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芦西小喵

8、心墙与月光 方知意

　　方知意开始刻意地与陈卓保持距离。借口工作忙，不再一起吃早餐；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尽量避免与他碰面。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蜗牛，迅速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冷漠筑起一道临时的心墙。

　　陈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强行打破这种僵局。他依旧会准备早餐，即使她不吃；晚上客厅的灯，依旧会为她留到很晚。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包容，反而让方知意更加心烦意乱。她宁愿他像以前那样，用他那种冷静又腹黑的方式跟她斗嘴，也好过现在这种无声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温柔。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公司团建，方知意心情郁结，不可避免地多喝了几杯。她酒量其实很一般，平时也极少放纵自己。但那天，某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支配了她。

　　她是被关系好的女同事送回来的。意识还算清醒，但脚步已经虚浮，脸颊绯红。

　　陈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她这副醉眼朦胧、倚在同事身上的样子。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谢过同事，伸手将她扶了进来。

　　“我……我没醉……”方知意试图推开他，证明自己没事，却差点摔倒。

　　陈卓的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扶地带到沙发坐下。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喝水。”他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方知意接过杯子，手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酒精放大了她的情绪，委屈、不安、还有那点可笑的自卑，混杂在一起，让她鼻子发酸。

　　“为什么喝这么多？”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高兴呗。”方知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惯有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她挥舞着双手“项目……项目成功了，庆祝一下。”

　　陈卓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虚张声势的伪装。

　　他的沉默像是一种拷问。方知意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带着酒精催化下的哽咽和不管不顾：“陈卓，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

　　陈卓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薇……她那么优秀，跟你才是……才是一个世界的人。”酒精让她失去了往日的伶牙俐齿，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却更加直白地暴露了内心的脆弱，“我算什么？一个临时借住的……麻烦精。除了会跟你顶嘴……会惹麻烦……什么都不是……”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她紧紧握着水杯的手上，温热一片。

　　陈卓依旧沉默着，但周身那种冷静的气场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俯下身，伸出手，不是替她擦眼泪，而是拿走了她手里那个摇摇欲坠的水杯，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然后，他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这个动作，打破了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的安全距离。方知意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睛。

　　“方知意，”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看着我。”

　　方知意被迫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与他对视。

　　“首先，”他语气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其次，”他继续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林薇是过去式。仅此而已。”
　　“最后，”他顿了顿，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类似于无奈又纵容的情绪，“我觉得你伶牙俐齿跟我顶嘴的样子，”
　　他微微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
　　“非常可爱。”

　　方知意彻底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里的酒精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头顶，让她头晕目眩，脸颊烫得惊人。

　　他……他说什么？

　　陈卓看着她呆住的样子，那双总是带着清醒和些许防备的眼睛，此刻因为醉酒和震惊而显得湿漉漉的，像迷路的小鹿。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那触碰短暂而克制，却带着燎原的电流，瞬间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现在，”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出近乎告白话语的人不是他，“能自己洗澡吗？需要我帮你放热水？”

　　方知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用！我、我可以！”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爬起来，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门外，陈卓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带着胜券在握意味的弧度。

　　月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夜微凉，但某些被冰封的心事，已然在月光下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