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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冬狩最 ...

  •   冬狩最后一日的围猎结束后,皇帝在猎场大帐设宴,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入座。瞿旷身官兵部尚书、封定北侯,位次不低,坐于武官席前列。裴謇身为内阁首辅,自然位居文官首席。二人隔了大半个帐子,一左一右,各自安坐,席间没什么特别的交集。

      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颇高,转头对裴謇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席位都听得清楚。裴謇起身回了几句,皇帝笑了笑,忽然提高声音唤道:“瞿卿。”

      瞿旷应声出列。皇帝端着酒杯,先看了看他,又扫过一旁端立着的裴謇,笑道:“朕听说瞿卿把兵部的事办得不错。裴卿,你举荐的人,果然不差。”裴謇闻言欠身道:“陛下谬赞。”皇帝哼笑了声,饮下一口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你们二人一个在朝理政,一个在边关统兵,平日里应当也多有来往吧?”

      这话虽说得随意,可帐中几位近臣都听出了这话中潜藏着的意味。瞿旷垂着眼,没有接话。裴謇面色沉静,不紧不慢地答道:“臣与瞿尚书本有公务往来,兵部事务常需内阁协调。”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道:“那便好。朝中和边镇本就是一体,你们多走动,朕也放心。”说完便转头和旁人说话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瞿旷退回席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动作,他用余光飞快地扫过对面,见裴謇正低头夹菜,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两个人谁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但瞿旷知道,裴謇听懂了,他也听懂了。

      这事儿看着只是一段插曲,没人再提,也就这么过去了,大帐宴会厅里依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裴謇安坐席上,面前的餐食只动了几筷就放在一旁,手中端着酒杯,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杯沿,隐晦地落在对面武官席上那人身上。

      此时瞿旷正被人敬酒。一位户部郎中端着酒杯凑过去,低声同他说了些什么,瞿旷低头听完,接过杯子,微微颔首,说了句“同饮”。那人便笑呵呵地离开了。瞿旷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带着恰到好处的一点笑,既不显得热络攀附,也不冷淡疏远。裴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缓缓垂下了眼。

      酒意微微浮起,叫他忽地想起瞿旷刚到京城那会儿。头一个月兵部同僚设宴想给他接风,瞿旷不想去,就坐在案边翻册子,翻来覆去,把册子翻得哗哗响。裴謇忍笑从案前抬起头,劝他说:“去认一下人也好。”瞿旷看了他一会儿,合上了册子。那天夜里瞿旷塌着肩膀走回房,坐在榻边半天没说话。

      裴謇问他怎么样,他别开眼睛小声说:“我说错话了。”裴謇当时没有追问,只等着他自己开口。过了一会儿,瞿旷才闷声道:“有人敬酒的时候说我辛苦,我说不辛苦,北境比京城自在。说完我才意识到不对,当时席上都没人说话了。”

      裴謇听完,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是被气音带出来的,极轻,可在这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楚。瞿旷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那副“我就知道我不该去”的懊恼。裴謇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既可爱又好笑又可怜。他伸手拍了拍瞿旷的膝头,说道:“没事,你说的是实话。只是有些实话,人家不想听。”

      瞿旷看着他,腮帮子鼓了下,问:“那下次我说什么?”

      裴謇温声道:“下次接了杯子,说‘同饮’,就够了。不用掏心窝子。”

      瞿旷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完又倒下来用头顶了顶裴謇的肩膀,嘟囔道:“在京城为官烦死了……这些人说话要绕八百个弯子。”

      裴謇很喜欢他这副发牢骚的模样,只觉得这个时候的瞿旷整个都毛茸茸的,叫人心痒,于是伸手摸摸他的发顶,又亲了亲他。

      第二天瞿旷去了兵部,见到那位侍郎,照着裴謇教他的法子,给对方奉了杯茶,态度尊敬地道了一句“昨日席上失言,还望大人见谅。”那人原本还板着脸,听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摆着手连说“小事小事”。瞿旷回去之后把经过说给裴謇听,裴謇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后来又遇上过几次类似的场合。有一回瞿旷回府,说自己得罪了兵部一位主事。裴謇问怎么回事,他才说,那人席间问起北境军费,随口报了个数,他听着不对,便当场纠正了,那人脸色当即就变了。裴謇道:“他说的那个数,想必是户部去年的旧档,当着旁人的面被你纠正,自然下不来台。”瞿旷想了想,说:“那我明天把今年的新数给他送过去。”这样既表示自己不再纠结旧档的事,给足了对方面子,又能把事情办妥。

      裴謇当下没有拦他。第二天瞿旷去了,回来的时候说那人态度好了许多。

      后来过了没多久,瞿旷又因为军费的事在廷议上跟一位御史起了两句争执,回来的时候一肚子气,但是也只是自己闷着。裴謇那晚没再提这件事,过了两天,那位御史的折子被内阁退了回来,批的理由是“所奏不实”。瞿旷不知道这是裴謇在背后帮他打点周旋,只瞧见后来那御史见了他都绕着走,还以为是自己把人吓住了。

      这些事裴謇从来不没同瞿旷说过。有些麻烦他直接替瞿旷挡了,有些他教给瞿旷方法,让瞿旷自己去摸索应对,还有些他故意放着让瞿旷自己去碰钉子,等瞿旷试过了,再找个机会轻描淡写地提醒他几句。瞿旷就在这些零碎的提点里一点一点摸索着成长起来,起初还处处笨拙,后来便渐渐摸出了自己的一套分寸。他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些场面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问题推回去,说一句“请裴大人定夺”。他的话还是不多,但说出的每句话分量几何,他已经拿捏得恰到好处了。

      此刻裴謇望着坐在武官席上的瞿旷,见又有人过去同他搭话,这回是个武将,拍着他的肩说笑。瞿旷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那人说了好一会儿,见他反应平平,自觉没趣,便走了。瞿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坐在那群人中间,脊背挺直,眉眼间的情绪很淡,早先萦绕在他身上的那股不自在已经消了。他不再像一块扔进河里的石头,硌得所有人都疼。他现在像一棵长在河边的树,依旧笔直地立在那里,但旁人已经习惯了绕着他走。

      裴謇收回目光,把酒杯搁在案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宴席进行到一半,瞿旷放下筷子。身旁的同僚还在拉着他说话,期间户部一名郎中凑了过来,笑着向他打听北境的马政,话里话外绕着圈子,分明是想探兵部的底。瞿旷答了两句,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往深里问,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客套。瞿旷把酒杯搁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起身说了句“失陪”,也不管那人是什么反应,转身就出了帐子。他不想再跟这些人打太极了。

      他绕到帐后,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段,冷风灌进领口,将酒意吹散了不少。再往前走几步,就听见说话声从一顶小帐后面传了出来。

      “裴謇那个人,仗着陛下信任他,什么事都敢做。屯田均赋、裁汰冗员,桩桩件件的得罪了多少人?他倒好,坐在值房里批批折子,底下人反倒要跑断腿。”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又不在这儿。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他在朝中一手遮天,连兵部的事都要插一脚。瞿旷那个人你们也看见了,堂堂一个大将军,被他使唤成什么样子……”

      瞿旷站住了。

      那人还在絮絮说着,话音中混着明显的酒意:“要我说,那瞿旷也是倒霉。好好一个边将,被调回京城来给裴謇当枪使。裴謇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们没听见今天宴席上陛下说的话?‘多走动走动’——这是在敲打他们呢。裴謇那人做事不留余地,早晚……”

      话音还没落下,一柄刀鞘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瞿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他没有拔刀,手握着刀柄,将刀鞘的一端抵在那人的下巴上,逼得他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瞿旷敛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鸦青色的眼睛却沉得吓人。营地的火把光晃在他侧脸上,眉骨压出暗影,下颌绷成了一条紧线。

      “早晚什么?”他声音不高,此时只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那人认出他,脸瞬间白了,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旁边几个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瞿大人,瞿大人,他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瞿旷没理他们,刀鞘又往前抵了半寸。那人被逼得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冷冻里硬是出了一身汗,才终于挤出一句:“我、我说的是实话!他裴謇就是……”

      “刀剑无眼。”瞿旷将刀拔出半截,沉声道,“再多说一个字,我会让你知道下场。”

      那人霎时间闭紧了嘴。

      瞿旷收刀回鞘,退后一步,看着他。那人缓过劲来,蓦地恼羞成怒,转头看了左右一眼,梗着脖子喊了一句:“你们瞧见没!我不过说了裴謇两句,他竟要杀我!今天就是他裴謇来了,也不敢这么对我!你一个武夫,还真敢动手不成——”

      瞿旷的刀又出了鞘。刀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那人吓得往后一缩,绊在帐绳上摔了个屁股蹲。瞿旷往前缓行一步,刀尖朝下,看着他,声音平得如同霜雪覆盖下的冰湖:“我已经提醒过你。再多说两句,此刀可不听我使唤了。”

      那人彻底噤了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来,轻轻按在了瞿旷握刀的手腕上。瞿旷偏头去看,裴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他对对方没有防备,又压着火,竟一时也没发现。裴謇看上去来得匆忙,只着了一身官袍,面上同样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那几个官员脸上扫过,就像扫过几件不起眼的零碎物件。接着他看向瞿旷,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收了收。

      “献雪,把刀收起来。”裴謇轻声道。

      瞿旷看了他一眼,将刀插回刀鞘。

      裴謇松开他的手腕,没再理会那几个人,只淡淡开口:“几位大人酒喝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去,瞿旷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地边缘。那几个官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出声。

      回去的路上,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得很慢。营地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周遭安静下来,只剩脚步踩过冻土的细碎声响。裴謇走在前头,瞿旷依旧跟在后面,走了一程,裴謇渐渐放慢步子,等瞿旷赶上来,两人便并肩往前走去。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又走了一程,裴謇偏头看了瞿旷一眼。瞿旷彼时正低头盯着脚下的路,侧脸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条还紧紧绷着。裴謇没说话,只是借着袖口的遮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瞿旷的手背。动作轻得很,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像风拂过枯草。

      瞿旷的手动了一下,脚步微顿,接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人谁也没看谁,就这么牵着半段指节,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到营帐门口,裴謇松开手,抬手在瞿旷肩上轻轻拂了一下。瞿旷偏头看他,就见裴謇指尖从他肩头拈起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枯草,随手弹开,然后收回手开口道:“进去吧。”今夜皇帝那番话已经把他们架在了明面上,令他们没法像前几日那样明目张胆地暗通曲款了。

      瞿旷站在帐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那些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裴謇眼里盛着笑,温声说:“我没放在心上。”

      瞿旷沉默地看着他。裴謇的目光又温和些许,同他说:“我知道献雪拔刀的时候,是把我放在心上了——这就够了。”

      瞿旷的耳尖红了一下,不自觉偏过头去。裴謇笑了一下,笑意很浅,随后抬手将瞿旷垂下的鬓发拂上耳廓,才慢慢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

      瞿旷应了声:“嗯。”

      裴謇走了。瞿旷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走远,直到拐过营帐拐角看不见了,才转身掀帘进去。他解刀的时候手碰到刀柄,想起方才裴謇按住他手腕的那一下,指尖的温度还留在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握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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