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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赐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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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是腊月廿三下来的。钦天监挑了三个吉日,皇帝勾了最近的一个,定在正月十八。
消息传开后几日,朝中议论纷纷。有人当面道贺,转头就在背后嘀咕;也有人递了折子上奏,称“两位重臣联姻恐非社稷之福”,最终被皇帝留中不发。瞿旷照旧在兵部当差,有人试探着对他说“瞿大人好福气”,他也只回一句“承蒙陛下厚爱”,旁的话一概不接。
那天瞿旷从兵部出来,迎面碰到几个同僚拱手向他道贺,各个都笑得意味深长。他一一应声回应,脸上神情没多大变化,脚步也没停。走到廊下拐角时,赵二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将军,裴大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
瞿旷便默默加快了脚步。马车停在宫门外的巷子里,车帘掀着一角。他掀帘上去,裴謇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他进来便递了过来。瞿旷接了喝一口,是姜茶,带着热融融的暖意。
“今天有多少人找你道贺?”裴謇将瞿旷拉到身边,替他把披肩的带子解松了,问。
“十几个。”
裴謇笑了下,逗他说:“都是真心的?”
瞿旷略一沉吟,也笑了:“有两三个吧。”
裴謇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只把茶盏从他手里接回去放好,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子递给他。瞿旷翻开一看,是钦天监拟的婚仪条陈,从纳采到亲迎,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翻了两页,不自觉皱起眉头:“……这么麻烦?”
“已经删了一半了。”裴謇说,“礼部那帮人向来喜欢把简单的事复杂化,原本还有祭祖和告庙两项,我已经让钦天监免了。”
“……哦。”瞿旷应了声,合上折子搁在膝上,偏头看了他好一会儿。裴謇被他看得没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怎么了?”
瞿旷眯了眯眼,挑眉道:“拟好这个要不少功夫吧,你什么时候去办的?”
“赐婚的旨意下来第二天。”
瞿旷沉默了一会儿。裴謇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几乎连呼吸都合在一处:“你要是觉得太快,可以把日子往后推。”
“不用。”瞿旷说,“就正月十八。”
裴謇看着他,唇角微弯,没再多说什么。马车在雪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瞿旷重新把折子翻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裴謇坐在他身侧,偶尔伸手指点条陈上的某一项,说“这个我来办”或是“这个你拿主意”。两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一路商量着回了府。
那天夜里,裴謇去了书房,铺开一本空白折子,写下一段格外简短的话:
臣与瞿旷既蒙圣恩赐婚,此后祸福同担。若将来臣有不测,或是瞿旷遇事,乞陛下念在臣多年微劳,保瞿旷无恙。臣愿以己身,换他余生安稳。
写完便封好,搁在案角。次日清早,他把折子揣在袖中去上朝,散朝后单独求见皇帝,将其呈上。
皇帝看完,将折子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慢饮一口。裴謇跪在下方,头微微垂着,背脊却挺得笔直。皇帝看了他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介清,你这是在托付后事?”
没等他应声,皇帝又说:“这道折子朕若收了,将来瞿旷出了什么事,你是要朕替你兜着。”
裴謇并未否认,叩首道:“瞿旷是臣为朝廷找的人,戍边多年,功在社稷。臣若先走,请陛下替臣看好他。”
皇帝沉默许久,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那道折子又看了一遍,随即将它放进密档匣子,合上锁好。做完这些,他摆了摆手:“朕收着了,你下去吧。”裴謇于是叩首谢恩,退了出去。从头到尾,他都没跟瞿旷提过一个字。
婚期定下来之后,瞿旷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赵二发现,他案头那本黄历翻得勤了,每天翻一页,翻到正月十八就多停片刻,再合上。他这些日子还开始一点点地收拾起东西,旧袍子、旧刀、旧信匣,分门别类码好,整整齐齐摞在柜子里。赵二问他怎么突然收拾起来,他只说“成婚之后要搬过去住,早晚得收。”
过了几日,裁缝铺把婚服送来了。赵二拿到的时候比瞿旷还兴奋,拆开包袱皮,把那件正红的吉服抖开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新衣裳的浆洗味儿。瞿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套在身上。
赵二绕着他转了一圈,说了句“将军您别动”,跟着又转了一圈,边打量边说“这边袖子长了点”,再转一圈,又说“腰身倒正好”。瞿旷被他转得头晕,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无奈道:“行了。”赵二嘿嘿笑了两声,退到一边,目光却还黏在自家将军身上,只觉得他穿上红衣裳,那张本就出挑的面容被衬得愈发劲秀,比平时好看了不知多少。
瞿旷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发现领口有点紧,伸手扯了扯没扯动,担心扯坏,也就作罢了。弄好后,他在镜前又站着端详了一阵,忽然转过身问赵二:“你看我这样,还行吗?”赵二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点得像捣蒜一般:“行!怎么不行!将军您穿这个,比裴大人还——”话刚说到一半就猛地刹住了,因为瞿旷看他表情瞧着淡,可赵二却清楚地从那眼神里品出一丝紧张来。
分明他家将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向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居然拿不准一件婚服合不合身。赵二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半分不敢露出来,只认认真真点了点头:“真的行,裴大人见了肯定说好。”
瞿旷没再多说,把婚服脱下来仔细叠好,搁在案上。没过一会儿,他又把这件衣裳展开,翻了翻袖口,摸了摸料子。赵二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道:“将军,到时候迎亲您骑马走前面,我跟在后面给您牵马。”瞿旷看他一眼,道:“你牵什么马,跟着走就行。”赵二嘻嘻笑说:“那不行,得有人牵马才气派。”瞿旷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只道:“随你。”
过了几日,瞿旷从兵部回府,路过东街的时候,在一家卖婚嫁物件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就又出来了。晚上裴謇回来,看见他案头多了一张红纸,上面铰了个囍字,铰得不算齐整,但明显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他把那红字拿起来看了看,问瞿旷:“献雪铰的?”
瞿旷扭头不看他,低低咳了一声:“路过铺子见了,回来试着铰了一个。”
裴謇把囍字搁在案角,用镇纸压好。转天瞿旷起床,发现那张囍字已经贴在了卧房的窗格上。
再过几日,林延昭来府上找裴謇议事,正好遇上瞿旷从兵部回来。林延昭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口问道:“婚期近了,瞿侯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瞿旷只说:“没有。”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你家表哥从前在江南的时候……喜欢什么花?”林延昭当下愣了愣,思索后答道:“梅花吧,他家从前院子里就种过一棵红梅。”瞿旷就“嗯”了一声,又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第二天瞿旷下值回来,手里就多了一盆红梅。枝干虬曲,花瓣红得正,还带着花苞。他把花盆搁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蹲下来看了看,又伸手仔细地把一片长歪了的叶子拨正。裴謇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廊下望着那一人一树好一会儿,走过去也在他身边蹲下来。
瞿旷没抬头,低声道:“花市买的。”
裴謇颔首,侧头看向他,眼底含着笑:“我知道。这个月份的红梅不好买,这么大株品相好的更是难得,献雪有心了。”
瞿旷把头埋下去一点,下巴抵在手背上:“你从前院子里有一棵。”
裴謇眉眼柔和下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是江南老宅的,京城这个院子里本来没有。”
瞿旷偏头看了他一眼,道:“现在有了。”
裴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春水化开,温润又明亮。他轻声应道:“嗯,现在有了。”他说着,伸手拂掉了瞿旷肩上落的枯叶。
纳采那天,裴謇自然是亲自去的,带着媒人和聘礼,从裴府正门出,绕了半条街,从定北侯府正门进。瞿旷站在堂前等着,穿一身玄色吉服,腰束银带,头发严谨地束好,用那根银簪别着。裴謇进来的时候,两个人相隔不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裴謇走到瞿旷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个礼。瞿旷还了礼,两个人直起身,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笑,可裴謇看见瞿旷的耳尖红了一小截。裴謇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把那截发红的耳尖遮了遮。
纳采之后是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步裴謇都带着瞿旷亲自走。瞿旷跟在他旁边,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其余的全都听裴謇安排。裴謇问他有什么想法,他只说:“你定就行。”
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核对宾客名单。裴謇那边列了满满一页——朝中同僚、内阁旧部、江南的远亲。瞿旷这边只写了几个名字,写完后就搁下笔,把纸推给裴謇,说:“就这些。”
裴謇接过来看了看,没有问“你父亲那边的人呢”,也没有问“你在陇西时的旧部呢”。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案上,然后伸手把瞿旷的手拿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瞿旷没挣,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闷声说:“我爹要是还在,肯定会来。”
裴謇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头用下巴轻蹭他的发顶:“他要是看见你今天穿吉服的样子,大约会高兴。”瞿旷偏过头去没说话,但裴謇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除夕那天,两个人没有守岁。裴謇在灶上煮了一锅汤,瞿旷在一旁打下手,切了几片酱肉,又拍了两根黄瓜。两人坐在院子的石榴树下,就着热汤和几碟小菜,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年夜饭。晚些时候,天上开始下起大雪,不多时便渐渐将院中的脚印覆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白。灯笼的光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映得周遭红通通,暖融融的。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吃完饭后裴謇收拾了碗筷,瞿旷就跟在他身后,从灶房走到卧房,又从卧房走到书房。裴謇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一言不发,跟条尾巴似的。裴謇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便站住,目光直直撞了上去。裴謇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办法,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怎么了?”
瞿旷摇摇头,说:“没怎么。”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就是想跟着。”瞿旷被他这么一问,腮帮子鼓了起来:“不行吗?”
裴謇看着他,笑了,说:“当然行”。那天夜里两个人睡在一处,瞿旷侧身朝里,裴謇从背后拢着他,手搭在他腰上。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满室安然。瞿旷在此间忽然低低地出声:“……介清。”裴謇随即睁眼,“嗯”了一声。
瞿旷捏捏他的领口,说:“正月十八,还有十八天。”
裴謇轻轻地笑起来:“你数着呢。”
瞿旷没吭声,耳朵悄悄红了。
裴謇垂着眼把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上,亲亲他的耳朵,小声说:“我也数着呢。”
正月初七那天,裴謇从值房回来得比平时晚些。瞿旷坐在案前翻兵部的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裴謇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裴謇把纸包搁在案上解开,里面是几块透花糕。
散着馨香的甜食被喂到嘴边,瞿旷咬了一口咽下去,满足地眯了下眼,含糊道:“你上次说江南过年要逛庙会。”
裴謇收回手,把剩下那半吃了,点点头:“是。”
瞿旷抿了抿唇:“听说京城正月十五也有庙会。”
裴謇问:“你想去?”
瞿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偏开目光:“你带我去。”
裴謇没忍住笑了,说:“好。”
于是正月十五晚上,他们俩换了家常衣裳出府,沿着东街往庙会走去。街上人潮涌动,挤挤挨挨的。瞿旷走在裴謇身侧,起初还隔着半步距离,后来被人群挤得越来越近,最终挨在了一处。裴謇偏头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掌心就在他腰侧贴着不动了。两个人沿着街面慢慢走,不一会儿瞿旷就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住,目光落在一盏灯笼上。
裴謇当即问:“想要?”瞿旷摇了摇头,视线却还黏在那盏老虎灯上。裴謇于是没再多问,掏钱将那盏灯买下来递到他手里。瞿旷接过去低头看,老虎的脸蛋圆圆的,被灯光映得红通通的,亮起来格外好看。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处猜灯谜的摊子。瞿旷停下来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条谜说:“那个谜底是‘星’字。”摊主愣了一下,核对过谜面,确实是“星”字,便摘了一颗糖给他。瞿旷接过糖,转身递给裴謇。裴謇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瞿旷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庙会逛到很晚,直到人流渐渐稀疏,他们才动身返回。二人进了院子,瞿旷手里还提着那盏老虎灯,灯里的蜡烛已经快烧完了,光晕一闪一闪地晃着。裴謇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见他低着头看那盏灯,嘴角弯着,眼里盛着细碎的暖光,实在动人得紧,便站住脚,目光柔柔地将人罩住了,等他跟上来。瞿旷很快抬起头跟上,两个人并肩进了屋。
那晚裴謇坐在案前,将案角那本黄历翻到正月十八那页,静静看了一会儿。瞿旷从榻上下来,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裴謇抬头看向他,瞿旷低头望着他,彼此目光交接,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裴謇伸手握住那只搭在肩头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瞿旷的手心贴着他的心口,能清晰感觉到那里跳得飞快,片刻后,他弯下腰,在裴謇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就着这个贴靠着的姿势,裴謇轻声开口:“献雪。”
瞿旷应道:“嗯。”
裴謇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真挚,仿佛一潭平湖,瞿旷却感觉到他心跳快了,像是在紧张:“你愿不愿意?”
瞿旷愣了一下。裴謇补充道:“跟我成婚,你愿不愿意?”
瞿旷望着他,眼睫微微颤了颤。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躲开对方的目光,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都赐婚了,怎么还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
裴謇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瞿旷脸上,一旁灯芯的火光微微摇曳,映在他的眼底。瞿旷望着那忽明忽灭的眸光,同样郑重地开口:“愿意。”
裴謇看着他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瞿旷没有挣扎,侧着身子坐下,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裴謇的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拢着,贴着他耳畔笑声说:“我也愿意。”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光线渐渐暗下来。窗格上那张囍字被月光照着,边缘微微泛起透亮,映在屋内两个人的身上。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盆红梅的花苞上盛满了银白色的霜,枝头上还挂着除夕那天系的红绸,被风吹得轻轻地晃。
备婚中,下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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