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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簪记(全文) 借尸还魂, ...


  •   初觉。

      ……

      余本燕京大学堂肄业生,姓谢,名沉舟,年廿二,未娶。

      乙亥年春,代友人赴死,枪弹贯胸。

      彼时血尚未涌出,只觉胸前一凉,如含冰块,继而暖意四散,原是魂魄自顶门飘出,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槐花瓣。

      再觉时,身下不是刑场的粗砾,是锦褥。

      那褥子极软,软得令人心慌,仿佛整个人正一寸一寸陷进沼泽里。

      鼻端先醒:不是来苏水,不是血腥气,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麝香,混着旧绸缎在樟木箱里闷了多年的味道。

      这气味甜腻得发腥,像一匙放坏了的玫瑰酱。

      余欲抬手揉额,臂上却绵软无力。

      垂目一看,腕子从藕荷色缎被里伸出来,细得像一截葱白,指节玲珑,指甲盖上还残留着凤仙花汁染出的淡红,是女子的手。

      余猛地缩回被中,那被子滑过肌肤,凉滑如蛇蜕,激得浑身起了一层粟粒。

      喉头干渴,余张口欲唤"水",出来的声气却细弱娇软,尾音微微发颤,像雏鸟初啼。余浑身僵住。

      这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这具身子的深处、从某个余从未拥有过的腔体里挤出来的。

      帐外有脚步声,极轻,是布鞋蹭着青砖地的声响。

      帐钩一响,流苏晃荡,光线涌进来。

      余眯眼,先看见一只手撩开帐幔,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的。

      只这一眼,余的魂魄便似被那手攥住了。

      三十年前,燕京大学堂的槐树下,也是这双手,替余拢过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时余十七,他十八,槐花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余的心上。

      「晚棠。」他唤道。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你醒了。」

      余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想唤他"长卿",想告诉他"我是沉舟",想说我替你死了,在阴间走了三十年才找到回来的路。可滚过舌尖的,只有一个字:「……卿。」

      那一声出口,余便知道完了。

      这不是谢沉舟的喉咙,这是苏晚棠的喉咙。

      它发不出沉舟的声音,它只会发娇啼。

      他俯下身来。

      余在枕上仰视,看见他眉心多了道竖纹,像刀刻的,眼角有了细纹,像宣纸被揉过又展平。

      可那双眼还是那样,看人时像隔着一层雾,雾底下藏着火,火又藏在很深的地方,烧不穿那层雾。

      他伸手来探余的额。

      指腹微凉,带着外头秋夜的寒气,触到余眉心时,余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这具身子认得他。比余的魂更早认得。

      「还烧着。」他说。那语气不是对病人,是对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莫怕,我在。」

      余闭上眼。

      锦帐的流苏在余颊边扫来扫去,痒得像蚂蚁爬。

      余想抬手拂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具身子太弱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破。

      他在榻边坐下。

      床榻微微一沉,余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他滑了半寸。

      藕荷色的缎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口。

      余觉出他的目光落在余颈间,像两片温热的瓷,烫得余想缩进被子里。

      可余动不了。

      只能躺着,由他看着,由他用那种看苏晚棠的眼神,看着谢沉舟的魂。

      ……

      玉梳。

      ……

      顾家上下都说苏小姐命大。三月前"染恙",药石无灵,已备下棺木,谁想头七未过,人又醒了。老嬷嬷们来瞧余,拉着余的手掉眼泪,说"菩萨保佑"。余由她们拉着,觉出那些手掌粗糙如砂纸,磨得余腕子生疼。

      唯余知,这具身子里装的是个男子。一个死了三十年、不肯喝孟婆汤的孤魂。

      顾长卿待"我"极好。好得令人窒息。

      每日晨起,天光未大亮,帐外便传来窸窣声。

      他亲执玉梳,为余篦发。

      那玉梳是羊脂白的,触手生温,齿缝间缠着几根原主遗留的青丝,黑亮亮的,像几缕不肯离去的幽魂。

      他梳得极轻,极慢。

      从额前梳到脑后,每一梳都贴着头皮刮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那感觉不是舒服,是凌迟。

      余坐在镜前,从铜镜里看他,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修补一幅古画,而不是在梳一个活人的头发。

      「你从前最爱这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从余头顶飘下来,「说梳齿凉,能镇头痛。」

      余不语。

      余前世短发,从未用过玉梳。

      他记得的,是苏晚棠的喜好,是这具身体前任主人的习惯。

      他把余当作一个失忆的病人,耐心地、固执地,往余脑子里灌输"苏晚棠"的记忆。

      玉梳刮过后颈时,余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处肌肤敏感异常,是他的呼吸喷在上头,温热而潮湿。

      余从镜中看见他的脸,离余极近,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的目光落在余发间,却像穿透了余,落在某个三十年前的幻影上。

      「今日气色好多了。」他说。手移到余鬓边,替余拢了一缕碎发。

      指尖擦过余耳廓,那触感像一道电流,从这具身子的耳尖直窜到脊背。

      余猛地一缩。

      他手上一顿:「疼?」

      「不。」余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痒。」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余的脊背传过来,像一面小鼓在余背上轻轻敲。

      余浑身僵硬。

      这具身子太敏感了,敏感得令人羞耻。

      他能感觉到余的僵硬,却故意又俯近了些,在余耳边说:「晚棠从前也怕痒。」

      那气息喷在余耳窝里,余的脚趾在绣鞋里蜷了起来。

      不是情欲,是恐惧。恐惧这具身子对他的反应,恐惧这反应不属于谢沉舟,恐惧自己正在变成他想要的那个"苏晚棠"。

      ……

      左手。

      ……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余在窗下看书,他遣人送来一盏杏仁茶。

      那茶盛在甜白瓷碗里,碗沿描着金线,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

      丫鬟搁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余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接,三十年了,谢沉舟是左撇子,这个习惯刻在魂里,比记忆还深。

      指尖刚触到碗沿,余便觉出空气骤然一紧。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余没有抬头,却觉出他的目光像两根针,猛地扎在余左手上。

      那目光里有惊,有喜,像暗夜里忽然擦亮的一根火柴,亮得灼人。

      余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步走过来。

      余听见他的脚步声,布鞋碾着青砖,急促得不像他平日的从容。

      他走到余面前,伸手,不是接茶盏,是握住了余的左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死死扣在余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发疼。

      余觉出他在抖,那颤抖从他的掌心传到余的腕子,又顺着血脉钻进余心里。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余抬眼看他。

      他眼底的雾散了,火燃了起来,烧得瞳孔发亮。

      那里面有一个人的影子,不是苏晚棠,是谢沉舟。

      他看见了,他认出来了,在这一瞬间,他透过这具女子的皮囊,看见了里头的魂。

      可那火只燃了一瞬。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眼神倏地暗下去。

      扣着余腕子的手松了,他退后半步,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钝刀,在余心口慢慢地锯,锯得血肉模糊,却不出声。

      「我糊涂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不用左手。」

      他转身走了。

      书卷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没有捡。

      余独自坐在窗下,左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杏仁茶的余温。

      那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像余的心。

      余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

      从余醒来的第一天,用左手接茶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副皮囊里装的是谁。

      可他不愿认。

      认了,就要承认谢沉舟回来了,却变成了一具女子的身体。

      认了,就要承认他当年没敢说出口的话,如今更没法说出口。

      认了,就要承认这三十年的阴阳两隔,等来的不是破镜重圆,是一场荒诞的借尸还魂。

      他宁愿当余是苏晚棠。

      这样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对"我"好,不必面对那个"比亲兄弟还好"的谢沉舟。他可以梳"我"的头发,唤"我"晚棠,在"我"耳边说"我在",而不必承认,他等了三十年的人,是个男人。

      余的左手缓缓垂下,落在膝上。

      这具身子的膝盖纤细,隔着旗袍料子,能摸到自己的骨节。

      余忽然想哭,可这具身子的泪腺像被堵住了,眼眶干涩得发疼。

      原来最痛的,不是死,是活着,却被人当作死了。

      ……

      画。

      ……

      那夜余睡不着。

      绣阁里燃着安息香,那香气沉得像水,把人往深渊里拽。

      余睁着眼,听更漏一滴一滴,像有人在余心上用锤子钉钉子。

      三更时分,余披衣起身。

      这具身子虚弱,下床时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余扶着床柱喘了半晌,才勉强站稳。

      藕荷色的寝衣拖在地上,像一汪化不开的胭脂水。

      余想去书房。

      没有理由,只是魂里有个声音在催:去,去看看他藏了什么。

      顾府极大,回廊曲折如迷宫。

      余凭着三十年前的记忆,不,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摸索着穿过月洞门。

      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余浑身发冷。

      这具身子不耐寒,风一吹,鸡皮疙瘩便从手臂一直爬到后颈。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灯。

      余贴在门缝上,从缝隙里望进去。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卷轴,他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久久不落。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佝偻着,像一只衰老的鹤。

      余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回头,见是余,眼底的惊惶化作一种复杂的柔光。

      「怎么不睡?」他问。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余不答,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上。

      画中是一个少年,穿藏青学生装,眉清目秀,嘴角左下方有一粒小痣。

      那少年站在槐花树下,笑得露出白牙,眼睛弯成月牙。

      是谢沉舟。

      十七岁的谢沉舟。

      余站在画前,画中人也在看余。

      一个是他记忆中的谢沉舟,一个是借了女体的谢沉舟。

      四目相对,像隔着一条忘川河,河水滔滔,三十年光阴在里头翻滚。

      「你画得不像。」余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嘴角没有痣。」

      他浑身一震。

      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溅开,像一滩黑血。

      余伸手去触那幅画。

      指尖碰到画中人的脸,纸面粗糙,带着年月的黄。

      这画他挂了多久?每日对着这幅画,看一个死人,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魂?

      「你等我,」余对着画轻声说,却是在问他,「是来索命的,还是来还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余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药。

      那药色浓黑,盛在青花碗里,热气袅袅上升,散发着熟悉的苦香,和这具身体"病中"时喝的药,气味一模一样。

      「晚棠,」他唤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夜深了,该喝药了。」

      余回头看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余忽然看清了,他眼底的火不是爱,是执念。

      三十年的执念烧穿了他的魂,让他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他不是在喂药,他是在喂养一个幻想,喂养那个"苏晚棠永远不会离开"的幻想。

      余接过药碗。

      碗沿温热,是他的体温,烫得余指尖发麻。

      「长卿,」余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这药,是治我的病,还是治你的病?」

      他面色骤变。

      那张总是从容的脸,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纹从眉心蔓延到眼角。

      药碗从余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浓黑的药汁溅上余的裙角,像一朵朵腐败的花,迅速洇开。

      他扑上来,不是扶余,是抱余。

      那双臂膀箍得极紧,像铁钳,像枷锁,像要把余嵌进他的骨血里。

      余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沉水香、旧墨、还有一丝极淡的、腐朽的气息。

      那是执念腐烂的味道。

      「别问,」他的声音在余头顶发抖,「喝下去,乖,喝下去……」

      余在他怀里,觉出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心跳声震着余的耳膜,也震着余的魂。

      余忽然明白,苏晚棠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这碗药,一日一日,慢慢熬死的。

      ……

      药与簪。

      ……

      那夜之后,顾长卿不再掩饰。

      他将余锁在绣阁中。

      门窗皆换了新锁,钥匙在他腰间叮当响。每日他亲自送饭送药,站在榻边看余喝完,才肯离去。

      那眼神不是看护,是看守。

      他说:「沉舟,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三十年,你不能走。」

      余说:「我不是回来陪你。我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余不答。

      余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

      他临时被族中长辈叫去,走得匆忙,腰间钥匙串忘了取下,搁在床头小几上。

      余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挣扎着起身。

      这具身子被药养得极弱,走几步便气喘。

      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书房。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余的手抖得厉害,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像余的心跳。

      抽屉深处,黄绢包着一支白玉簪。

      羊脂白的玉,簪头雕着并蒂莲,其中一瓣缺了角,是当年他醉后摔的。

      余将簪子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烫得余掌心发疼。

      三十年前,余将这簪子塞入他手中,想说"此生不及,来世再续"。他没听懂,只是醉醺醺地笑。如今余握着这簪子,只觉它重得像一块铅。

      身后有脚步声。

      余没有回头。

      他从余手中接过簪子,动作自然得像在取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为余簪在鬓边,手指穿过余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藕荷色旗袍,白玉簪,他站在身后,双手搭在余肩上。

      那姿势像拥抱,又像枷锁。

      「晚棠戴这个好看。」他说。

      余望着镜中。

      镜中人的脸是苏晚棠的,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谢沉舟的惊惶。他搭在余肩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长卿。」余唤他。

      「嗯?」

      「若我……不是我,」余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你待如何?」

      他手上一顿。

      余从镜中看见他的脸,眼底的雾浓了,火却熄了。

      那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一切都藏在底下。

      「又说胡话。」他笑道,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不到眼底,「你不是晚棠,是谁?」

      余转身看他。

      他退后半步,那距离刚好够余看清他的全貌,长衫笔挺,鬓角微霜,腰间挂着那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把自己锁在这具"苏晚棠"的幻象里,也把余锁了进来。

      余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如果余是个女子,如果余能穿上旗袍,他是不是也能这样站在余身后,让余为他簪花?

      是不是也能在槐花树下,光明正大地牵余的手?

      可余不是。

      余是谢沉舟,借了苏晚棠的壳,来赴一场迟了三十年、却永远到不了的约。

      「长卿,」余说,「你可知这簪子上刻着什么?」

      他摇头。

      余取下簪子,翻过簪身。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是余当年亲手刻的,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层雾终于裂开一道缝,火从缝隙里烧出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你……」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行字,像触到烙铁,猛地缩回。

      「是我刻的。」余说,「宣统三年,槐花树下。我想送你,想告诉你」

      余顿住。

      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这具身子不让说,是三十年了,那话早已烂在喉咙里,变成了锈。

      「告诉我什么?」他追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余望着他,望着这个等了三十年、却不敢认的人。

      忽然间,所有的执念都散了。余不想说了。

      那句话,早已失去了被说出的意义。

      「没什么。」余将簪子收回掌心,「都过去了。」

      ……

      断簪。

      ……

      锁绣阁的第三夜,余开始呕血。

      那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带着药汁的苦味,吐在藕荷色的帕子上,像一朵朵开败的牡丹。

      这具身子本就虚弱,又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阁子里,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他来时,余正倚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

      他手里端着药碗,看见帕子上的血,碗沿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颤音。

      「怎么不叫我?」他放下药碗,来握余的手。

      那双手滚烫,带着外头的寒气,一冷一热激得余打了个寒颤。

      余抽回手。

      动作很轻,却决绝。

      「长卿,」余说,「这锁,是锁我,还是锁你自己?」

      他僵在原地。

      余从枕下摸出那支簪子,羊脂白玉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缺了一瓣的莲花,像一张残缺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当年我想说的话,」余将簪子抵在心口,那玉质冰凉,贴着肌肤,像一块冰,「如今可以说了」

      簪尖抵着衣料,余能觉出那一点尖锐的压力,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余抬眼看他,看见他眼底的恐惧,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纵横。

      「顾长卿,」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谢沉舟,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都不想再遇见你。」

      簪尖刺入衣料,发出轻微的"嗤"声。继而刺痛传来,先是凉,然后是热,血渗出来,染红了藕荷色的旗袍前襟。

      那颜色比凤仙花汁还艳,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红莲。

      他扑上来夺簪子。

      余侧身避开,那动作是谢沉舟的习惯,左闪,矮身,三十年前在操场上打架时的本能。

      他记得,所以他也记得。

      他的手指擦过余的手腕,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愣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泪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涌出来的,顺着他眼角的细纹往下爬,像两条小溪。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像个被拔了舌头的哑巴。

      「你恨我?」他问。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叶。

      「我不恨你。」余说。心口的血温热,顺着肌肤往下淌,像几条小蛇。余觉出疼,可那疼让余清醒。「我恨的是,我死了三十年,还放不下你。我借了一具女人的身体回来,不是为了与你再续前缘,是为了亲手把这支簪子还你,把这句话说完」

      余将簪子举高,然后狠狠掷向地面。

      玉簪触地,发出一声脆响,像一声短促的尖叫。

      断成两截,莲花碎成齑粉,白玉的碎片在青砖地上弹跳,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从此,」余说,「两清了。」

      他跪在地上,去捡那些碎片。

      手指被锋利的断口割破,血滴在白玉上,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他捧着碎片,像捧着一堆骨灰,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哭不出声。

      余靠在床头,看着他。

      心口的血慢慢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余忽然觉得轻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具身子里抽离。

      借尸还魂,本就有期限。

      七日,或七七四十九日。

      余的期限到了。

      「沉舟……」他终于发出声来,像一头濒死的兽,「沉舟,沉舟……」

      余想笑。

      三十年前,他连名带姓唤余"谢沉舟",余便欢喜半天。

      如今他唤得这样惨,余却听不清了。

      耳中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他鬓边那朵白茶花,余今早替他簪上的,用的是苏晚棠的手。

      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黄,像一朵过了季的茶花,被强行留在枝头。

      原来这就是还魂的代价。

      用别人的身体,爱不得的人,说完迟了三十年的话,然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倒也公平。

      ……

      焚。

      ……

      余的魂魄开始消散。

      像一缕烟,从头顶的百会穴飘出去。

      余觉出自己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从这具藕荷色的躯壳里浮起来。

      四肢没了知觉,像浸了水的棉絮,软得发胀。

      他抱着余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余想抬手替他擦泪,手臂却抬不起来。余只能看着他的泪滴在"苏晚棠"的脸上,滚烫,像熔化的铁水。

      「沉舟,」他一遍遍唤,「沉舟,沉舟……」

      余想告诉他,别唤了,谢沉舟早就死了,死在乙亥年的刑场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可余发不出声。

      魂是没有声音的,魂只有知觉。

      最后的知觉,是他俯下身,将一个吻印在余的额上。

      那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肌肤上,凉丝丝的。

      可余的魂却觉出重,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把余最后一丝意识碾得粉碎。

      那是三十年的重量,是画中的槐花,是断簪的碎片,是无数个夜里他对着空床呢喃的"晚棠"。

      黑暗涌上来。

      余听见他在唱,是大学堂时的旧曲,槐花里的调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声音越来越远,像沉进深井的石子。余想,来世莫要等我了。

      来世我做女子,你做男子,我们在槐花树下相遇,你替我拢衣领,我替你簪白花。

      可来世太远了,远得余的魂到不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

      烬。

      ……

      据说顾府那夜走了水。

      火从书房烧起,先是一缕烟,从窗缝里钻出来,像一条灰色的蛇。

      继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

      家丁们提着水桶来救,却被热浪逼退。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是带着执念的火,烧得极旺,极烈,像要把三十年积压的东西一次烧尽。

      人们找到顾长卿时,他怀里抱着一具女子的尸身。

      那尸身已经烧焦了,面目全非,藕荷色的旗袍化作灰烬,与焦黑的皮肤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的手臂箍得极紧,家丁们掰了许久,才将两人分开。

      分开时,有人惊呼。

      那两具尸骨交缠在一起,一具的左手骨与另一具的右手骨扣得极紧,指骨交错,像生前死死握着,死后也不肯松开。

      可他们不知道,那左手骨是男子的,右手骨也是男子的。

      三十年前,燕京大学堂的槐树下,谢沉舟想牵顾长卿的手,却怕被人看见,只敢用袖子蹭了蹭他的指尖。

      顾长卿察觉了,反手将余的袖子攥在手心,攥得发了皱。

      那时他们没能牵过的手,终于在一堆灰烬里,扣在了一起。

      火熄后,人们在废墟中翻捡。

      梁柱断了,书卷成灰,谢沉舟的画像烧得只剩半张脸,嘴角的小痣却还在,黑漆漆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唯有一支断簪,羊脂白玉,莲花碎瓣,在灰烬中完好无损。

      玉质被火烤得温热,握在掌中,像握着一个人的体温。

      后来拾骨的老者说起,那断簪上刻着两行字,被烟灰填满了槽痕。

      他拿袖子擦了许久,才辨认出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老者不识这簪子的来历,只道是寻常定情之物,随手扔进了收殓的檀木盒里。

      盒子盖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动,像一声迟了三十年、终于落地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烬簪记(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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