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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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瞿旷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脑袋隐隐发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太阳穴还突突直跳。他翻了个身，发觉自己整个人蜷在裴謇怀里，脸贴着对方的胸口，一条胳膊搭在裴謇腰上，另一条压在枕头底下。裴謇一只手搁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呼吸轻浅，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他动了一下，裴謇就低头看向他：“醒了？”
瞿旷嗯了一声，发觉声音已经哑得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裴謇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回去，从案边端了一碗茶递过来。茶是温的，瞿旷接过去喝了两口，尝出是用来醒酒的，带着陈皮的苦味。他喝完把碗搁回去，又缩回裴謇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不想动了。
“什么时辰了？”瞿旷等脑子清醒了点，闷声问。
“卯时刚过。”
瞿旷闭着眼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小说：“……今天不想上朝。”
裴謇低低笑了声：“那就歇着。等我下朝回来给你带桃花酥。”
瞿旷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攥着裴謇的中衣，攥了一会儿，才说：“不要。”
裴謇以为他嫌桃花酥不合口味，正要问他想吃什么，就听见怀里的人再次闷在他肩头出声：“你去，我也要去。你别跟我分开嘛。”
“我们一起去，下朝再一起去买桃花酥。”
瞿旷说这些话时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尾音拖得轻轻的，像含在嘴里没吐干净。裴謇低头看他，却见瞿旷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半截红着的耳廓。
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裴謇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更爱他才好。
他搭在瞿旷后背上的手缓慢地顺着抚摸了几下，然后收回来，搭在人后颈轻轻拢了拢。瞿旷习惯性地在对方怀里拱了拱，他刚睡醒，身上热烘烘的，整个人透着饱满又温热的暖意，像刚蒸好的米糕，散着股晒足日光的谷物的气息，暖融融地贴着人。裴謇没忍住低头在他发顶碰了一下，开口说：“好，一起去。”
瞿旷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微微湿润，额前碎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裴謇伸手给他按下去，按了两遍，那撮头发还是翘着。瞿旷也不在意，起身去穿衣。裴謇又倒了一碗醒酒茶搁在案上，让他喝了再走。
他先穿好中衣，系好裤腰，再拿起外袍往身上套。套到一半，腰带还垂在两边没系。裴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自然地伸手把他前襟的两片衣料理正，又绕到瞿旷身后，把腰带从后往前绕过来扣好暗扣。扣的时候指尖缓慢蹭过瞿旷的腰侧，顿了一息，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外松了一格。瞿旷低头看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接着裴謇拿起自己的腰带准备系上，刚系到一半，瞿旷便也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腰带，转到他身后，学着方才裴謇的样子扣暗扣。他的手指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有些生疏，扣了两下才扣好，扣完也在裴謇腰侧顿了一下，跟着不动声色地松出一格。扣好后他退开半步，抬眼看向裴謇，裴謇也望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这回谁都没忍住，一齐轻轻笑出了声。
他们确实都比从前圆润了些。瞿旷在朔方时瘦得棱角分明，到京城后裴謇每日盯着他吃饭，早上有粥，夜里有点心，加上京城的糖食比北境多，瞿旷自己没察觉变化，衣裳却先显出差别了。裴謇前些日子因为劳神也清瘦不少，这几个月来跟着瞿旷一起吃夜宵，还被督促着三餐按时，腰腹也长了些肉，腰带都得多松一孔。这件事两个人都没特意提，只是每天早上穿衣裳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对方的腰，再各自若无其事地系好带子。
穿好朝服后，裴謇把瞿旷按在凳子上，取了梳子替他梳头。瞿旷的头发又密又硬，梳起来颇费功夫，裴謇一点一点从发尾往上捋，手指夹着发丝，梳得很慢。瞿旷坐着不动，一开始还坐得端端正正，后来因为梳头的动作太舒服，加上困意又涌上来，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
裴謇见状便拿梳子背轻轻敲了下他的后脑勺：“别睡，还没束好。”瞿旷于是晃了晃脑袋，默默把腰又挺直了些。裴謇挽好发髻，用簪子别牢，左右打量了一番，把他额前两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不多时，两人先后从各自的府邸出发。裴謇登上马车，瞿旷翻身上马。车帘半掀着，裴謇坐在车里，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却没看进去，目光越过车窗落在瞿旷身上。瞿旷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晨光落在他脸上，将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裴謇看了一会儿，放下了车帘。马车和骏马一前一后沿着长街往宫城方向行去，始终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到了宫门口，二人先后下来。裴謇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袍角。瞿旷把缰绳扔给赵二，走到他身侧。进宫的甬道很长，两旁站着禁军，到了这里便不能再乘车骑马。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上，裴謇在前半步，瞿旷跟在他身侧偏后。他们来得早，前后还没什么人，走到甬道拐角的时候，瞿旷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裴謇的袖口，攥住一小截袖边，力度不紧不松，跟着裴謇的步幅往前走。裴謇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放慢了步子，让他跟上来并肩走。
朝会还是那些老样子。户部报灾，工部请款，兵部递了北境裁军的折子。瞿旷站在武官前列，腰背落拓挺直，可眼皮却有些发沉。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灯笼，还有裴謇讲故事时不疾不徐的声音。直到听见“瞿卿”两个字，才猛然回过神，出列奏对了两句。退回班列的时候，他余光下意识扫过文官前列，裴謇垂手立在那里，面色如常，可瞿旷看见他的袖口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散朝后二人随着人群一同走出宫门，依旧一前一后，一个乘马车一个骑马，回了府邸。
回到府里，裴謇径直进了卧房，打开柜子翻找了一阵。瞿旷就站在旁边看着。裴謇的柜子里整整齐齐摞着好几件新袍子，件件都是上好的绸缎，配色也讲究，石青、月白、鸦青、玄色，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这些都是裴謇让人给瞿旷定做的，春夏秋冬，单的夹的棉的，每季都添了新的。
可瞿旷很少穿，他觉得这些衣裳太好，穿在身上叫人浑身不自在，平日里仍旧穿自己那几件旧衣，袖口磨白了也不在意。裴謇说过他两回，他嘴上应着，转头出门还是穿那件灰袍子。后来裴謇也就不再提了，要换常服时会亲自帮他挑，再把那几件瞿旷穿惯了的旧袍子拿出来，搁在他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今日裴謇从自己柜中取出一件石青色暗纹锦袍，又挑了一条素银腰带，一并搁在榻上。瞿旷认得这件袍子，裴謇穿过两回，洗过一水后料子已经软了，不像新袍那样硬挺。裴謇什么也没说，抖开锦袍，走到瞿旷面前撑开衣领等着他，瞿旷看了他一眼，还是把胳膊伸了进去。
裴謇替他系好衣带，又把中衣的领子翻出来，压在锦袍领下。石青色衬着他的肤色，把那张原本冷硬的脸衬得柔和了些，显得愈发舒朗，神锋内蕴。裴謇退后半步打量一番，又给他换上那条素银腰带。瞿旷低头看了一眼，见腰带扣上刻着竹纹，和裴謇自己身上那条一模一样。
裴謇又把他按在凳子上，重新梳了一遍头，这次没有束冠，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额前留了两缕碎发。瞿旷从铜镜里看自己，只觉得实在有些陌生，看了两眼就不忍多看了。反倒是裴謇站在他身后，含着笑意从镜子里专注看他，说：“好了。”
瞿旷扭过头，有些不自在：“……太亮了。”
裴謇笑着点头：“俊极。”
瞿旷的耳根一下热了，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出了巷子，没乘马车，慢悠悠地沿东街往前走。眼下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瞿旷穿着那件石青色锦袍走在人群里，他本就身量高挑，肩宽腰窄，锦袍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衬得他整个人形如一把擦拭得雪亮的锋刀。街上行人从他身旁经过，有好些个都回头多看了两眼。一个挎着篮子的卖花姑娘走过，抬头撞见他，手里的花险些掉在地上。
这些瞿旷全然没有察觉，只走在裴謇身侧，目光落向街边的摊子。裴謇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四周那些回头张望的路人，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东街今日比平日里热闹许多。街面两旁的铺子都开着门，卖布的、卖书的、卖点心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裴謇走得不快，时而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物什，时而什么也不看，只慢悠悠地闲逛。瞿旷在他身侧隔了半步远，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两人走过了几个摊子，裴謇挑了一包山楂糕，又买了一包松子糖，都让店家包好递到瞿旷手里。瞿旷两只手各攥着一包糖，跟在裴謇身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眼角慢慢地弯起来。
走到街口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一支接亲的队伍，新郎穿着红袍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花轿，轿帘上贴着红双喜，抬轿的、吹唢呐的、撒喜糖的，闹哄哄凑成一长串。路旁人群纷纷往两边让开，瞿旷和裴謇也退到街边的廊柱后面站定。
瞿旷看着那支队伍从面前走过。他的目光落在花轿上，追着那顶红轿子看了一会儿，又移去看新郎官，再看撒喜糖的人。他看得认真，鸦青色的眼睛亮亮的，映着日头的光，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裴謇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队伍，只是看着映在光下的侧脸。
瞿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队伍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看得久了，连忙偏过头，对上裴謇的视线，顿了顿，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没怎么见过……我们这样也挺好的。”说完他又忽地发觉这话讲得莫名其妙，便抿着唇，将视线转到其他地方去，不再说话了。
裴謇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一瞬又变得让瞿旷难以捉摸了。日头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瞿旷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偏过头去，假装打量街边的摊子。
片刻后，裴謇才微微敛了眸，伸出手，把瞿旷手里攥着的两包糖拿过来，一并搁在自己掌心里，随即握住了他的手。瞿旷没有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柱后面，望着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謇说：“回去吧。”
瞿旷回：“嗯。”
于是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手还牵着，走到巷口才松开。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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