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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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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瞿旷原本在后院的空地练刀,天色骤然暗下来时他还没太当回事,直到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他才收了势。他本打算去回廊下避雨,偏糖瓜不知发了什么疯,见了地上的积水坑就撒欢,一头扎进去踩得水花四溅,还回头冲他摇尾巴。
瞿旷喊了它一声,它非但不听,反倒朝着后院池塘边跑。那池塘连着外面的活水,入夏后水位涨了不少,岸边湿滑,瞿旷怕它掉下去,大步追了过去。刚揪住它脖子上的软肉,糖瓜猛地一甩头,四爪在空中扑腾着蹬在瞿旷胳膊上,导致他脚底踩着湿泥一滑,连人带狗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水倒不算深,刚及腰,可却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全泡透了。瞿旷抱着糖瓜从水里爬上来时,一身泥水混着雨水直往下淌。糖瓜更惨,灰褐色的毛全贴在身上,活像只落汤小老鼠,委屈得直哆嗦,被瞿旷拎着后颈提溜回了屋。
裴謇在书房听见动静走出来,正看见瞿旷跟个水鬼似的站在回廊下,脚边还蹲着只同样湿淋淋、正拼命甩水的小泥狗,眉头登时拧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没等瞿旷开口,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伸手摸了摸他被雨水浇得冰凉的额头和后颈。
“怎么弄的?”裴謇眉头微蹙,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沉闷。
“抓它去了。”瞿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糖瓜往前一递,“掉池塘里了。”
裴謇没接狗,只唤了阿砚来把它带去擦干,随后便握着瞿旷的手腕把人拉回了屋里。
瞿旷刚想说不必这么大惊小怪,就被裴謇按在榻边坐下,一条干爽的大巾子当即兜头罩了下来。裴謇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地替他擦头发。他手上力道不重,擦得却极仔细,连耳后和脖颈处的水渍都没漏掉。擦完头发,他又动手解瞿旷的湿衣裳,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净,又拿过一套干爽的中衣让他换上。
阿砚把熬好的姜汤端进来,裴謇接了碗,递到瞿旷嘴边:“先把汤喝了。”
“真没事,不过淋了点雨。”瞿旷笑着,还是乖乖就着裴謇的手把姜汤喝了。
到了傍晚,瞿旷开始觉得嗓子发紧,偶尔咳嗽一两声。他自己倒了碗热水灌下去,清了清嗓子,觉得扛扛就过去了。裴謇要命人去请御医,瞿旷觉得太小题大做,伸手把人拉住,放软了语气低声道:“不必如此,不过淋了点雨,睡一觉就好。从前北境大雪天我在泥水里趴一宿都是常事,哪有那么娇气。”
裴謇没再和他争执,只转身吩咐阿砚把榻上的薄被换成厚褥,又去灶上让人备好热水与干净帕子。
夜里,瞿旷身上开始一阵冷一阵热地发颤。到了后半夜,他烧得整个人都烫了起来,呼吸又重又急。裴謇心里记挂着这事,本就没睡实,一抬手碰到他滚烫的肩头,便猛地坐了起来。
灯刚点亮,裴謇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他立刻披衣下榻,让人连夜去请御医,自己则打了一盆温水过来,挽起袖子,把帕子浸湿拧干,先搭在瞿旷的额头上,再顺着他发烫的脖颈、耳后、手心细细擦拭。瞿旷被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凉快舒服,本能地往他手底下凑,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灼热。
裴謇的手指顿了顿,停在他颈侧没移开。灯火映着他垂下的眼睫,叫人看不清神色,只手指轻轻蹭过瞿旷耳后那片烫人的皮肤,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御医被急匆匆请来,诊过脉后说他风寒入体,加上有旧伤在身,烧得有些猛,必须好好静养,接着开了药方。送走御医,裴謇端着药碗回来,在榻边坐下。瞿旷靠着引枕,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皱了皱眉:“我没事,不用喝这个——”
“献雪。”裴謇打断他。瞿旷话头一顿,抬眼望过去,裴謇端着药碗,垂着眼帘,面色瞧着还算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后怕与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瞿旷怕他担心,缓下语气道:“真不严重,犯不着喝这苦东西,我睡一觉……”
“献雪是嫌这汤药太苦?”
瞿旷闷闷地应了声。其实他原是不怕苦的,这类汤药他在北境时不知喝过多少碗,如今一来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二来是这些时日糖吃多了,倒真有些受不住这股苦味。
裴謇说:“你若实在不愿喝,这碗药便倒了吧。”
瞿旷闻言刚松了口气,就听裴謇接着道:“只是你这烧总得退。你不愿吃药治病,我心里便像有火在熬。既然这苦药总得有人受,你不肯咽,那便让我来受。”他缓缓卷起一截袖口,露出小臂,“你若执意不喝,我便割开这手腕,放一碗血出来陪你。横竖不能让你一个人这么硬扛着。”
瞿旷的话音倏地卡在喉咙里,他错愕地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烧糊涂听错了。裴謇却面色如常,似乎半点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可惊骇的,面上甚至带着点温和的耐心,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药能治你的身,血能平我的心。若嫌药苦,血总是甜的。这碗药,是献雪选个法子喝,还是让我换个法子陪你受?”
这话说得太平静,淡得听不出什么特殊情绪,可落在瞿旷耳中,却让他浑身一激灵。裴謇分明有一百种法子哄他喝药,偏偏说了这样一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若往后照样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便拿我的血来替你受这罪。这人向来算无遗策,连生死之事都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摊开在他面前,逼他做选择。
还没等瞿旷从这番话里回过神,就听见身旁的人继续淡淡开口。
“你从前在北境,我不在你身边,你拿命去拼,我管不着。”裴謇抬眼看他,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极轻,隐约裹着几分带有安抚意味的柔和,“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若真有个万一,我怕是受不住的。到时候,我不求旁人,只求能随你去。你若是觉得这般也无妨,那这药,不喝也罢。”
迎着他的目光,裴謇神色依旧平淡,只是声音有些哑,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压着情绪。可偏偏是这种毫不作伪的平静,字字句句都砸在瞿旷的心尖上。
“你……”瞿旷看着他,烧得干涩的喉结滚了一下,忽然觉得这碗药再怎么苦,也苦不过裴謇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
“……别乱说这种话。”缓过神后,瞿旷皱起眉,声音有些发闷,显然是被他吓到了。
“那你就把药喝了。”裴謇把药碗往前递了递,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又变成了平素里哄他时的那种温柔的调子,“让我安心一点,好不好?”
瞿旷望着他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昧的眼,又看了看递到唇边的药,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低低舒出一口气。他没伸手去接碗,就着裴謇的手仰头,将那碗苦得发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味直往上涌,他皱紧了眉头。下一瞬,嘴里就被塞了一小块早备好的蜜饯。裴謇把空碗搁在案上,重新在榻边坐定,抬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随后食指指腹轻轻抵着他的唇瓣抚过,温声道:“这就对了。吓你这一下,总比真烧出个好歹要强。”
瞿旷却没真把这些话当成只是裴謇吓唬人的场面话。他含着蜜饯,舌尖漫开的甜意一点点压下喉间残留的苦味。过了片刻,他抬眼看向裴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在那截摸着他唇瓣的食指上轻轻印了个吻。
裴謇骤然僵住了,面上的平静有一刹那几乎维持不住,呼吸也跟着沉了几分。
偏生做完这事的人半点不扭捏,睁着双明亮湿润的眼睛仰头望他,眼底满是无辜,烧红的眼角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嗓子还哑着,说出来的话软得格外缠绵:“别生气了,介清。我以后真不这样了。”
裴謇看着他这副模样,良久,心头悬着的那点焦灼才终于慢慢平复,随之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无奈与爱怜。他反手把瞿旷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声道:“我不是要凶你。我每天看着你,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办?”
瞿旷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慢慢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认真点了点头:“明白了,以后真不会了。”
瞿旷身体底子好,第二天清早便退了烧,人还没醒,门外就传来爪子挠门的声响。裴謇过去开了门,糖瓜一溜烟钻进来,直奔榻边,前爪搭在床沿,探着脑袋去看瞿旷。裴謇本想把它抱走,怕它吵着人,结果这小狗大概是闻出了病气,半点没叫唤,只把下巴搁在榻沿,安安静静趴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的人。
瞿旷醒过来时,一睁眼就看见榻边趴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他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糖瓜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大概是知道自己闯了祸,这一整天它都没乱跑撒欢,安安静静地陪在瞿旷身边,连平时最爱扑着玩的绳结递到眼前,都不肯抬爪子去碰。
裴謇端着粥走进来,看着这一人一狗老老实实的模样,眼底终于浮上一点笑意。他把粥搁在案上,在榻边坐下,淡淡开口:“三天。不许练刀,不许出门吹风。乖乖养着,就当陪陪我。”
瞿旷接过粥碗,看着蹲在榻边拿脑袋拱他手心的糖瓜,很干脆地应道:“成,听你的。”
“这么乖?”裴謇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颈侧,贴着那处的皮肤停了一会儿才收回。
瞿旷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偏头,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笑了:“当然。”他顿了顿,带着点狡黠抬眼看他,“在家从夫嘛。”
裴謇手背微微一顿,还没等接话,就被瞿旷掀着眼皮挡了回来:“…我还病着呢。”
裴謇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伸手替他将被角往上拢了拢,又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心,目光扫过一旁乖巧的糖瓜,轻笑道:“献雪如今也同它学坏了。”
瞿旷“哎”了一声,含含糊糊咕哝了句什么,低头喝粥,耳根却悄悄红了一截。
糖瓜蹲在一旁,瞧着两人之间的动静,歪着脑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说了“坏话”,只乐颠颠地在床沿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尾巴摇得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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