自责达到了顶点,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他能更好地保护他,如果他能更早地带他离开那个家……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新的病房在另一层楼,更加安静,监护设备也更齐全。将德栾山安置好后,医生再次严肃地叮嘱德崇文。
“绝对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刺激!他的精神状态现在非常脆弱,就像布满裂痕的玻璃,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崩碎。有任何异常,立刻按铃叫我们!”
德崇文用力点头,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心上。
“我明白,我一定注意,谢谢医生!”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德崇文缓缓走到床边,颓然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床上被柔软的约束带固定着四肢、依旧因残留的恐惧和药物作用而不安扭动、眉头紧锁的德栾山,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感席卷而来。
他的栾山,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呵护的人,此刻正被无形的恶魔折磨得生不如死。而他能做的,却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上的痛苦都更让他煎熬。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管,轻轻握住德栾山那只被束缚住的手,指尖冰凉。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抖动。
未来的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他看不到一丝光亮。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渐晚,又彻底沉入黑夜。德崇文几乎一夜未合眼,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守着,眼睛因为疲惫和哭泣而布满血丝,干涩疼痛。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病床上的德栾山突然又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监测仪的警报再次尖锐地响起!
“医生!!!”
德崇文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弹起来,再次疯狂地按响了呼叫铃!
值夜的医生和护士再次迅速赶来。看到德栾山的情况,他们立刻采取了措施。
“镇定剂准备!剂量稍微调整!”
“按住他,避免抽搐造成二次伤害!”
“静脉推注,慢一点!”
“同时加一剂缓解焦虑和改善情绪的药物,希望能稳定下来!”
冰冷的药液通过针头,一点点推入德栾山的血管。
德崇文站在一旁,看着医生们专业而冷静的操作,看着那能让人沉睡的药物注入爱人体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既希望药物能立刻终止德栾山的痛苦,又心痛于要靠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个过程仿佛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药物的作用下,德栾山剧烈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再次陷入了被迫的、深沉的睡眠之中。只是他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眉头也依旧紧紧锁着,仿佛即便在药物控制的睡眠中,也无法完全摆脱痛苦的阴影。
医护人员再次检查了各项指标,确认暂时稳定下来,又叮嘱了德崇文几句,才转身离开。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德崇文虚脱般地坐回椅子,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德栾山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写满痛苦的脸,心中的担忧如同黑洞般不断扩大,以栾山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看起来严重……
他真的能撑到顺利出院的那一天吗?出院之后呢?又该怎么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袭来。
他缓缓低下头,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德栾山那只依旧被柔软约束带固定着、冰凉的手,仿佛那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和生命传递过去。
他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寂静的深夜里,向着渺茫的未知,发出他内心深处最卑微、最急切的祈祷。
求求老天……
求求任何可能存在的力量……
让栾山的痛苦停止吧……
让他的病情不要再恶化了……
让他能够一点点好起来……
不要再让他承受这些了……
他只是个来到这世上的可怜孩子……
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
同时,另一个更加渺茫却同样强烈的祈愿也在他心中升起。
请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请出现一个……能够接纳我们、包容我们、允许我们相互依偎着活下去的地方吧……
无论哪里都好……
只要那里……能有属于我们的一小片屋檐……
一点点理解和温暖……
只要还能让栾山健康且快乐的继续画画……
我什么都愿意牺牲……
无声的泪水再次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床单上。他的祈祷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没有声音,却沉重得足以压垮少年的脊梁。
黑夜漫长,前路茫茫,他只能紧紧抓住手中这仅存的、微弱的温暖,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