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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我知你惧,绝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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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瞬间,病房里死寂无声。
头顶惨白的灯光落下来,分割开两人之间骤然生出的距离。方才掌心相依的温热暖意彻底消散,只剩下空空落落的凉意,漫过指尖,浸透四肢百骸。
房亦安眼底残留着初醒的朦胧与疲惫,眼下乌青浓重,是彻夜未眠的倦态。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在对上我眼底躲闪、怯懦、荒芜的慌乱时,瞬间褪去所有睡意,只剩下沉沉的心疼与隐忍的酸涩。
他没有动,没有质问,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眸看着我。
刚刚掌心骤然落空的触感太过清晰,那小心翼翼、刻意疏离的抽离,轻柔却决绝,像一把轻飘飘的刀,无声割裂了他整夜的守护与温柔。
他清清楚楚知道,我不是无意躲开。
我是刻意推开他。
我下意识偏过头,不敢与他滚烫深沉的目光对视,睫毛剧烈颤抖,心底的自卑与慌乱疯狂翻涌,几乎要将我吞噬。喉咙干涩发紧,刚刚从噩梦中挣脱的余悸还盘踞在心口,混杂着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经历过濒死的黑暗,熬过整夜缠绕的梦魇,我本该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本该感激他不顾一切的救赎。
可我做不到。
越是被他温柔以待,越是愧疚惶恐。
他守了我整整一夜,在我深陷死亡、自我放弃的时候,不眠不休护我性命,看着我满身伤痕,为我红了眼眶、落了热泪。他把我从地狱拽回人间,倾尽温柔包容我所有残缺。
可我回馈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拖累、灰暗的情绪、残破的人生,还有一次次本能的退缩与逃离。
我微微蜷缩起单薄的肩头,手臂下意识往病号服袖子里缩,哪怕早已遮盖住那些狰狞交错的疤痕,可在他目光注视下,依旧觉得浑身赤裸、狼狈不堪,所有不堪与阴暗无处遁形。
沉默僵持了许久,久到仪器滴滴的规律声响格外刺耳。
最终,是房亦安先轻轻开口。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酸涩,温柔得近乎卑微,没有半分质问,没有丝毫责怪:“醒了?”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温柔包容了我所有的逃避与疏离。
我鼻尖一酸,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极轻地点了点头,视线死死落在纯白的被单上,不敢抬头看他分毫。
我不敢看他眼底的疲惫,不敢看他眼底的心疼,更不敢面对这样全心全意、却被我亲手推开的深情。
见我始终躲闪沉默、浑身紧绷戒备的模样,房亦安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那只刚刚整夜牢牢护着我、从未松开过的手,此刻安静落在膝头,带着无声的落寞。
他太懂我了。
他懂我骤然抽手的疏离,懂我眼底未散的惶恐,懂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懂我即便从生死边缘归来,依旧不敢坦然接纳他的温柔。
昨夜在病房,他亲眼看见我满臂狰狞的旧疤,亲眼窥见我独自熬过的所有黑暗与崩溃。他早已清楚,我的怯懦从来不是矫情,我的退缩从来不是无意,是二十余年的寒凉刻入骨髓,是抑郁症缠绕身心的枷锁,让我早已习惯远离温柔、推开偏爱、独自沉沦黑暗。
我不是不爱暖意,是我打心底认定,我不配。
“是不是很怕?”
他再次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字字轻轻落在我荒芜的心底。
我身体微僵,眼眶瞬间湿热。
怕。我当然怕。
怕这场温柔是转瞬即逝的泡沫,怕我终究拖累满身光明的他,怕我骨子里的阴暗腐烂,终究会玷污他的干净坦荡,怕我撑不起他漫长的等候,怕我终有一日,会彻底毁了他。
更怕我贪恋上这份安稳,最后却一无所有,跌回更深的地狱。
我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喉咙口的哽咽,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狼狈又无助。
房亦安缓缓抬眸,目光温柔地锁住我躲闪的侧脸,眼底是无尽的包容与笃定:“不用怕我,栀栀。”
“我不会逼你,不会怪你,更不会怨你。”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压迫到刚刚死里逃生、身心俱残的我。他没有靠近病床,没有强行牵起我的手,没有逼我直面我的心结与自卑,只是保持着让我安心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推开我,我知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又清醒,一语道破我所有的小心翼翼与自我否定。
“你觉得自己满身伤痕、满目灰暗,觉得自己拖累我、配不上我,觉得你的世界太泥泞,不该困住我这束光。”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我心底最隐秘、最卑微的心思。
隐忍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我依旧不敢抬头,肩头微微颤抖,满心狼狈无处藏匿。
看着我无声落泪的模样,房亦安心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步上前,却只是轻轻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始终克制地没有触碰我的肌肤,给予我全部的尊重与安全感。
“栀栀,我再说一次。”
他微微俯身,目光澄澈郑重,字字句句,温柔铿锵,落进我混沌荒芜的心底。
“我的温柔,我的等候,我的救赎,从来不是你的负担。”
“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义无反顾,是我非你不可。”
“你不用怕配不上我,不用怕拖累我,不用逼自己勇敢,更不用逼着自己接纳一切。你可以退缩,可以逃避,可以自卑,可以依旧畏惧所有温柔。”
“我不会因为你的疏离而离开,不会因为你的胆怯而放弃,更不会因为你的黑暗而转身。”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冲淡了一室冰冷的消毒水味,却暖不透我心底积年的寒凉。
我泪眼朦胧,终于鼓起一丝勇气,微微侧眸看向他。
少年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偏爱,历经彻夜守护、目睹我生死绝境、看清我满身伤疤之后,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后悔,只剩下愈发深沉、愈发坚定的温柔。
可正是这份纯粹盛大的温柔,让我愈发自惭形秽。
我沙哑着嗓子,声音细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极致的卑微:“亦安……你走吧。”
“我这样的人……留不住光,也配不起你的偏爱。我太烂了,太灰暗了,我只会一直拖累你,我给不了你任何美好。”
“你别再守着我了,不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亦安的眼神轻轻一沉,心底酸涩翻涌,却依旧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静静凝望着我,温柔又固执:“值得。”
“我的小姑娘,无论什么样,都值得我守一辈子。”
“你想躲,我就等你。你想退,我就原地停留。你不敢拥抱,我就永远主动走向你。”
“这一次,生死我都陪你熬过来了,往后余生,我绝不会再松开你的手。你可以一时推开我,但我会一直都在。”
阳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温柔又坚定。
我看着他坚定不移的模样,泪水落得更凶了。
原来世间真的有一个人,看穿我所有破败、阴暗、不堪,知晓我所有怯懦、自卑、绝望,见过我最狼狈、最濒临死亡的模样,却依旧坚定不移地选择我、守护我、偏爱我。
可心底的鸿沟依旧横跨不去,满身枷锁依旧无法挣脱。
我依旧不敢相信,我这样烂在泥泞里的人,也能拥有岁岁年年的温柔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