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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月的航站楼 七七和陆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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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梧桐树的叶子比往年都厚,风一吹,院子里的影子就晃成一片。陈聿安十八岁,手里捏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父亲工地的板房门口,看七七和陆景明从巷口走过来。
七七戴着那顶旧旧的小黄帽,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她长高了一点。走近了,她仰起脸,喊他:“安安哥哥。”
陈聿安“嗯”了一声,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近胸口的那个口袋。
陆景明甩了甩汗,说:“安哥,听说你考上结构工程了?以后我妹就交给你了。”
陈聿安看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像托孤。”
陆景明嬉皮笑脸:“我说的是给我妹造房子。不过,我妹确实更黏你。”
七七在旁边点头,小黄帽跟着一点一点的:“我黏安安哥哥。”
陈聿安没接话,低头看她。她鞋带松了。他蹲下来,把两根带子重新系好,说:“怎么老是松。”
七七说:“因为我想让你给我系。”
陈聿安顿了一下,没抬头。他说:“自己学。”七七说:“我不学。”
陈聿安把系好的鞋带又拆开,重新打了个结,这次的结更紧。他说:“下次自己来。”
七七弯起眼睛:“那你还不是给我系了。”
陈聿安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七七和陆景明的父母,工作性质很特殊,常年在外,从七七三岁起就把兄妹俩托付给了陈家。七七和陆景明住在隔壁楼,社区也格外关照这两个孩子。
七七对父母几乎没有记忆。她印象里只有厚厚的信封、隔几个月寄来的钱,和无数个夜晚台灯下陈聿安替她读的、爸爸妈妈的来信。
那些信她其实听不太懂。什么“保密”、什么“项目”、什么“等任务结束”。她只记得陈聿安读信的声音,像屋檐滴水,一滴一滴,很慢,很稳。
信的最后总是同一句:“七七,景明,对不起。等这边结束了,爸爸妈妈就回来。”
陈聿安每回读到这里,都会停一下。然后说:“他们很想你。”
七七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作业本上:“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陈聿安说:“有些工作,走不开。”
七七说:“比我还重要吗?”陈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比你重要。但那些工作,别人做不了。”
七七说:“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陈聿安说:“快了。”
这个“快了”,从她三岁听到十一岁。后来她不再问了。
七月底,陈聿安和陆景明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乘凉。七七在不远处跳格子,小黄帽摘下来放在台阶上,头发被汗粘在脸侧。
陆景明靠着树干,手里玩着一根狗尾巴草,忽然说:“安哥,跟你说个事。”
陈聿安没抬头,在看手里的一本结构力学。陆景明说:“我们八月底就要去英国了。”
陈聿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陆景明继续说:“我本来想留在这边,考个本地的大学,接送七七上下学。你知道的,她上初中了,学校离家远。但爸妈不同意。他们说这样太麻烦你爸妈了,而且国外的教育对七七和对我都更好。”
这件事他们其实已经准备了一年。但此刻听陆景明亲口说出来,陈聿安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他把书合上,看着前面跳格子的七七,没说话。
陆景明说:“我算过了。我过去读本科加硕士,五年。五年后我回国,七七刚好十六,也习惯了英国的生活。我回来工作,她一个人在那边也能适应。”
陈聿安问:“中间回来吗?”陆景明说:“应该会吧。寒暑假,或者过年。看情况。”
陈聿安不说话了。陆景明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七七拉过来,捏了捏她的小辫子,笑:“七七小朋友,你很快就要见不到陈聿安哥哥咯。”
七七正跳得开心,被他这么一拽,愣了一下。她抬头看陆景明,又看陈聿安,皱了皱小眉毛:“为什么?”
陆景明说:“因为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坐飞机,飞一整天那么远。”
七七问:“安安哥哥也去吗?”陆景明说:“他不去。他有他的大学要上。”
七七转头看陈聿安。陈聿安坐在树荫下,手里那本结构力学搁在膝盖上。他没看她。
七七走过去,蹲下来,仰起脸:“你真的不去吗?”陈聿安说:“不去。”
七七说:“那我也不去。”陆景明笑了:“你说了不算。”
七七没理他,只盯着陈聿安:“你不能一起去吗?我让我爸爸给你也买一张机票。我爸爸有很多钱。”
陈聿安说:“七七,我要去上大学。”七七说:“大学不能在英国上吗?”
陈聿安说:“我的专业在国内更好。”七七说:“那你可以来看我吗?”
陈聿安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还没有哭。他点了一下头:“会。”七七伸出小拇指:“拉钩。”
陈聿安看着她伸出来的那根细小的手指,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
七七说:“说话算数。数到第三颗星星的时候,你就要来。”
陈聿安说:“说话算数。”
那天晚上,陈聿安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那本结构力学,旁边是那个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颗小钉子、一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纸条、一颗用纸巾包着的门牙、一张写着“七七最好看”的横格纸、和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草莓糖糖纸。
他拿起那张糖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七七”,边角软了,像被捏过很多次。
他想起她四岁那年掉牙,他把兔子塞到她枕下,把牙包好放进铁盒。想起她七岁那年背着小书包站在校门口,被分到他的教室。想起她九岁那年摔伤膝盖,他背着她走过巷口,她说:“哥哥,你真好。”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十六岁分化后,一直提醒自己要克制。她只是个孩子。他只是邻居家的大哥哥。可这些东西——这些钉子、门牙、糖纸、纸条——让他的心口发紧,眼睛湿湿的。
他合上铁盒,走到窗前。今晚云多,看不到星星。
他站了很久,想,她走的那天,不知道天晴不晴。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陈家提前一天给陆景明和七七饯行。
干妈做了一桌子菜,干爸开了瓶酒。陆景明跟干爸喝了几杯,在饭桌上红着眼睛吹牛,说去英国要去曼联主场看球,要坐在第一排,要买最贵的球衣,还要给七七买一件粉色的。
七七坐在陈聿安旁边,没怎么说话。她只一直盯着他碗里的菜,时不时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一筷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照顾这个邻家的大哥哥。陈聿安低头吃饭,没有拒绝。
干妈看见了,笑着说:“七七长大了一定会疼人。你看,光顾着给哥哥夹菜,自己碗里都没怎么动。”
七七说:“因为哥哥明天就吃不到了。”一桌子人安静了一秒。干爸把酒杯放下,陆景明别过脸。
陈聿安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七七碗里,说:“吃。干妈做的,英国没有。”
七七低头,眼泪掉进碗里。她把那块肉一点点吃了。
饭后,七七跑到院子里的沙堆旁,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旁边写了一个“安”字,矮的旁边写了一个“七”字。中间画了一条线,弯弯的,像路。
陈聿安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七七没回头,说:“这是你,这是我。这是从家里到机场的路。”
陈聿安蹲下来,拿起粉笔,在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小房子。
七七说:“这是什么?”陈聿安说:“是英国的家。你在那里等哥哥。”
七七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陈聿安:“你会来吗?”陈聿安说:“会。”
七七抬头看他。月光下,她挂着眼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信任。她说:“那我等你。”
陈聿安说:“嗯。”
第二天,机场。
八月的航站楼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阳光从穹顶砸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白晃晃的。七七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辫子上别着三颗很小的星星发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聿安站在她三步外。父亲母亲在跟陆景明叮嘱什么,吵吵嚷嚷的人声里,七七一直仰着脸看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七七没说话,只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用了很大力气,然后开始掉眼泪。脖子上挂着陈聿安送给她的木牌,怀里抱着那只小兔子。
陈聿安僵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七七说:“哥哥,你会忘记我吗?”
陈聿安说:“不会。”七七说:“那你会来接我吗?”陈聿安说:“会。”
七七说:“什么时候?”陈聿安说:“等你回来的时候。”
七七从他怀里出来,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
是一颗糖的包装纸。草莓味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软了,像被捏过很多次。
陈聿安低头看。糖纸最中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极小的字写着:七七。
陈聿安把糖纸合进掌心。
七七问:“那你数星星,数到第三颗的时候,会想我吗?”
陈聿安抬眼看着她,声音很低:“从你走的那天起,哥哥每晚都会数。数到第三颗,就当你听见了。”
七七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航站楼光洁的地面上。陆景明过来牵她,声音有些哑:“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七七被牵着往安检口走,一步三回头。陈聿安一直站在原地。
她走到安检口,忽然停下,挣开陆景明的手,跑回来。陈聿安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他怀里哭起来,不愿意撒手。
陈爸陈妈也在一旁忍着眼泪说:“我们小七七舍不得哥哥呢。哥哥和干爸干妈永远等我们七七回家。”
陈聿安低头看。是昨晚她在沙堆旁画的那幅画。两个小人,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个小房子。纸的最下面,她用很小的字写着:“安安哥哥,你不要忘记我。”
他攥紧那张纸,看着陆景明连拖带拽地抱着她过了安检。隔着玻璃,她挂着眼泪,哭得汗津津的小卷毛贴在额头,朝他挥手,辫子上的星星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三下。
以前她哭的时候,他会把她额头上的小卷毛一捋一捋地整理好。陆景明不会。
陈聿安盯着七七的小卷毛,没动。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慢慢摊开掌心。那张画纸已经被他捏得发皱。他把它小心地展平,和那张糖纸放在一起,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他定定地站在那,直到陈爸陈妈拉他。
“已经登机了,小家伙还在哭,被空姐用玩具哄也没用,就快要起飞了,你和七七说句话吧。”
视频里,七七哭得可怜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对着镜头喊:“哥哥”
陈聿安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你抱抱她吧。别让她一个人哭。”
陆景明在那头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那天陆景明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英国和中国有时差,他们还要转机。陈聿安一直等着他们平安落地的消息。
太阳升起又落下。陆景明发来七七的视频。落地之后的小家伙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在镜头里跑来跑去,小黄帽歪戴着,眼睛亮晶晶的。
陆景明说:“怎么样,你看这个小没良心的,那么快就忘记想她的安安哥哥了。”
陈聿安看着视频里七七扒着车窗往外看的侧脸,过了很久才说:“她能开心就好。”
一个月后,陈聿安去上大学。
火车开动,现在是英国时间的凌晨一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那只带着星星的笔。翻开第一页,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边一棵梧桐树。
右下角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标注:
第三颗星星,七七收。
他合上素描本,看向窗外。九月的田野在玻璃上快速后退,像被什么力量拽着往反方向跑。
他忽然想起七七七岁那年说的话:“结构和结果,只差一个字。”
那时候他没告诉她后半句。结构是过程,结果是以后的事。哥哥更喜欢结构。
但如果你问哥哥,以后的事是什么。哥哥的图纸上,早就画好了。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车窗暗下去。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她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小卷毛。以前她哭的时候,他会替她一点一点整理好。现在隔着玻璃,他伸不过去。
他闭上眼睛,把这一页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