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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忽来风雨   陈秀苓 ...

  •   陈秀苓可以肯定,她将一颗暗淡的星从黑夜中带回了黎明,明亮的天空看不见星,可它们依然存在,就像这群无畏的青年,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可或缺理想与希望。

      她走在大街上,一眼便看见人群中低头行走的李佳恩,陈秀苓笑容灿烂,毫不在乎行人的目光,挥舞着手臂喊道:“李佳恩!”

      两三个人侧头瞥了她一眼,陈秀苓毫不放在心上,她听见他们议论:“看这样子她就是有名的陈家小姐啊?怎么一点礼教也没有?这还是小姐该有的样吗?”

      陈秀苓嗤笑一声,大步流星地经过他们身边时,议论声凝固在空气中,清静了。

      李佳恩扭头,陈秀苓的笑容猛然撞进她黑白的世界里,就这一瞬,她的世界便有了第二次春天。

      陈秀苓奔到她身边,笑道:“走吧!我说,张钰涵一定在学堂了呢!我们这个朋友一直都那么听话谨慎呢!”

      李佳恩浅浅一笑,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她声音温柔却不懦弱:“秀秀,我偶然听到薛琴晚说,王家少爷对你有意,昨天下午的就是他吧?”

      陈秀苓一怔,闷闷地说:“是他,就是因为他,薛琴晚才成了这样。”

      李佳恩说:“秀秀,这王景瑜傲慢无比,别人对他的感觉很不好,你觉得呢?”

      陈秀苓随口答道:“我也一样。”

      她接着问:“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李佳恩连忙说:“听了薛琴晚的话,就是很好奇,随便问问。”

      陈秀苓也就不再多说了。

      到了学堂,陈秀苓和李佳恩分了手后迈进门口,张钰涵静静地坐着看书,陈秀苓微微一笑,轻轻走到她身后,突然说:“干嘛呢?”

      张钰涵猛地一惊,扭头一看是陈秀苓,这才放下心来,嗔怪道:“来了也没个动静,可吓我一大跳!”

      陈秀苓捂嘴一笑,说:“看什么呢?”

      张钰涵眼睛清亮,给她看这篇文章,兴奋地说道:“这是李先生的《青春》,读起来太激昂了,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这几句我最喜欢,世界的责任在青年人,青年人应珍惜自己的年少,来建设强国。”

      陈秀苓听后眼前一恍惚,那段黑暗的日子往事如昨,书铺里青年平静的眼眸,第一次觉醒反抗时才不顾家庭压迫买的《新青年》,记忆犹新,这时她才意识到,往事成追忆,嘴角却露出恬静的微笑。

      她点点头,望着远方的红日,缓缓说:“你这么一说,又让我想起了往事……”

      张钰涵眼前一亮,笑容明朗,兴奋地说:“快讲讲。”

      陈秀苓语气柔和,回忆起那段不平凡的岁月:“我第一次意识到反抗,是在被纨绔兄长嘲讽后,去书铺买《新青年》恰好碰上周望舒,那眸子使我现在也不能忘记,或许这会成为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

      张钰涵托着下巴,眼睛清亮,嘴角挂着微笑,一挑眉说道:“秀秀,你和周望舒还有什么事吗?”

      陈秀苓脸颊微红,回忆涌入心头,许多事堵在喉咙,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看看窗外的秋花,美好得像讲童话故事一样:“在陈家家破人亡调查真相的那段日子,我暂住周家时经常与他常在一起谈论时局,那时候啊,我就确定,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信念。”

      她说着望向远方,悠扬讲道:“他说,现时局混乱、军阀割据,历史的负担于我们的肩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意气风发太美好了。”

      张钰涵轻叹一声,说:“是啊,我们最初的革命岁月总是溢着光,现在想起来却觉遥不可及。”

      陈秀苓嘴角不觉浮出微笑,眼神悠长地望着一群群来往的学生,心里不禁又想起陈母寄托的理想,眼眶湿润了。

      “你们在谈论什么呢?”

      听到这话,陈秀苓猛地一惊,扭头一看,原来是同窗崔海之,她连忙笑道:“不过是问候几句罢了。”

      崔海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微蹙眉头不声不吭地坐下拿出书。

      陈秀苓和张钰涵对了个眼神,她弄不清崔海之是什么看法,是敌是友?目前不能妄下结论。

      等黄先生来了,陈秀苓见他脸色阴沉,就知道,今天也要展开一场辩论。

      她心中坚定,她清楚,学堂的勇于反抗是她于沪上迈出新思想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帮助车夫与工人,实践永远是第一步,道理随后。

      黄先生讲到一半,插话道:“前几日,我见陈秀苓的观点多次与我冲撞,今天,我再说句,看看异同。”

      陈秀苓嘴角轻勾笑,悠闲地闭着眼等着他的话,周围人不满,课后纷纷议论,大家小姐竟对先生如此轻蔑,她可不在乎。

      黄先生神情严肃地说道:“我认为,一个国家要想强盛,就要经济富强,必须创造出无数个沪上,中国才能强大。”

      他不屑地挑了挑眉,反问道:“陈秀苓,我说的没有问题吧?”

      张钰涵一时恍惚,认为工业强国是有道理的,于是担心地看着她,生怕这个天之骄女第一次难堪。

      而陈秀苓毫不示弱,她嘴角依旧挂着笑,说道:“先生,恕我直言。恐怕您说的把中国造成无数个沪上的方法反而会使后人落到更深的囚笼,您要知道,资产阶级可以靠着工厂来剥削工人,这样不就是扩大了剥削范围吗?”

      她紧接着说:“而且,只有工业富强,国人如果没有正确的思想引导,这样的国家是走不长久的,工人被压迫久了,必然又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学生们听后如醍醐灌顶,她没开口之前,他们只隐约觉得先生说的话有点不太对,却又说不出理由反驳。

      张钰涵无比惊喜,眼睛清亮而充满喜悦地看着脊背挺直站立在光下的天之骄女,她便知道,陈秀苓不会输。

      黄先生听闻此言大怒,眉毛拧成疙瘩,训斥道:“你说的都是些歪门邪道!人各有命,有人富贵,有人就只能贫贱,这就是自然规律,竟被你说成不公平!”

      陈秀苓依然微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先生此言差矣,只有人人平等的社会才能安定,如不做到这一点,恐怕未来的局势会更混乱,再不做出改变,亡国就在眼下。”

      黄先生稳了口气,严肃地说:“你可知,你的话胆量不小啊。”

      陈秀苓说:“先生请有话直言。”

      黄先生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无话可说,无药可救。”

      陈秀苓心中一阵冷笑,台下许多思想先进的学生愤然,都不满黄先生的迂腐不屑。

      这其中最愤怒的就是肖亦诚,他气冲冲地站起来,开口道:“先生,您不是一直倡导包容多方观念吗?可您却言行不一,这难道不是该反思的地方吗?”

      黄先生冷冷地说:“是我失礼,今天的辩论或许一时分不出对错,但历史会为我们证明。”

      陈秀苓一笑,许多年后,她对那场辩论依然记忆犹新,这是她最珍贵的青年时代能在学堂做的最简单却也是最朴素的事---使她明白,要想改变世界,首先就要对身边的旧观念勇敢反抗。

      直到放学,她心中的滚烫仍未消除。

      陈秀苓和张钰涵、潘玉瑶、张晓慧、宋清秋等同窗自然地谈笑风生,脚步带着青年人的朝气蓬勃,她没有好好抓住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以至于十几年后回忆起青春往事时,只感到这样纯真烂漫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她们路过紫藤花架下,陈秀苓猛然看见李佳恩安静地坐在座椅上,古木于她的眉睫颤动间,也有了一刹那的春。

      书页轻轻翻动,阳光在发丝间流转着,李佳恩嘴角微微一笑,陈秀苓不禁笑容灿烂,却又不忍搅扰了她安静的读书时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轻轻拍了拍潘玉瑶,示意她向紫藤花架下看,潘玉瑶扭头看见李佳恩,天真地挥着手脱口而出:“李佳恩!”

      李佳恩一惊,陈秀苓脸颊微红,她没想到潘玉瑶会直接喊。

      陈秀苓连忙尴尬一笑,迎上前说:“还不走吗?”

      李佳恩微微低头,怀中抱着国文课本,腼腆一笑,声音轻柔:“我在这复习会功课,现在也该走了。”

      陈秀苓笑道:“你是真勤奋啊。”

      李佳恩眼中放光,激动地说:“我也想在贫穷人家出人头地,不要再沦落如此。”

      路上,她们又碰到了周望舒,于是便同行。

      陈秀苓看见周望舒,心中无比舒畅,在这个稳重的青年人面前不用伪装,她仿佛也朦胧感受到对方于自己是有几分情意的,便更加无拘无束。

      周望舒开玩笑似的说道:“陈小姐,沪上的风景如何?”

      陈秀苓听后不禁一笑,也学着他的腔调说道:“哦!周先生,这很好,只是有一点不好。”

      周望舒一挑眉,眼神悠闲,笑问道:“敢问小姐,哪一点不好?”

      陈秀苓笑答:“只是太大,我看不清它的全貌。”

      同行的同窗们都笑了起来,陈秀苓心里深知,以这样小姐先生的语气来开玩笑,看不清的何止是沪上,更是沪上形形色色的人心。

      潘玉瑶活力四射,她也学着有模有样地说:“陈小姐,此言差矣。”

      她两手比划着,眼神望着灯光,笑道:“这一生总能看完沪上的风光。”

      陈秀苓也微笑着答道:“只可惜人生短暂,我没有姑娘您的乐观呢!”

      潘玉瑶听后哈哈大笑,灯光下她原本就珠圆玉润的长相更显迷人,一旁的李佳恩犹豫了好久,才稍显羞涩地说道:“我虽只是一个贫民,本知小姐少爷们瞧不上我,但还是要插一嘴,如果我一生未看尽沪上风光,就请你们替我看。”

      陈秀苓听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连忙说道:“哪有,人人平等,你与我们无富贵贫贱之别,况且一生还长呢,咱还年轻呢!”

      说罢,她自己也不由得伤感起来,总会有那一天的,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白了头,只有孤寂相伴时,再回想起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不禁笑了,不禁哭了。

      周望舒看着她,嘴角浮起微笑,眼底的静水惊起涟漪,久久不散,奇妙的缘分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重逢,或许,他们本就是乱世中的知己。

      黄昏渐渐深沉了,夜色在天的另一边涌上来,他们加快了脚步。

      真奇怪,明明四周是喧闹的车马声,陈秀苓却总觉得心里不安,仿佛这些从未出现过,仿佛大街只有她一人。

      突然,薛琴晚的身影闪在眼前,她昂着头,眼神轻蔑,嚣张地拦住他们。

      陈秀苓微蹙眉头,李佳恩心砰砰的跳,躲在张晓慧身后,薛琴晚嗤笑一声,轻蔑地说:“李佳恩,别以为这群人会救你,我告诉你们吧,今晚你们是救不了她了。”

      陈秀苓听后心中一沉,无比聪慧的她仿佛隐隐看到了事情的走向,却又捉摸不透今晚会有什么风波,但她能隐约摸索到,这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薛家动了势力。

      张钰涵尚不明白,紧皱眉头质问道:“薛琴晚,你这话什么意思?”

      薛琴晚哈哈大笑,冷冷地倚在墙边,一字一顿:“我是说,少管闲事,不然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陈秀苓听闻此言,脊背发凉,指尖紧攥衣角,这薛琴晚究竟要怎样?

      灯光下的小巷,薛琴晚冷脸倚在墙角,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几个有志青年坚定地站在她的对面,一直僵持着……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秀苓扭头一看,一个小丫头疯跑过来,满头的汗顺着脸颊滚落,她不断喘着粗气,紧紧抓住陈秀苓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出大事了,快回去看看吧!”

      陈秀苓听完这话,方才完全明白薛琴晚第一句话,她心中犹豫不决,瞥了眼李佳恩胆怯的模样,耳边又响起小丫头急切的催促,料定这事一定是薛家搞的鬼。

      她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务必要带着李佳恩逃走,随后,陈秀苓跟着小丫头飞奔向傅家……

      夜色中,只听见身后薛琴晚疯了似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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