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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旬日婚 ...

  •   旬日婚假结束,他们俩照例要上朝当值。天还没亮透,就得起身了。瞿旷穿官服时,裴謇依旧站在一旁帮他理了理衣领,理好后手在他领口处停了片刻,接着低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叮嘱道:“献雪今日下了值直接回府,别等我。”

      瞿旷掀了掀眼皮,没理这话,淡声说:“我接你。”裴謇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把他腰间的玉带又正了正,指腹在带扣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手。他们一同出了门,一个骑马,一个乘车,各自往衙署的方向去了。

      那日散值后,瞿旷当真骑马到内阁值房外等候。他到的时候见值房门半开着,里面还有几位次辅在议事,便没有进去,只站在廊下,背对着门,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赵二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食盒,里头装着来时在路上买的点心。

      裴謇出来时,几位次辅跟在他身后,瞧见廊下站着位穿绯袍的武将,全都愣了一愣。李次辅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裴謇拱了拱手:“裴大人,瞿侯来接你下值了。”裴謇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瞿旷转过身,对几位次辅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裴謇,简单说了句“走了”,便转过身。裴謇跟在他身后半步开外,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之后一连数日,瞿旷都来这里等裴謇。有时来得早,便站在廊下等候;有时来得晚些,裴謇已经出了值房,就站在门口等他。有一回李次辅比裴謇早出来,看见瞿旷站在廊下,便笑着走过来搭话:“瞿侯,又来接元辅下值啊?”瞿旷对外人不善言辞,于是只微微颔首。

      李次辅也不介意他话少,又说:“兵部离这儿多少有些路程,瞿侯天天跑实在辛苦。”

      瞿旷摇摇头,低声说:“不辛苦。”

      李次辅摸着胡须笑起来:“新婚宴尔,自然是元辅有福气。我见他这阵子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瞿侯照顾得周到,果然家里还是得有个人看着才好。”

      这话让瞿旷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略一点头算作回应。李次辅见他明显是害羞的样子,也不再多言,含着笑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开了。

      裴謇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后半句,同瞿旷一道往外走的时候,忽地温温和和地笑起来:“大人日日奉我娘子的命来看着我,实是辛苦,但我婚后守礼规矩得很,心中只有我娘子一人,从无逾矩,还望大人回禀夫人,莫要疑我。”

      “……”

      瞿旷被他这番刻意曲解的话和那称呼堵得耳根一热,连忙朝左右扫了一眼,见廊下还有两个书办在收拾卷宗,离得不远,正竖着耳朵偷听,便又回过头看向裴謇——对方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微笑。瞿旷深吸一口气,终究败下阵来,压着声儿只盼赶紧陪他演完这出:“大人误会了,你家娘子担心你整日操劳,托我来督促你,并非监视的意思——这下可以了吧?裴、大、人。”

      裴謇不忍逗他太过,怕他真生气,连忙迭声应道:“自然,自然。有劳大人。”两人就这么说笑着出了宫门,赵二跟在身后,没忍住也偷偷笑了起来。

      瞿旷之所以亲力亲为,来得这般勤快,除了要关照裴謇的休息外,更因为前些日子朝中出了一桩大事。

      一位支持新政的侍郎在散值回府途中遇刺,刺客当街动手,第一刀未中,第二刀被随从挡了下来,侍郎捡回一条命,却伤了胳膊。这事一出,朝野震动。皇帝在朝会上拍案大怒,命大理寺和五城兵马司限期缉拿凶犯,可查了十来日,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摸到。那位侍郎是新政的核心干将,朝中但凡与新政沾边的大臣都慌了神,有几位甚至告了假不敢上朝。

      裴謇婚后自然得照常去值房当值,何况以他的性子,更是一日都不会落下。瞿旷没有跟他说破缘由,可从销假那日起,他每天早上都得和裴謇一道出门,散值后又会接了裴謇一同返回。

      所幸一连数日无事。

      兵部值房上个月来了位年轻主事,姓孙,同样刚成婚不到一个月。这几日他总在午后犯困,坐在案前批公文,批着批着脑袋就忍不住往下点,有一回差点栽进砚台里。旁边同僚推了他一把,他才惊醒过来,带着歉意揉着眼睛说昨夜没睡好。

      年纪较长的周主事在旁观察了他两日,终于在一天散值后,几人收拾案头的时候,笑着开口道:“小孙,你这几日精神不济,是新婚宴尔没歇好吧?”孙主事立时便红了脸,支吾两句说不出整话。

      周主事见状,慢慢捋着胡子,满脸了然地劝他:“年轻人,我同你说,夫妻之间感情再好,也不是日日都要这般的。一旬里有五六日,已经是极多的了。你这才成婚多久,就顶不住了?”

      他这话说得丝毫不见外,旁边几个人听完都纷纷笑了起来。

      孙主事红着脸问:“周大人怎么知道这个?”

      周主事挑了挑眉,道:“过来人。”

      瞿旷原本在旁边翻着册子,没打算留意这边的动静,听完这番话后,手上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他抬起头看了那孙主事一眼,又低下头,把那页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日散值,瞿旷照常去值房接裴謇。二人回府用过晚饭,瞿旷坐在案前翻册子,才翻了两页,忽然合上册子搁在案角,偏过头看向裴謇。

      裴謇正低头批阅一封折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起头来。他早先就察觉瞿旷憋着情绪,却也没逼问,只当对方还没准备好开口,现下见他主动看来,料是愿意说了,便放下笔问道:“怎么了?献雪今日从兵部回来就一直不太说话,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瞿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你骗我。”

      那声音比平日轻些,尾音微微坠下去,那个“你”字被含在嘴里,像是后半句没想好怎么说,却又不得不说出来。裴謇的手停在纸面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发觉他是真的委屈了,连忙起身靠过来,把人揽进怀里柔声哄问:“我骗你什么了?”

      瞿旷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干脆把头埋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说,夫妻之间不是每天都要……都要做那事的。”他说到这里顿住,像是底下的话不好出口,可又觉得非说不可,闷了一下还是说完了:“还说就算感情再好,一旬也不过五六日,就已经是极多的了。”

      他们可是天天……

      裴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平日里很少大笑,大多时候只微微弯一弯嘴角。可此刻这一笑,眉目则尽数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是冰面底下忽然破开,透出一大片润泽的暖光。他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虚虚掩在唇边,却到底没能掩住。

      瞿旷被他笑得涨红了脸,半跪着伸手去捂他的唇。裴謇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嘴唇,裴謇止了笑,低眉慢慢吻在瞿旷的掌心。瞿旷的手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

      裴謇把他的手拉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眼含笑意道:“献雪,你让我怎么爱你才好。”

      瞿旷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都烧了起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眼神里还带着方才那点委屈的余韵,黏黏糊糊地落在裴謇脸上,闷声道:“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一旬五六日,那是寻常夫妻。”裴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慢慢将瞿旷拢得更紧了些,“献雪同我之间感情非比寻常,自然比寻常夫妻更深厚些,不是么?”

      瞿旷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犹豫了一会儿,应道:“……嗯。”

      裴謇继续循循善诱:“我们彼此相爱,做这些事是天经地义。越是相爱,越要如此。”

      瞿旷还有些犹疑,但已然信了大半:“果真如此吗?”

      裴謇见此顿了顿,没忍住抵住他的肩膀,再次闷闷地笑了起来。

      瞿旷看他笑成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登时气从心来,脸彻底涨得绯红,伸手推住裴謇的肩膀怒道:“裴介清!你又骗我!还敢逗我!”

      瞿旷推搡时本就收着力道,但裴謇还是顺着力道偏了偏身子,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瞿旷没挣开,只偏过头去,过了片刻瘪了瘪嘴:“……我是不是很好骗?”

      裴謇自然得连声道歉:“不是,是献雪太信我了。都是我的错,不该这么逗你。”他抱着瞿旷,侧过头在他颈侧亲了亲。

      瞿旷对着他本就好说话得很,又被这么俯首低眉地且连亲带吻地哄着,那点火气就像被暴雨浇过的火星,刚噼啪响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不过那日晚上,瞿旷到底没让他近身。整整一晚,裴謇只要一凑过去,他就翻身背对他,裹紧被子闷声说“睡吧”。裴謇只觉得好笑,又不敢真惹他,只好隔着被子轻轻揽住他的腰,把人抱进怀里安抚着睡了。这还是他们成婚后头一次安安分分睡了一晚。

      第二日散值,瞿旷照旧去值房接裴謇。裴謇出来得比平日早了些,他们沿着宫道走出去时,天光还未完全暗下来。出了宫门,裴謇走到马车边正要上车,瞿旷忽然勒住了马。

      他听出了不对——街对面的茶铺里,有三道呼吸,太急也太浅,夹着杀意,绝不是寻常的百姓。他偏头扫了一眼,茶铺的竹帘后面正有影子晃动。瞿旷立时翻身下马,喝了一声:“赵二!”

      赵二没有半分犹豫,瞿旷的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一步跨上前,将裴謇挡在了身后,手中长刀同时出鞘,横在胸前,双腿分开站稳,整个人凌厉得如一堵坚墙。

      那三个蒙面人刚从茶铺里冲出来,手里的短刀还没来得及举起,瞿旷已经拦到了他们面前。第一个刺客冲在最前,刀尖直对准裴謇的方向,瞿旷没给他半分靠近的机会,一步跨上去,自下往上撩刀,刀锋切入那人的右肋,抽刀时带出一蓬血雾,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便栽倒在了地上。

      第二个刺客愣了一瞬,想绕开他往马车那边冲,瞿旷侧身一拦,左手攥住他的手腕,右手一刀劈在他肩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在街面上响得清清楚楚。那人惨叫一声,瞿旷没有停手,反手一肘撞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直接软倒下去。最后一个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难对付,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瞿旷没有追,他换了握刀的方向,刀尖朝下,猛地将刀掷了出去。刀从那人后心穿入,钉在街角的木柱上,那人往前扑了两步,伏在血泊里再也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瞿旷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血点溅在他脸上,从颧骨到下颌星星点点,那双鸦青色的眼睛被暗下来的天色覆上一层沉甸甸的浓雾,那雾中又裹着不可逼视的寒芒,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头刚捕完猎的老虎,紧绷着身体立在原地盯着四周,防备着还有别的猎物。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周遭全无危险,瞿旷才转过身看向裴謇。裴謇站在马车旁,赵二还挡在他身前,半步都没挪。瞿旷走过去,低头瞥了眼裴謇的袖口,上面沾了一点不知是谁的血。他伸手将那片沾血的衣料翻到内侧,手指擦过裴謇的手腕,触手冰凉,手腕却稳得很。他开口道:“先回去。”

      裴謇望着他,瞧见他脸上那几道血痕还未干透,便抬手用自己的袖口慢慢将血痕擦去。瞿旷立着没动,任由他擦拭。擦完后,裴謇应声:“好。”瞿旷转头对赵二道:“把人拖走,送去大理寺。”赵二应声领命,带着人手处理去了。瞿旷扶着裴謇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一路行在马车侧边。这一路二人都没说话,但瞿旷的马始终贴着车壁走,和车厢相隔还不到一掌的距离。

      回到府中,瞿旷把裴謇送到卧房门口才停下脚步。裴謇转过身看着他,低声道:“我没事。”瞿旷也只应了一声:“嗯。”裴謇顿了顿,抬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说:“进去吧,外面冷。”

      瞿旷跟着他进了屋,把刀搁在架上,在案边坐下。裴謇挨着他坐下,将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瞿旷的手还凉着,裴謇握了半晌,慢慢把那双手焐热了。

      瞿旷一言不发,面色沉静,心里却燃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的画面,那三个刺客的影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前几次刺杀,他虽然恼怒,但人没挨到裴謇就被他解决了,到底隔了一层。可今天是当着他的面,刀尖离裴謇只有不到十步。十步,他在朔方冲阵的时候,十步连一个冲锋的距离都算不上。若是他没陪着——

      瞿旷垂了下眼。

      裴謇的手还握着他的,那双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常年握笔的手,虎口处的薄茧此刻却正轻轻蹭过他的掌心。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清楚对方处境不易——一个文官,得日日提防到什么地步,才会掌心都磨出薄茧。经过这多半年相处,他才终于明白。

      这个人不过是想替朝廷多做一点实事,让大晟能好一些,让吃不饱饭的百姓能有一口吃食,让守边的士卒能有一件厚衣御寒。他做这些事,不贪钱财,不揽权位,值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折子一本接一本地批,连吃饭都要旁人催。这样的人,怎么偏有人非要取他的性命?一次不成,还要来第二次、第三次。

      裴謇偏头看了他半晌,见他眉头紧蹙,眼神沉得发暗,便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瞿旷的手握得更紧些,跟着侧过身,将瞿旷拢进了怀里。瞿旷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额头抵在他颈窝里,闭上了眼睛。裴謇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靠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裴謇才低声开口:“没事了。”瞿旷闷声应了句“嗯”,攥着他衣摆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那天夜里瞿旷格外黏人,裴謇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连裴謇去倒杯茶都要跟在身后。裴謇回头看他,他就停下脚步,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地望着对方。

      后来两个人躺在床上,互相依偎着裹在被里。窗外没有起风,院子里那盏灯笼的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朦朦胧胧的,没什么温度。

      瞿旷闭着眼,却没有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裴謇,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裴謇的手从他腰上移上来,搭在他后颈,掌心妥帖地搭着。过了好一会儿,瞿旷才开口,声音很沉闷,压在裴謇的衣料里:“介清。”

      裴謇应声:“嗯。”

      瞿旷说:“我从前守边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把边墙修得够高,就没人能闯进来。”

      裴謇搭在他后颈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瞿旷接着道:“现在才知道,墙再高,也挡不住人心里那点贪念。”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从心底深处一点一点拽出来的。裴謇低下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薄薄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有了些暖意。

      裴謇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搭在他后颈上的手往下移了移,掌心贴着他的脊背,顺着慢慢抚下去,一下,又一下。

      谁也没再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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