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相遇》南野飞枝

10、永恒 以后主页的

　　记忆会消失吗？
　　消失的记忆，是会像一场空梦那样，清醒后再也无可捉摸，还是会在某种我从未涉及的空间里，构成新的永恒?

　　起初，每个清晨醒来，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脑海里专属他的某部分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速度消散。
　　再后来，这种无可挽留构成了常态，渐渐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是在生命的长河中，还是在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里，我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照着江白期许的那样，认真对待每天的生活，但也仅此而已。
　　我不是童话里拯救苍生的救世主，也不是言情小说里凭一腔爱意冲破所有桎梏的女主角。
　　我只是塔塔。

　　早在塔塔与江白真正与他相逢之前，他就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往的时光里。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似乎构不成江白人生的万分之一。
　　所以我很新奇于，眼前的这一幕。

　　“你确定要让我来写江白的故事?”
　　年迈的陈管家坐在我对面，轻轻将一本江家世代相传的《家族史册》推至我面前。
　　“小姐，你是少爷最好的朋友。”

　　这样的称呼，既寻常，又让我受之有愧。
　　随着记忆不断褪色，我早已记不清江白的眉眼。
　　有关我们相识的记忆，也模糊得不成样子。
　　这位踏光而来的少年，对我而言真的就如一场盛大空梦。大梦初醒，风月皆散，只余下我一腔余温与满心怅然。

　　但我们无疑又是幸运的。
　　陈管家惦念着江白的心愿，也找到了仓促闯入他们生活的我。
　　“可我觉得，你才是最了解江白的人啊。”我抬眼望向陈管家，轻声说道。
　　“小姐，这也是少爷的意思。”
　　好吧，那我责无旁贷。

　　我咬着笔帽，怔怔盯着空白的纸页，心绪翻涌，却落笔无方。
　　江家的《家族史册》上，每个人都被分到了一页的篇幅。有人一生丰盈，字迹密密麻麻写满整页；有人一生平淡，寥寥数语便草草收场。
　　页面左上角，贴着江白的黑白照片，少年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一如从前。
　　我看着照片里的笑意，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却始终没有思绪。

　　“你觉得——‘一个很酷的人’，怎么样?”
　　江白坐在书桌旁，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认真思忖片刻，轻声答我：“好啊，挺有意思的。”
　　不好，一个“酷”字怎么可能承载得了江白的一生？

　　“那我把你爱吃的东西全都写上去，以后后辈祭奠你，就知道该给你带什么了。”我开了个阴间玩笑。
　　“也行啊。”江白真诚地回答。
　　不行，美食只是江白人生中微小的一部分，构不成永恒。

　　我懊恼地将笔一搁。
　　“太难了，人的一生怎么可能被一张纸概括呢？”
　　江白望着我笑了。
　　我看着他那副看热闹的模样，更觉火大：“你还笑？我这么纠结还不是为了你！你到底为什么要选我来写这些……”
　　江白慢慢敛起笑意，唇角却依旧高高扬起。
　　“大概，我在那时想象到了你为了替我留下些什么，而绞尽脑汁的模样吧……”
　　“你那时候有没有猜到，我最后会为你写下什么？”我试图耍赖道。
　　“塔塔，不许作弊，你可以慢慢想。”江白无情拒绝了我的套话。
　　我泄了气：“既然知道我会那么纠结，为什么非要为难我。”

　　“因为知道，这会是你最后一次那么深刻地回忆我的平生。”江白的身体变得透明，声音也渐渐轻下去，传到了我听不见的地方。
　　“塔塔，这世上，有些东西留得下，就像你写在一页纸上的话语。有些东西留不下，就像我们藏在心底的记忆，终将会消散。”
　　“如果时间到了，那就认真地说次再见吧。”
　　我望着他，心中酸涩不已。
　　我不喜欢听江白说这些。
　　江白看着我，忽而认错般地笑了笑：“好啦，和你闹着玩的，你不要和我一个死人计较啦～”

　　我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枕在那本书上睡着了。
　　江白的照片下方，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
　　一个很酷的人，喜欢吃马克定食，最好的朋友是塔塔。
　　晚风拂过，窗外树枝轻扬，将一片落叶带到我的书间。
　　我无奈地抬起头：
　　“江白，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