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虎》脊椎直觉

3、出逃 短篇小说

　　2022.12.10

　　朝昭说她要去内蒙古大草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城市的冬天很干冷，最繁华的商业街也是修修补补的，有的墙被重新涂刷，有的早被摊贩炒菜的油污胡得不像样。

　　我应邀去了新博大二楼，李敏在那儿等我，她选了价格中位的西餐厅，我去时牛排已经做好了，还可以自助，我只拿了寿司，她看见就笑。李敏是我的老师兼半个亲戚，母亲的远房妹妹，她穿着一件高领棕色毛衣，尽管她十分纤瘦，我还是联想到了棕熊，我也笑了。

　　吃到一半，我正欲开口跟她讲她送我的小说《最后一次见到理查德》，她却接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在陪小孩吃饭。”
　　“你还有几个小孩？”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和你吵。”

　　“你以后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了。”

　　我还在机械的咀嚼，却听不到牙齿碰撞和舌头搅动食物的声音，李敏擦了一下眼，从包里拿出来一把钥匙，说：“你妈妈托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吃完就可以回家了，你自己能回去的的对吧。”

　　我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我都17岁了。”

　　李敏起身时笑得很勉强，说：“是吧，你都17岁了。”

　　她走了，我又吃掉一个煎蛋才走出餐厅，这一层楼的空气里都是食物的辛香，我突然觉得嘴里的黄油味恶心。

　　我不停的摩挲那串钥匙，钥匙上有一块木质挂牌，上面的字已经是黑棕色了。走到小吃街不见热闹，大约是天气冷，摊子很多摆在外面，没几个人受得了湿冷的板凳，我说此时的城市是灰色的，我只想赶紧回家躺床上歇息。

　　从新博大到车站徒步要走30分钟，我掏出打结的耳机，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慢慢的解开死结，捋顺之后我接上手机，顺便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耳机线从上到下藏在黑色冲锋衣里。听着一个英国乐队不停的唱：Harvey Harvey，脚步也越快了，忽然觉得大腿痒痒的，我把手机掏出来，但忘了耳机没摘，掏出来的一瞬间耳机也被扯掉了，寒风入耳，世界的声音又开始聒噪。

　　我见是于波给我发消息，一条没营养的吐槽：“冷死啦，我们老班恨傻。”我有些恼火，因为之前的消息正在跟她讲《最后一次见到理查德》，她忽视了，她是不会理解的，我恼火得无力，更多的是厌恶自己。

　　我的手指把屏幕扣的咚咚响：“你知道我之前在跟你讲什么吗？你连敷衍都不会？！”我头一次跟发这么大脾气，觉得自己疯了，聊天框显示她正在打字，我一眼都不想看。

　　路上遇到一个健身公园，想进去散心，打眼过去全是伸腿的老太太，这也是我姥姥最喜欢带小妹来的地方，我有预感她们也在这里，但没有。

　　我坐在石墩上，刚刚的快走和发火已经让我出了汗，冲锋衣内胆毛扎扎的更不舒服，我看着脚边的麻球，不知道是谁吃一半丢地上了，被踩的脏兮兮。我时常会想象自己是高速公路上一只紧张的灰狗，最终被川流的车辆碾成破布，即使结局不是破布，大概率也是踩扁的球，很快就过去了，我安慰自己。

　　“姐姐，鸡蛋仔！”我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声。
　　姥姥抱着小妹出现了，她把妹妹的粉色棉帽扯严实，又递给我20块钱，说：“正好碰见了，你带妹妹先回去，我一会儿要去调理身体，她说要吃什么蛋仔，我也不懂，路上有你就给她买一个。”

　　我点头说行，接过妹妹的手，和姥姥扯了两句家常就走了。

　　妹妹说：“我知道哪家鸡蛋仔好吃。“
　　“哪一家啊？”
　　“新博大负一楼，在负一楼。”

　　我心想这可坏了，早错过了。

　　“奶油面包吃起来不一样吗？“
　　“不一样！它是…它是热的！”
　　“奶油面包也能加热。”

　　“不管！我要吃鸡蛋仔！”说着妹妹的身子开始向后倾，两条小腿伸的直直的，憋着气扯我袖子。

　　我扭头说：“下次一定，这先吃奶油面包，不然就什么都别吃。”妹妹不受用，但还是拉着一张脸，不情愿地跟我走了。

　　到车站时，她说累的不行了，班车还没来，我就带她进了一家图书馆休息，我经常在这里买书，老板见了给我们端了热橙汁，小孩子有喝的就不闹了。

　　我在书架前闲逛，看到置物处的方格里有一条灰色围巾，太熟悉了，就是朝昭找不到的那条。我把围巾拿出来抖抖灰尘，叠好握在手里。

　　妹妹跑过来说她饿了，但不吃奶油面包。

　　因为奶油面包和“饿了的这一顿”是要分开吃的，不许混为一谈，我挑眉，看她胖的圆嘟嘟的脸蛋说：“你还是去吃空气吧。”

　　妹妹气死了，直到上车时还在说：“骗子！你烦死了！我要找妈妈告你状，我讨厌死你了！你有病，烦死你了！”

　　我瞪她一眼：“谁教你说的脏话？！“

　　她眼泪掉下来，哭着说：“你不让我吃饭…你故意饿着我！“我只好赶紧抱着她找个位置坐下来，但抱不了太久，因为她体重不算轻。

　　把她安置在座位上，我喘着气说：“没有故意饿着你，你要吃的都会买，只是这一路上没有面包店，到家再买其它的行不行？还可以多挑一样。”

　　她抽抽搭搭的应了，我拿出纸把她的脸擦干净，闹了一通她累得瞌睡，趴在我腿上安静的入睡，我把围巾搭在她身上。

　　到中间站，班车开门的声音很大，我们又坐在门边，被吵到的妹妹在睡梦中哼唧了几声，我轻拍她的背哄她重新入睡。

　　车厢偶尔有人低语，但总的来说人们都是疲惫的、灰扑扑的。对面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一个女人没抢到座位，手扶着栏杆，头枕在举起的胳膊上，阖眼欲睡。

　　“空空一一空空。”只有班车持续运行的声音是长久的，偶尔有太阳光从窗外一扫而过，很让人失望。

　　还有两站下车，汽声响起，先上来一位穿警卫制服的女人，随后听见一个骂骂咧咧的女声：“你下次再乱跑！就死在蒙古算了！” 我抬眼欲看，可对面的年轻人和我身边的乘客都开始起身往外走，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遂作罢。

　　等一切又安静下来，对面坐着刚才的警卫员和女人，他们之间还坐了一个人，是朝昭。她面色惨白，额头贴着一块创可贴，头发是散开的，穿的有点单薄。那女人我认得，是朝昭母亲，烟草局局长，她正闭眼皱眉，看样子气的不轻，警卫员则百无聊赖的把头偏向别处。

　　我直勾勾的盯着朝昭，她感觉到视线抬头看我，那一刻我下意识攥紧了盖在妹妹身上的围巾。她的目光没有多停留，恹恹地游离开了，好像我们是陌生人，突然一种恶心的感觉刺激我的喉咙，或许是车厢密闭的空气让我头晕，那股黄油味又涌了上来，厌恶自己的感觉又一次强烈。

　　“空空…” 看着游过窗外鲜亮的招牌，车行经过常长平山。

　　还剩最后一站下车，班车继续平稳的滑行，车轮发出噔噔规律的颤音，造成一种摇篮似的效果。

　　对面朝昭一行人都闭目休息了，我却不能犯困，因为要照看妹妹，我把她叫醒，告诉她快下车了，她打着哈欠把身上的围巾扯下来。

　　意识到围巾必须还给朝昭，我几次起身欲递给她，却不知道如何叫醒，她身边的警卫员到注意我了，我握着围巾示意，可警卫员只把我当成可怜朝昭的不知情路人，摆手拒绝。

　　车门“嘶”的打开，我急着要把围巾塞给朝昭，妹妹却起身往下走，不小心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尖利又恐慌的童声在嘈杂的脚步声中响起：“姐姐，下车！”

　　我心下一横，直接把围巾丢在朝昭身上，挤下车去找妹妹，还好她只是受到了惊吓。

　　我抱着她叹慰地说：“我们这就去吃东西好不好？”

　　“好！”

　　“喝鸡蛋花怎么样？”

　　“好！”

　　“作为补偿，再给你买汉堡和漂亮的贴画好不好？”

　　“好！”

　　这些东西不难买，妹妹吃完汉堡又坐在小摊喝鸡蛋花，胸前的小花边染上了油渍，左手死死地攥着贴画，还时不时瞄一眼路过的行人，这副贼头贼脑的样子把我逗笑了。

　　我也点了一份，一勺舀下去，热乎乎的油花围拢过来，油绿的葱段和花生碎一起搅动着橘色的榨菜，就是这样的杂烩。

　　吃完回家，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为楼道铺一层亮光，摸到口袋里的钥匙时忽然想教妹妹开门，我把钥匙递给她说：“你先试试看。”

　　她奋力掂起脚尖，却只把钥匙浅浅的插到锁孔里。正当她准备起身再努力时，小手没能掐住那一大串钥匙。

　　金属摔在地上。“砰擦！”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出奇的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