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珩》南加木

4、不一样的情愫 傍晚六点半

　　傍晚六点半，教学楼走廊里飘着食堂晚饭的味道，夹杂着楼下香樟树叶被晒了一天之后，闷出来的草木气息。大一公共课的晚自习，没有老师盯着，教室里大半人都低头刷手机，剩下的要么赶作业，要么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岑叙趴在桌子上，胳膊垫着脑袋，眼皮沉得厉害。下午连着两节高数，听得脑子发懵，本来打算趁着晚自习补会儿觉，旁边椅子忽然被人拉开，“咚”的一声，震得桌面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整个学院里，能这么毫无顾忌往他旁边座位一坐，还故意用椅子腿磕地板的，只有谢珩。

　　岑叙懒得抬眼，声音闷闷埋在臂弯里：“换位置去，这边有人。”

　　谢珩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哗啦响，拉开掏出笔记本和笔，自顾自坐下，半点没挪窝的意思。他侧头看岑叙，嘴角带着点惯常的、欠兮兮的笑：“哪有人？空座位写你名字了？教室又不是你家开的。”

　　岑叙这才抬起头，眼角有点压红，刚睡醒的样子，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可一开口就是老对头的腔调：“谢珩，你是不是没事干，专门过来找我抬杠？别的位置一大堆，非要挤我旁边。”

　　“凑巧。”谢珩说得轻描淡写，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两道，“我坐这边方便看黑板。”

　　鬼才信。岑叙心里嘀咕。

　　他俩算是标准的青梅竹马，门对门住了十八年。小时候抢玩具，小学比考试分数，初中抢运动会奖牌，高中每次大考排名，两个人永远咬得死紧。外人看是关系很好的邻居，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从小到大一直在互相较劲，谁都不肯输给谁。

　　上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岑叙本来特意避开本省，结果阴差阳错，两个人还是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学院。刚开学报到那天，在学院门口撞见谢珩，岑叙当场愣在原地，心里第一反应是倒霉。

　　岑叙收回目光，重新趴回去，不想继续跟他拌嘴。安静没几分钟，草稿纸一角被人用笔戳了戳。

　　他不耐烦偏头：“干嘛？”

　　谢珩把写了高数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用黑色水笔圈出岑叙下午卡住的那道例题。“下午课上你皱眉看这道题，我看见了。步骤写好了，看看。”

　　岑叙盯着那张纸，心里莫名别扭。他不想承认自己卡壳，更不想接受谢珩的帮忙。从小到大，他们一直是对手，习惯了互相比较，突然收到对方递过来的解题思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做出来。”岑叙嘴硬，伸手把草稿纸推回去。

　　谢珩也不恼，把纸留在他桌沿，淡淡说了句：“随你。等会儿晚自习结束要关灯，别卡在这耗到半夜。”说完就转回头，低头写自己的作业，不再打扰他。

　　岑叙余光一直瞟着那张草稿纸。字迹干净利落，步骤写得很清楚，连容易踩坑的计算点都标了小字提醒。他偷偷拿过来扫了两眼，思路一下子通了。

　　他捏着笔，心里乱糟糟的。

　　谢珩这个人很矛盾。嘴上总喜欢跟他抬杠，处处跟他比，可很多小事上，又会默默留意他。高中某次模考，岑叙发烧考砸了，一个人蹲在操场看台底下发呆，谢珩没说半句安慰的话，悄悄把一瓶温牛奶放在他身边，转身就走，还嘴硬说是买多了喝不完。

　　岑叙那时候只当是邻居间顺手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又不止。

　　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有人收拾书包陆续离开。窗外天色沉下来，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窗帘边角，带着一点点凉意。

　　谢珩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手机时间：“走了，回宿舍。”

　　岑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他连忙收拾东西，跟在谢珩身后往外走。

　　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落下，一盏一盏依次亮起。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不远不近，一路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斗嘴。

　　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谢珩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周末家里那边老街要办市集，阿姨昨天碰到我妈，说让咱们俩有空一起回去看看。”

　　岑叙脚步顿了顿。

　　老家的老街，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一提起这个，很多零碎的回忆一下子涌上来。夏天一起在巷子口啃西瓜，冬天挤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还有无数次，考完试两个人拿着成绩单互相较劲。

　　“再说吧，周末社团还有事。”岑叙含糊地回了一句，避开这个话题。

　　他心里藏着不能说的心思。这么多年，表面上一直把谢珩当成死对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很早之前，他就悄悄喜欢这个人了。这份暗恋埋得很深，不能暴露。一旦说出口，他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会彻底崩掉。

　　谢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教学楼，路灯亮着，地面铺着一层香樟的影子。晚风掠过，树叶沙沙响。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方向走，影子挨在一起，又隐隐错开。

　　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