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发烧 夏夜的 ...
-
夏夜的静谧如同柔软的丝绒,轻轻包裹着德家别墅。
窗外,白日里公园的欢愉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隐约残留着青草与阳光混合的甜香,透过未完全闭合的窗缝,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
室内,空调维持着恒定的舒适温度,与窗外渐起的、带着雨前泥土味的微凉晚风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平衡。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是德崇文惯用的雪松味与德栾山喜欢的淡牛奶味交织在一起,奇妙地融合成一种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暖又安宁的气息。
德崇文穿着灰色的丝质睡衣,正用一条柔软的干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德栾山尚且湿润的头发。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指尖穿梭在德栾山细软的发丝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
德栾山乖顺地坐在床沿,微微低着头,任由哥哥服务。
他苍白的脸颊因为热水的浸润透出些许难得的红晕,像初春冰雪上落下的一抹淡霞。他身上穿着和德崇文同款不同色的睡衣,柔软的布料贴服在他清瘦的身体上,显得他愈发单薄,却也异常柔软。
“哥,”德栾山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今天……天上的云,一团一团的,像不像我上次画给你看的、先生说的那种古典油画里的笔触?蓬松的,带着光边的”。
德崇文停下动作,将毛巾搭在一旁,顺势坐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嗯,很像。尤其是夕阳染过的时候,金灿灿的”。
他并没有去看窗外,他的“天空”和“云朵”,此刻就在眼前这双因为谈及热爱而微微发亮的眼睛里。
“还有公园湖边的柳枝,”德栾山继续说着,眼神飘向虚空,似乎在那里重新勾勒着白日的景象,“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飘动的样子……下次,我想试试用更流畅的线条来画,或许可以用那种新的水溶性彩铅?哥哥你说,先生会喜欢那种尝试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渴望被认可又惧怕失望的情绪,细微地流淌出来。
德崇文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微酸而柔软的涟漪。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德栾山还泛着湿气的鬓角。
“他会喜欢的。只要是你画的,山山,只要是你真心想表达的,都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
他避开了对“先生”喜好的揣测,而是将肯定牢牢锚定在德栾山自身之上。他深知,弟弟需要建立的是自我的认同,而非对外界评价的依赖。
德栾山似乎被这句话安慰到,轻轻吁了口气,身体更放松地靠向德崇文。
“哥,等我再好一点……我是说,身体再好一点,精神也再好一点,”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羞涩,“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真正的美术展?不用很远,就在A市的美术馆。我想去看看那些原作……我想……我想有一天,我的画也能挂在那样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如同呓语,但这个梦想本身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眼底漾开清晰而坚定的波纹。
德崇文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德栾山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房间里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他凝视德栾山时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与幸福感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看到了弟弟身上那破土而出的、对世界的好奇与向往,那是他期盼了十一年才等来的嫩芽,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它茁壮成长。
他听着德栾山从美术馆说到可能的写生旅行,又从旅行说到未来或许可以开一间小小的艺术工作室,语气时而雀跃,时而犹豫,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将现实与幻想编织在一起的笨拙与真诚。
德崇文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是作为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用目光鼓励着他,偶尔发出一两个单音节表示他在认真听。
这种无声的支持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力量,它构建出一个安全且充满信任的空间,让德栾山可以尽情挥洒他对光明未来的畅想。
这一刻,没有疾病的阴霾,没有过往的伤痛,只有灯光下兄弟俩依偎的身影和弟弟低低的、充满希望的话语。一种极其平淡却无比真实的日常幸福感,如同房间内温暖的空气,静静流淌,包裹着两人。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滑向九点半,德栾山的话语间开始夹杂细微的哈欠,德崇文才柔声打断。
“好了,你我的未来都还很长,可以慢慢想。现在,该睡觉了”。
他扶着德栾山躺下,仔细地为他掖好空调被的每一个角,确保他不会着凉。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下身,在德栾山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干燥而温暖的晚安吻。
唇瓣触碰肌肤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弟弟平稳的呼吸和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
“晚安,栾山” 。
“晚安,哥哥”。
德栾山小声回应,眷恋地嗅着空气中属于德崇文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德崇文凝视着他似乎陷入沉睡的容颜,又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他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德栾山瘦削的肩膀,将弟弟整个圈进自己怀中的安全领域。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闻着彼此身上相同的沐浴露香味,沉入了看似平静的梦乡。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低鸣规律地响着。德崇文睡眠很浅,这是长期照顾德栾山养成的习惯,一丝细微的动静都足以将他从睡梦中拉扯出来。
后半夜,他正是在一种莫名的心悸中猛然惊醒。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异常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源源不断地从他胸口传来,几乎有些烫人。紧接着,他察觉到怀中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频率又快又碎,像秋风中被吹得瑟瑟作响的枯叶。
德崇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残存的睡意被惊得粉碎。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低头看向怀里的德栾山。
只见德栾山双眼紧闭,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原本沐浴后恢复些血色的脸颊此刻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如同被火烧灼。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的额头、鬓角,甚至濡湿了枕畔。
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艰难地拉扯着风箱,吐出的气息则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德崇文颈侧的皮肤。
“栾山?”
德崇文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慌。他立刻伸手去探德栾山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温度高得吓人,那滚烫的触感如同烧红的炭,瞬间灼痛了德崇文的指尖,更狠狠烫了他的心。他又慌忙去摸德栾山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双手却冰凉得如同浸过雪水,与额头的滚烫形成了诡异而可怕的对比。
这种典型的高烧症状让德崇文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而来。
“山山!醒醒,能听见哥哥说话吗?”
他轻轻拍着德栾山的脸颊,声音因为恐惧而绷得极紧。
德栾山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痛苦状态,对于德崇文的呼唤只是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呻吟,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能再等了!
德崇文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甚至来不及开灯,借着对房间布局的熟悉,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直奔客厅的医药箱。
他的手指因为慌乱而有些发抖,飞快地翻出电子体温计,又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体温计探头抵在德栾山滚烫的额头上。等待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死死盯着体温计的屏幕,呼吸几乎停滞。
“嘀”的一声轻响,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可怕的数字:40.1℃!
四十度一!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德崇文的眼里,捅进他的心里。极高的体温对于身体本就虚弱的德栾山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刻不容缓!必须立刻用药!德崇文的脑海瞬间被这个念头占据。
他记得家里的退烧药似乎用完了,下午回来时光顾着高兴,竟然忘了补充这个最重要的东西!
自责和懊悔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但他此刻没有时间去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那身已经被德栾山的冷汗浸得微潮的丝质睡衣,更顾不上穿外套。他像一阵风般冲出卧室,穿过黑暗的客厅,踉跄地跑到玄关。
脚直接塞进平时出门穿的运动鞋里,鞋带都来不及系。他一把拉开大门。
霎时间,冰凉湿润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门外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而且雨势不小,密集的雨点砸在庭院的地面上、树叶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冰冷的雨幕,在夜色的渲染下更显凄寒。
德崇文脚步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
他回头望了一眼楼上卧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被高烧折磨的身影。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单薄的丝绸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而粘腻,吸饱了雨水后变得异常沉重。雨水顺着他黑硬的发梢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灌进他的脖颈,激起一阵阵寒颤。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他的所有感官都聚焦在了一个目标上,药店!
深夜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孤寂的光晕。德崇文的身影在雨夜中疯狂奔跑,运动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他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喘息声被哗啦啦的雨声掩盖,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奔跑的身影和那颗焦灼如焚的心。
雨越下越大,从最初的淅淅沥沥演变成倾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甚至有些发疼。夜风裹挟着雨水,冰冷刺骨。德崇文咬紧牙关,拼命护着怀里的……其实他怀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下意识地蜷起手臂,仿佛已经抱住了那盒救命的退烧药,用一种近乎本能般保护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的姿态,为那个并不存在的药盒阻挡着风雨。
他不能让它淋湿,一点点都不能!栾山还在等着它!
这段平时散步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他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在奔跑。肺部和喉咙因为剧烈呼吸和冷空气的灌入而灼痛不堪,双腿如同灌铅,但他不敢慢下来一分一秒。
脑海里全是德栾山通红滚烫的脸、痛苦的呻吟、冰凉的手脚……这些画面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逼迫他爆发出所有的潜能。
终于,街角那家24小时药店的灯光穿透雨幕,如同迷雾中的灯塔。德崇文几乎是扑到门口的,他猛地推开玻璃门,带着一身哗啦啦的雨水闯了进去。
药店值班的老板正打着盹,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愕然抬头,就看到一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少年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水滴迅速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水洼。
德崇文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焦急和恐慌。
“退、退烧药!”德崇文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寒冷而颤抖得厉害,气息不匀,“最快的!效果最好的!给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因为冰冷和急切而微微发抖,慌乱地在睡衣口袋里摸索着钱包。
老板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柜台里拿出一种常用的强效退烧药。
“这个,口服的,见效快……”
“多少钱!”
德崇文看也没看,一把抓过药盒,同时将掏出的湿漉漉的钱包里的整钞全都拿出来塞给老板,他甚至没看清是多少钱。
“哎,等等,找你钱……”
老板拿着钞票,话还没说完,那个浑身滴水的少年已经像来时一样,猛地转身冲回了暴雨之中,只留下晃动的门铃和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老板拿着钱,看着窗外那个在暴雨中再次奋力奔跑起来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因为体力的急剧消耗和内心的焦灼,显得更加漫长。雨水冰冷地拍打着他,寒冷深入骨髓,让他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把那个小小的药盒死死攥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用自己湿透的身体尽量为它遮挡风雨。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手心里这盒小小的、救命的药。
终于,德家别墅的轮廓再次出现在雨幕中。
德崇文踉跄着冲进家门,反手甩上门,也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他站在玄关,浑身的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流淌,瞬间浸湿了昂贵的地毯。但他毫不在意。
他甚至顾不上换掉这身湿透冰冷、紧贴在身上极其难受的睡衣,也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开滴水的运动鞋就直接冲上了楼,径直闯进了德栾山的卧室。
卧室里空调的冷风依旧,与他一身湿冷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所有的注意力立刻被床上那个身影牢牢抓住。
德栾山似乎比之前更难受了。他无意识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眉头紧紧锁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声,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像一把锉刀,狠狠锉着德崇文的心。
“栾山,哥回来了,药买回来了,马上就不难受了……”
德崇文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与他狼狈急促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
他快步走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撕开药盒,阅读说明,抖出药剂。
他去倒了温水,试了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德栾山滚烫无力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同样湿冷但此刻却无比坚定的怀里。
德栾山意识模糊,喂药变得有些困难,药液好几次从他嘴角流下。德崇文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喂,用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低声哄着。
“乖,咽下去,吃了药就好了……”
好不容易喂完药,他将德栾山重新放平,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浑身湿透,冰冷粘腻,头发还在滴水,站在空调房里,寒意正疯狂地侵蚀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靠近弟弟,想给他一点安慰,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但当他看到自己湿透的睡衣正不断滴下水珠,弄湿了床沿,他又猛地缩回了手。
他不能,不能用这身冰冷和湿气去沾染此刻正脆弱不堪的弟弟。
于是,他只能拖过床边的椅子,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寒意,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德栾山,所有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弟弟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的呼吸是否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是否降下去一点?眉头是否舒展了些?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流淌。
药效似乎起得没那么快,德栾山依旧在高烧的折磨中痛苦地挣扎,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呜咽,身体因为寒冷而瑟缩,又因为高热而试图踢开被子。
德崇文的心随着他的每一次翻身、每一声呻吟而揪紧、疼痛。
他一次次起身,为他掖好被角,用干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手指无比眷恋又极其克制地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和脸颊,感受着那令人心焦的温度。
后悔和自责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是他,是他得意忘形了!看到弟弟难得那么开心,就放任他在公园里走了那么久,跑了那么久,出了那么多汗,回来又洗了澡……他明明知道山山的身体底子有多差,免疫力有多脆弱,他应该更谨慎,更应该强制他多休息,多坐轮椅的!
为什么他没有做得更好?为什么他总是让弟弟陷入这种痛苦之中?
这种自我谴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内心的煎熬而微微发抖,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德栾山。他恨不得替弟弟承受所有的痛苦,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他看到德栾山因为难受而蜷缩起来,他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他就这样守着,守着,像一尊沉默而焦灼的守护神。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熹微的灰蓝。他身上的湿衣早已被体温焐得半干,变得僵硬而皱巴,头发也不再滴水,只是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的凝视而布满了血丝,干涩酸痛,但他依旧强撑着,仿佛眨一下眼,弟弟就会消失不见。
这一夜,对他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心疼、焦虑、自责和祈祷中煎熬度过。
当天光完全透过窗帘,将房间照亮时,门外传来了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卧室门被推开,德柳康和静无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急切,显然,他们通过房间的监控预警发现了异常,立刻赶了过来。
当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儿子德栾山躺在床上,满脸病态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正发着高烧。而大儿子德崇文则形容狼狈地守在床边,穿着半干不湿、皱巴巴的睡衣,眼睛通红,脸色苍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熬夜后的青涩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却又像一根绷紧的弦。
“崇文!山山这是怎么了?!”
静无瑕惊呼一声,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探德栾山的额头,温度依旧烫手,她的心立刻揪紧了。
“发烧了……昨晚后半夜开始的,四十度一……”
德崇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寒冷,身体有些僵硬。
“你这孩子!这么大事怎么不叫醒我们!”德柳康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地看着大儿子,看他那副狼狈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一夜没合眼,“你就这么穿着湿衣服守了一夜?要是你也病倒了怎么办?!”他注意到地上些许未干的水渍和德崇文身上那身皱巴巴的睡衣。
德崇文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不想解释,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没有脸面寻求父母的帮助。
静无瑕看着大儿子这副模样,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推了推德崇文。
“快去!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暖和的衣服!这里交给我们!”
德崇文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德栾山,眼神里充满了不放心和抗拒。
“快去!”德柳康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想留着这身寒气让德栾山的病情加重么吗?洗完再过来!”
这句话击中了德崇文的软肋,他最后看了一眼弟弟,这才极其不甘愿地、一步三回头地快速离开房间。
他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澡和换衣。
热水冲刷在身上,才感觉到肌肉因为寒冷和维持一个姿势而产生的酸痛。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搞定一切,头发还滴着水,就立刻冲回了德栾山的房间。
父母已经忙碌起来。
静无瑕正用温水湿毛巾小心地给德栾山做物理降温,德柳康则在重新测量体温,虽然还在发烧,但似乎比夜里降低了一点点。
看到德崇文回来,德柳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你妈已经把接下来三天所有的工作都推掉了。”他看着两个儿子,语气坚定而温和,“这几天,咱们一家人就在家,好好陪着山山,直到他完全康复。没什么比你们更重要”。
德崇文闻言,鼻尖猛地一酸。
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和自责,在父母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理解面前,险些决堤。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了父亲,随后又将母亲也揽入怀中。静无瑕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是一个无声的、充满力量的家庭拥抱,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的支持和爱意已然明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白天,德崇文几乎长在了德栾山的床边。他拒绝了父母让他去休息的提议,固执地承担起了最主要的照顾工作。
喂水时,他会先自己试好温度,再将吸管小心地递到德栾山干裂的唇边,耐心地哄着他一点点喝下去。
喂药时,他精确地计算着时间,严格按照说明书,一分不差。
德栾山因为发烧没有胃口,他就央求母亲做了最清淡的米粥,一小勺一小勺地吹温了,耐心喂给他。
德栾山虚弱得无法自行起身去洗手间,德崇文便毫不费力地将他抱起,稳稳地送到卫生间,再小心地抱回来,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仿佛怀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甚至细心地注意到德栾山因为长时间躺着而身体僵硬麻木,会定时帮他翻身,按摩一下四肢,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
他的照顾专注到了极致,眼神几乎时刻黏在德栾山身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他任何一点可能的需求。
那种极强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必须亲自掌控一切关于弟弟护理的细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消内心的愧疚和不安,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德栾山虽然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但偶尔清醒的片刻,总能看到哥哥那双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和专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会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哥……谢谢……你去休息……”
而每一次,德崇文都会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
“哥不累。看着你好起来,比什么都强。你好好休息,别操心我”。
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溺爱和心痛,浓得化不开。
在退烧药和精心护理的双重作用下,到了晚上,德栾山的高烧终于彻底退了下去。体温恢复了正常,虽然人还很是虚弱,脸色苍白,但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德崇文再次为他测量体温,看到那正常的数字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猛地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一天一夜积累的极致疲惫、后怕、焦虑、自责……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伪装。
他放□□温计,动作有些迟缓。然后,他转过身,毫无预兆地、轻轻地抱住了刚刚喝完水重新躺下的德栾山。他没有很用力,仿佛怕碰碎了他,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弟弟温暖了许多的颈窝里。
德栾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感受到颈窝处传来的、哥哥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还有那压抑着的、低低的抽泣声。
哥哥……哭了?
德栾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从未见过哥哥流泪,一次都没有。
在他心里,哥哥永远是强大的、可靠的、无所不能的,是天塌下来也能为他顶住的守护神。
可此刻,这个守护神却在他面前,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哭泣。那强忍着的、破碎的哽咽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德栾山心痛。
他瞬间明白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哥哥的恐惧和压力有多大。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种无比柔软而酸楚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胸腔。
他抬起依旧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德崇文颤抖的脊背,像小时候哥哥无数次安慰他那样,笨拙又温柔地拍着。
“哥……”他的声音还很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我没事了……”他组织着语言,试图驱散哥哥的不安,“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是最好的哥哥……”
德崇文的哭泣更加难以抑制,身体颤抖得厉害。泪水迅速濡湿了德栾山的颈窝,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烫伤他的皮肤。
“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了……”德栾山继续轻声说着,语气温柔而肯定,“真的……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棒、更坚强的哥哥……”
感觉到哥哥的泪水更多,德栾山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安慰了我……那么那么多次……这次……换我安慰你了,好不好?”
他轻轻吸了口气,用最轻最柔,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声音说。
“现在……把你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来吧……没关系的……我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指令,彻底击碎了德崇文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紧紧抱住德栾山,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终于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的、充满了痛苦、恐惧、辛酸、不易和极致心疼的哽咽与低泣。
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孩子,将十一年来默默承担的所有压力、每一次看到弟弟痛苦时的心如刀绞、昨夜暴雨中的狂奔与无助、彻夜守护的焦灼与自责……所有所有的委屈和沉重,全都借着泪水,汹涌而出。
德栾山安静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枕头上。但他的眼泪,是幸福的,是心痛的,更是充满了感恩的。
他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哥哥深沉如海的爱与在乎,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深深爱着的,是无比重要的。
通过监控看到兄弟俩紧紧相拥、哥哥脆弱哭泣而弟弟温柔安慰的画面,卧室外的德柳康和静无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拭泪。他们心疼大儿子的不易,也更感动于小儿子的成长与温柔。
这份历经坎坷却愈发深厚的兄弟羁绊,让他们心酸又欣慰。
哭了不知多久,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德崇文淹没。
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竟就这样保持着埋在德栾山颈窝的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他很累,太累了,累到憔悴无比,累到身心俱疲。
德栾山感受到颈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知道哥哥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自己恢复的那点力气,慢慢挪动身体,扶着德崇文,让他平躺下来,睡在自己的身边。
哥哥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有一种罕见的脆弱和破碎感,让人心疼不已。
德栾山侧躺着,凝视着哥哥熟睡的容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轻柔地俯下身,在德崇文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无比轻柔、充满了感激与疼惜的晚安吻。
如同过去十一年里,哥哥每晚给予他的那样。
只是这次,给予者换成了他。
做完这一切,无尽的疲惫也席卷了他。
他重新躺好,小心地窝进哥哥的怀里,找到那个最熟悉最安心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
陷入沉睡之前,他含糊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哥哥……”
夜更深了,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细微声响,如同温柔的催眠曲。
房间里,经历了一场病痛与情感风暴的兄弟俩,终于相拥着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空气中弥漫着泪水洗刷过的清新与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相互依偎的温柔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