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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下室 她眼里只有 ...

  •   只在基地医院逗留了两天,陈正宇就离开了。

      尽管他的伤还没好,但已经基本不影响行动,通常情况下,卫兵的工作并不危险,只需要在觉醒者彻底被感染之前将其杀死。

      觉醒者变成污染前,恰好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但陈正宇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复职,而是打听了宋昭的踪迹,这不是什么秘密,得益于基地里有一批这对姐妹的拥趸。

      他在宋昭工作的医疗点旁蹲守,很聪明地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过了一段时间,陈正宇坐在石头上已经有些失温,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不住地点头,几近昏昏欲睡。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在这里。

      恩情吗?不值一提的东西,实则他只是想以此做幌子,见一见那个只在他梦里出现的人。

      见到了要说些什么,却是不知道。

      日头渐盛,医疗点里终于走出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她正和身边人说着什么,聆听的侧脸柔和似水。

      暴雨后的第一片阳光投在她身上,像要把浅色连体服也同化为光的一部分。

      易脏的浅色衣服在末世早已被淘汰,但宋昭喜欢,不仅领着游哨小队出去要穿着,回来时她也要一身干干净净地回来,这抹白色作为她实力的一部分,即是标志也是勋章。

      少年揉了揉眼睛,顿时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宋小姐!”

      旋即,一道呼唤声在人群中响起,不大的声量里带着浓厚的雀跃。

      欢欣无比的声音引来了周遭寥寥几人的视线,却始终没能吸引那个本该被叫住的人影,一声又一声,就像石子落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毫无回应。

      陈正宇逐渐急迫。

      浅衣少女兀自背对着走远,依旧是毫无所觉。

      循声望来的是她身边的副官。

      阑山抬了抬眼镜,异能者的感知精准锁定了远处的少年。

      一个将唯唯诺诺刻进眉眼里的孩子,整个人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弱气,朝这边望来的眼神带着孺慕,深灰的薄衣利落地包裹着清瘦的身形,两颊布满运动后的红晕、又或许是冻得。

      副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宋昭救人之后,是他负责善后安顿少年卫兵等一系列事宜,和陈正宇也算打过照面。

      而今,他反应了好一会,逐渐将记忆里浑身是血看不清面貌的少年与眼前人对上,唯一费解的是不久之前还遍体鳞伤的人,现在突然活蹦乱跳了。无异能者的自愈力应该没有这么好吧。

      受伤难道是假的吗?大概又是想要攀交情的贪得无厌之辈。

      对此一无所知的陈正宇依旧一瘸一拐、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他的步子已经放缓许多,大概是知道追不上了,清秀的脸庞像一片蔫掉的草叶。

      阑山副官已没了耐心,示意手下将人拖走。

      得了令,立马便有异能者三下五除二架着目标人物迅速离开宋昭身边,将其放在一个普通人一时半会回不去的距离便随手丢了,末了还不忘打上几下。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瘸了残了受伤了,可不就没法作妖了。

      一番下来直打得本就重伤未愈的陈正宇在垃圾堆里吐血。

      吐着吐着,歇了劲。

      陈正宇没去管身上的伤,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站了起来,等他再回到原先的地方,早就没了宋昭的影子。

      其实他有听见异能者丢下他临走之前说的话,他们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以往那些趴在宋昭身上吸血的渣滓,所以才这么粗暴,这样一来就都能解释通了。

      阑山副官是为了宋小姐的安危着想,异能者听命行事,反倒是他今天太莽撞了。

      陈正宇不由有些失落。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打算休息一会,正是最放松的时候。

      突然肩膀被人一拍,平日里正常的力道连带着旧伤的陈痛,疼得他瑟缩了一下。

      视线里闯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不是一般的浓妆,即便是末世前也少见这样的,厚得像一副面具。

      她留着一头罕见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现在的人头发都很短,即便是宋昭,也差点才齐肩,能扎能放好打理。眼皮上闪烁的亮片和女人的眼睛相比不知哪个更亮,浓郁的脂粉气扑面而来,让人浑身不适。

      陈正宇呆了呆,思及对方所问,正要交代。

      女人却止住他话头,一手箍住他手腕,从日头下挪到了个偏僻地方。

      冰冷的阴影将两人庇住,女人道:“你受伤的事情经过我听说了,不是跟你说过,如果他们再敢找你的麻烦就来找我的吗?淦,一群龟孙,上次在老娘面前保证得好好的。”

      她的声音很尖,那张布满妆粉的粗糙的脸上此刻非常不爽。

      陈正宇抿唇,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显虚弱,蔫蔫地道:“告诉你也没用。”

      “仅凭威慑没办法吓退他们,一次两次可能还行得通,但时间长了就……”

      祝语笑脸色复杂,她抱着手臂,突然觉得手心黏糊糊的,摊开一看,竟是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血渍。

      她似有所感,一抬眼看见少年肩膀,瞬间有了答案。

      “你!”

      她顿时气闷,伸出一只手指在陈正宇肩上一戳,看他发出“嘶”地一声,道:“疼你干嘛不说,哑巴啊?”

      陈正宇眼神飘忽道:“没有多疼。”

      祝语笑觉得自己每次看见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手心都泛痒,伸手作出又要去戳的样子,这回被他连连躲开。

      她道:“这叫没有多疼?不疼你倒是别躲。”

      陈正宇忍了又忍,忍不住道:“不碰的时候当然不疼。真不是我说你,至少别把朋友当成污染去打吧,拍人就拍人,用得上你那牛劲吗。”

      祝语笑不自觉握了握拳,有些心虚地反驳。

      “哪有你这么弱的,我根本就没用力。既然伤没好干嘛不在医院呆着,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陈正宇不知怎的,为自己接下来即将说出的话感到忐忑:“我是来找宋小姐的。”

      这个人对祝语笑来说真是万分熟悉,毕竟是日日夜夜都能见到的人,可是由陈正宇提起,她却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女人默然片刻道:“听说是宋昭救了你。”

      看她没什么反应,陈正宇暗自松了口气。

      “我只是想谢谢她。”

      祝语笑点头道:“我会替你转告给宋昭,赶紧回去吧。”说话时她已经有了离去之意。

      陈正宇停顿了片刻,迟疑问道:“笑笑,你能帮我见宋小姐一面吗。”

      听着这番试探的语气,祝语笑不太适应。

      末世刚开始时她就认识他了,纵然后来因为攀上宋昭姐妹,弱小的她在基地里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想要巴结她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是陈正宇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一直一如既往。

      她得承认,自己的胆子并不大,也并不喜欢盛气凌人,但是为了朋友不被卫兵团欺负,她愿意屡次站出来。

      可现在,陈正宇竟然放低姿态拜托她,难道他以为必须放低姿态她才会帮他吗?

      祝语笑总觉得,从他的态度里品到了一丝生疏,这让她不太开心。

      她问:“你为什么要见宋昭?”

      少年欲要回答,祝语笑已经猜出他要说什么了。

      女人抬起一只手做阻止状:“没有那个必要。宋昭帮你,是因为你在和觉醒者的搏斗中活了下来,你是称职的士兵,而卫兵团的其他人不是。”

      陈正宇急切打断道:“不光是因为这个,我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在好友惊讶的目光下,他的脸愈来愈热,但无论如何他也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总觉得,不该是现在这个局面,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陪在宋昭身边,唯独他,狼狈地在卫兵团摸爬滚打,几乎彻底淡出了宋昭身边。

      不该是这个局面啊。

      *

      四年前很平凡的一天,祝语笑的异能者男朋友死在外出任务中,他不是个好人,言语粗俗,贬低女人,而且从来不许她卸妆。

      所以陈正宇一直觉得,这种人死了也是一件好事。

      可问题是,他、和祝语笑,他们两个此前一直依附于那个男人生活。

      平心而论,那个人很好拿捏,他有不着边际的大男子气概,所以出手很大方,只要言语得当哄好了他,他什么逞能的事都能做出,但是他长得丑,做什么都显得滑稽。

      他死的那一天,虽然有点可惜,但陈正宇真心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释然。

      再也不用和那种家伙虚与委蛇了。

      开心吧?

      祝语笑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她一直在哭,一两天也就算了,仅剩的物资逐渐耗尽了,这时候陈正宇还能稳住——稳不了多久。终究以他的能力,要养活两个人还是有点费劲。

      他把她从那个没窗的小房子里拉出来,脸色很复杂,他知道这样做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可是他还是要说。

      “我们再去找一个庇护者吧。”

      是的,之前那个冤大头与其称为“男朋友”或者是“恋人”,叫做“庇护者”要更准确。

      但是祝语笑不喜欢这个叫法,或许就是因为她将那个男人视为恋人,所以此刻才会这么伤心吧。

      陈正宇补充道:“不论是你,还是我。”

      只要他们其中一人能够找到庇护者,那么就可以连带保护另外一个。

      但是关于他们相依为命好几年的朋友关系,最好还是遮掩一下,因为忠贞也是他们能向庇护者提供的东西之一,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基本。

      对于这种生存之道,人们连鄙夷之心都没有了,如果有,那也只是在发泄戾气,末世这种恶劣的环境太懂如何激发人性之恶。

      只有生和死是真实的。

      生死和温饱面前一切都是虚的。

      重操旧业有一段时间了,他们运气很不好,好几天都没找到。

      陈正宇有点焦虑起来了,他说道:“如果你一直哭丧着脸,他们只会以为你精神恍惚了。”

      这句话是有根据的,展示悲伤就是展示弱点,一般如果一个人在剧烈的悲痛下,呈现出恍惚的姿态,那么这个人身边趁机想要顺走东西的扒手就会增加。

      祝语笑被偷了好几次了。

      此刻,她正啃着半张干饼,她自己那张被偷了,这半张还是陈正宇分她的。

      她嚼着,感觉口腔所有水分都被吸干。

      吃完后,祝语笑声音嘶哑地说:“等老娘明后天钓个大的,再也不吃这破玩意。”

      陈正宇听笑了,说:“好。我们笑笑这么貌美如花,肯定能找个铁饭碗,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要是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顺便罩着小弟。”

      祝语笑瞥他一眼道:“你也去找一个啊。”

      “再说吧。”

      陈正宇听后苦恼地撸了把头发。

      是他不想找吗,身高一般,相貌只能算是清秀,女异能者有多抢手自不必说,哪里轮得到他。而男异能者多少太粗暴,他只是想找个庇护者,可不是想送命!

      草台班子计划还未展开,就迎来一场雨,沙漠下雨时危险重重,基地的任务、巡逻和外出都重新安排。

      这实则是一个好时机,如果异能者们在下雨时受了伤,那么帮助异能者,会是最快和他们拉近距离的方式,只要值得,哪怕受些伤来换取信任也可以。

      但祝语笑在雨天不会外出,她从没卸过妆,对于卸妆这件事,她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抵触。

      这根本不正常,无论是美貌还是打扮在末世都是危险的,只有必要时,比如用以取悦庇护者才是必须的。可是她说自己长得很丑,所以才这样做。

      这个理由不够说服人,不过陈正宇也没有勉强她的理由。

      他不能理解那可笑的自尊心,但祝语笑是个好人。

      所以他们只好找了一个地方躲雨,在雨下分食东西,这次吃的东西比起上次那块饼还要更加寒碜,又硬又难以下咽。

      祝语笑突然说:“要不别吃了吧,给我牙崩掉了怎么办,我的牙可是要用一辈子的,现在又没有牙医。”

      陈正宇点了点头,有道理。

      雨点溅湿了他们的衣服,靠在墙边背脊被硌得有些生疼,这时候两人才发现,他们靠的是一处铁窗的栏杆。

      这处狭窄的铁窗设在墙根处,铁窗明显显然是一个地下室,内部黑洞洞地什么也看不见,如此不设防备,显然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并不是每个房子都有人住的,更别说地下室这种不利于逃跑的地方。

      他们打算撬窗进去避雨,说不定还能找出有用的东西,但愿地下室没有被搜罗过。

      陈正宇一手握着工具摸索着,在铁窗里窟窿一顿操作。

      祝语笑在旁边打着电灯。

      在雷鸣和大雨中,撬窗正在进行中,祝语笑突然压低声音说:“……有人的呼吸声。”

      陈正宇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知道她是异能者,虽然只是低阶,但是异能者的感官终究要更强一些,额发间雨珠滑落,他喘着气道:“在哪个方位。”

      他并没有很紧张。

      哪里有人都不奇怪,既然对方只是看着而没有做什么,说不定没有恶意。

      况且,如果距离近到了可以对他们造成危险的地步,祝语笑应该不会是这种平淡的态度。

      祝语笑却是真真切切在流汗,她猛地伸手握住少年伸进铁窗内的小臂,止住他动作,这样更安静了,也就能听得更清晰一点。

      陈正宇感觉到她的紧张,尽管不明其理也跟着没出声。

      女人道:“好像在里面。”

      陈正宇睁大眼睛。

      “你刚才怎么不说?”

      女人低声骂:“靠,是老娘不想听见吗?你怎么不动你那猪脑子想想,下这么大雨,你连你老娘喷嚏声都听不见好吧!”

      说完,她不由再次吞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黑洞洞的铁窗,似乎想看到些什么。

      两人后退一些距离。不管是隐蔽性还是实用性,地下室显然都不是末世的正常人会住的地方,一间有铁窗的房子,不阻挡视线,不阻挡子弹,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地方吗。

      手电筒本是为了方便撬窗而照明,此刻却一点一点的探进地下室的内部。

      这道光线需要一些运气,一些巧合,才能精准地刺向少女的红瞳。

      黑暗中,浅色人影被闪得别过脸去。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很快也很轻巧地躲在了桌子后面。

      手电筒的光线照亮有限的方寸地界,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空旷整洁,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安静地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可刚才那一刹那暴露在两人面前的陌生脸孔,年轻柔软、苍白虚弱,那一张常年不见光的陌生女孩脸孔,久久停留在脑海中。

      显然,那道呼吸声就来自于她。

      他们都看见了,尽管没看清。

      那个女孩年纪太小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的。

      陈正宇按住女人手里的手电筒:“笑笑,我们还是走吧。”

      祝语笑咬了咬唇,她当然知道现在该走了。

      他们刚才差点进入一间有主人的地下室,或许窥见了一个秘密,或许这里有监控,但不管怎么样,女孩的死活根本就不关他们的事。

      一切都太糟糕了,要立马走才行!

      可如果,她是被困在了里面呢?

      祝语笑犹豫:“……她没有恶意。”

      陈正宇不想多管闲事,咬牙道:“如果她需要帮助,我们可以去找卫兵团,或是拜托异能者。”

      虽然这么说,但事实是大部分的卫兵团会拒绝关于普通人的委托,毕竟一般情况下,普通人拿不出相应的报酬。他们此刻就拿不出报酬。尤其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一个根本摸不清的状况。

      少年催促道:“走吧,真的。”

      祝语笑点了点头,魂不守舍地往黑暗中投去一眼,举着手电筒试探地照了进去。

      她已经做好了什么都看不到的准备。

      但这一次,柜子后面——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或许就在手电筒关闭的那一时片刻,柜子后面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及肩发披散。

      少女红色的眼瞳直直望来,没有想象中被虐待的憔悴,没有被他们惊扰的恐惧,只有坦然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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