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陆青桐

2、小黄帽 七七上幼儿

　　一周后，七七要上幼儿园了。第一天上学，她戴着崭新的小黄帽，穿着浅蓝色小裙子，背着比自己还宽的书包，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苗。

　　陈聿安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调短一截，声音温和：“七七今天去幼儿园，会认识很多新朋友。下午放学，哥哥来接你。”

　　七七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陈聿安没有硬掰开，只是站起来慢慢往前走。七七像个小尾巴一样被牵着走到幼儿园门口。老师站在铁门边笑着招手：“七七小朋友，早上好呀！”

　　七七躲到陈聿安腿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顶小黄帽。

　　陈聿安蹲下身把她带出来，声音温和：“七七，跟老师问好。哥哥不走，就在门口。等你下课，哥哥还在这棵树下。”

　　老师牵着七七的手往教室走。七七一步三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她松开老师的手跑回来，扑进陈聿安怀里，小脸埋在他衣襟上：“我不要……我要哥哥……”

　　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蹲下来温声哄着：“七七，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还有滑梯和积木……”

　　七七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哥哥一起……”

　　干爸接到老师电话，从工地赶了过来，蹲在七七面前：“那今天先不上，干爸带你去工地转转。明天再来试试，好不好？”

　　七七趴在他肩头，哭声慢慢小了下去。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心起来，戴着那顶小黄帽，在工地上蹦蹦跳跳，踩在细沙和碎石子上的脚步轻快又笃定。

　　工地上正休息的师傅们看见干爸抱着七七过来，都放下水杯。一个老师傅笑着打趣：“老陈，又带女儿来啦？这小丫头比上次长高了一点嘛。”

　　干爸笑着应了一声，把七七放下来，蹲在她身边：“七七，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七七站在沙堆旁，戴着小黄帽，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朝大家挥挥手：“叔叔们好，我也有帽帽了。”奶声奶气，还指了指头上的小黄帽。

　　几个师傅都笑了。递糖的老师傅蹲下来：“哎哟，这帽子可精神！比叔叔们的安全帽好看多了。”旁边年轻师傅也凑过来逗她：“那你这帽子能借叔叔戴一下不？”

　　七七往干爸腿边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认真地摇了摇头。

　　年轻师傅又逗她：“那如果我拿我的安全帽跟你换呢？我的也亮晶晶的，还能挡太阳。”

　　七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黄帽，又抬头看看年轻师傅头上那顶大大的安全帽，认真地摇头：“不要。这是我的帽子。夫夫给我买的。”

　　年轻师傅愣了一下：“夫夫？哪个夫夫？”

　　七七回头看了一眼。陈聿安正蹲在几米外的水泥管旁整理图纸，像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她伸手朝他的方向一指：“那个。”

　　几个师傅都笑了起来。年轻师傅笑着朝陈聿安喊：“小陈，你什么时候当上夫夫了？”

　　陈聿安笔尖顿了一下，耳根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红了。他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别听她乱说。”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围坐在附近的几个师傅都听清了。

　　老师傅们笑得更欢了。七七歪了歪头，看着陈聿安，像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七七在工地上蹦蹦跳跳，忽然在沙堆边停下，弯腰捡起一颗钉子，想了想，好奇的用小舌头舔舔。陈聿安余光瞥见，几乎是瞬间跨步上前。在她牙齿碰到钉尖前，手指已经挡在了她嘴唇和钉子之间。

　　他没有用力，只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七七，这个不能吃。”他把那枚钉子轻轻抽出来，放进自己口袋，蹲下身与她平视，“钉子是用来固定东西的，不是用来吃的。你要是想咬东西，哥哥口袋里有一颗软糖。”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七七没有接糖，反而伸着小手掏他口袋。他感觉到她的小手伸进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没有躲开。她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角，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是图纸边角料。七七想画画的话，哥哥可以给你拿一张新的。”

　　她没有掏出来，只把手缩了回去。

　　可没过多久，她又跑回那片区域，捡起另一颗小钉子，指腹被钝钉尖轻轻扎了一下。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嘴慢慢撇起来，眼睛里蓄满泪，声音带着细细的哭腔：“哥哥……”

　　陈聿安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托起她的手仔细查看。指腹上只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印子，连血珠都没渗出来。他没有立刻松开，低头对着她手指轻轻吹了一下：“好了，哥哥吹了一下，不疼了。”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她被扎到的手指旁边轻轻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这个标记一下，下次七七看到钉子，就知道要绕开走了。”他站起来，把她从地上轻轻拉起来，“走吧，哥哥带你去那边看搅拌机。”

　　七七看着手指上的五角星，抽了抽鼻子：“哥哥……对不起…”

　　陈聿安蹲下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眼角：“七七不用对不起。钉子本来就是亮晶晶的，七七觉得好看才捡。下次记住了就好。”七七点点头，被他牵着往搅拌机那边走去，手指上那个五角星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幼儿园的适应期并不顺利。第二天早上，七七又哭了，比第一天还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哥哥……”

　　老师无奈又给干爸打了电话。干爸蹲在她面前：“那今天先不上，干爸带你去工地转转。明天再来试试，好不好？”

　　七七趴在他肩头，哭声慢慢小了下去。陈聿安跟在后面，安静地走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趴伏的背影上，没有说话。

　　第三天，陈聿安陪她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图纸，铅笔握在手里，很久没有落笔。七七每隔几分钟就要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老师温和地提醒：“七七，这样哥哥会累哦。”七七转回头，又忍不住回头。

　　午睡时，七七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小床上，望着后墙的方向发呆。老师走过去蹲下：“七七，睡不着吗？”

　　七七点点头，声音小小的：“我想夫夫。”老师愣了一下，笑着说：“等午睡起来，哥哥就在外面了。”

　　七七说：“可是我想现在就看见他。”老师沉默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那七七躺下，闭上眼睛，老师在门口站着，等七七睡着了，老师再走。”七七躺下了，眼睛睁了一会儿，终于慢慢闭上。

　　第四天中午，七七终于开始和西西玩了。她递给西西一块红色积木，西西接过来搭在她的城堡上。老师欣慰地笑了，转头看后排的椅子已经空了，图纸还摊在椅子上，铅笔搁在旁边，笔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陈聿安站在教室窗外，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看着七七和西西一起搭积木。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他没有进去，只站在窗外，直到七七把城堡搭好，才转身离开。

　　后来，陈聿安每天早起送七七到幼儿园，看着她走进铁门才转身往学校跑。放学时，他一定第一个站在门口等。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渐渐和七七熟了。一天下午户外活动，几个小男孩在滑梯边追逐。一个大班的男生跑过来，仰头看着坐在秋千上的七七：“七七，你哥哥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七七攥着秋千绳，朝门口望了一眼：“哥哥去上学了。放学才来接我。”另一个小男孩凑过来：“你哥哥是不是那个高高的、不怎么说话的？”

　　七七点点头：“嗯。他是我夫夫。” 小男孩愣了：“夫夫是什么？”七七想了想：“夫夫就是……会一直等我放学的人。”

　　几个小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没太明白，又跑开去玩了。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男生又跑回来，其中一个朝七七招手：“七七，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那边新来了一个滑板车。”

　　七七攥着秋千绳没动：“我在等哥哥。”小男孩说：“你哥哥不是还没来吗？先玩一会儿，等你哥哥来了再走。”

　　七七还是摇头：“哥哥说他会第一个来。我走了，他会找不到我。”小男孩挠挠头：“那你坐在这儿多没意思呀。”

　　七七低头想了一下：“那你们可以过来跟我一起坐秋千，我哥哥来了，我就走。”

　　几个小男孩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大班的男生走过来，推了一下秋千链条：“那我推你一下。”

　　秋千轻轻晃起来。七七攥着绳子，小黄帽的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她朝门口看了一眼，铁门那边空荡荡的，陈聿安还没有来。秋千又晃了一下，她收回目光，专心看着自己的鞋尖。

　　又过了几天，陈聿安下午接七七时，被一个同班小男孩拦住了。男孩仰头看他：“你就是七七的哥哥吗？”

　　陈聿安低头看了他一眼：“嗯。”小男孩又问：“七七说你天天都来接她，是真的吗？”

　　陈聿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七七一眼。七七正站在旁边，小手攥着书包带子，仰着脸看他。

　　“是真的。”他蹲下身，目光落在七七身上，“哥哥答应过她的事，都会做到。”

　　小男孩点点头，跑开了。七七站在原地，看着陈聿安，过了一会儿才说：“哥哥，你蹲下来。”

　　陈聿安蹲了下来。七七走过去，小声说：“小朋友说你看起来好严肃。”陈聿安沉默了一下：“那七七觉得呢？”

　　七七想了想：“我觉得哥哥不爱说话，很漂亮。”她伸出手，碰了碰陈聿安的衣领，“而且哥哥会接我，会给我买草莓奶，会收我的钉子。所以哥哥是好哥哥。”

　　陈聿安蹲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安静的斜线。

　　又过了几天，户外活动时，七七正蹲在沙坑边用小铲子挖沙。隔壁班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七七，我听说你有一个夫夫，是真的吗？”

　　七七抬起头：“嗯。” 小男孩问：“夫夫是什么？” 七七想了想：“夫夫就是……会一直等我的人。我哥哥就是。”

　　小男孩挠挠头：“那我也能等你，我能当你的夫夫吗？” 七七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不行。”

　　小男孩问：“为什么不行？”七七说：“因为你不能接我放学，而且我们没有婚婚证。”

　　小男孩撅起嘴。七七继续用小铲子挖沙。挖了一会儿，她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铁门那边空荡荡的，阳光还亮着，远处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她低下头继续挖沙，没有再抬头。

　　有一天下午，陈聿安到得比平时早，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槐树下等。隔着铁门，他看到七七正和几个小朋友蹲在地上玩石子。一个小朋友抬头看见他，拍了拍七七的肩膀：“七七，你哥哥来了！”

　　七七抬起头，看见陈聿安站在铁门外。她扔下石子，站起来朝门口跑过去，小黄帽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

　　跑到门口，她隔着栏杆仰头看他：“哥哥，你今天来得好早。”陈聿安低头看她：“嗯。今天下课早。”

　　七七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拽了拽他的袖口：“哥哥蹲下来。”

　　陈聿安蹲了下来，和她隔着栏杆平视。

　　七七想了一下：“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了。我画了一个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老师说树画得很好。”

　　陈聿安说：“嗯。七七画什么都好。”七七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声音小了一些：“那棵树……是梧桐树。”

　　陈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轻声说：“梧桐树很好。长大了可以在树底下乘凉，秋天叶子会变黄，落在地上很好看。”

　　七七眼睛亮了一下：“那哥哥会来看吗？”

　　陈聿安说：“会。哥哥会的。”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家。”

　　七七隔着栏杆攥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身往回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背着小书包走向教室，去拿她的小外套。

　　后来有一天放学，七七和西西手拉手走到门口。西西朝陈聿安喊：“哥哥好！”

　　陈聿安看了西西一眼，点了点头：“嗯。你好。”

　　西西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和七七一起搭了一个很高的塔，比我还高。”

　　陈聿安说：“那很厉害。”七七站在旁边，仰头看他，像在等他说什么。

　　陈聿安低头看了看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走吧。今天干妈煮了排骨汤。”

　　七七眼睛弯了一下：“是那种甜甜的排骨吗？” 陈聿安点头：“嗯。”

　　七七伸手拽住他的手指，跟着他朝家的方向走去。西西在后面喊：“七七明天见！”

　　七七回头挥手：“明天见！”

　　那天晚上，陈聿安坐在书桌前，从铁盒里拿出那颗钉子，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合上抽屉时，窗外的风吹动了桌角的图纸。那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边有一棵树，线条生涩，像是用左手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