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归》榆者

60、访百晓生 “苦丁茶，

　　“大小姐，世子。”莫淇晚轻声开口。

　　桑榆和文遥世子齐齐看向他。

　　见他手里捏着面具，桑榆指了指，调侃道：“是给我们的吗？”

　　“我们……”

　　莫淇晚听得这二字小声嘀咕起来，捏着面具的指尖不自觉地紧了半分。

　　桑榆看着莫淇晚渐渐变得阴沉的神色，满脸莫名其妙。

　　谁招惹他了……

　　文遥世子见状，抿着嘴偷笑，走到莫淇晚身旁一把取过其中一块黑色面具，笑眯眯道：“本世子喜欢这块，淇淇你脸色已经够黑了，就不必再戴这块面具了吧。”

　　说完立即跑到三步开外，莫淇晚嘴角抽了抽，下摆的袍子已经微微翘起，想必是准备给文遥世子来一小踹……

　　经此一调侃，莫淇晚的脸色也恢复如常，带着那副温柔笑意，走上前把小狐狸面具递给了桑榆。

　　桑榆听得文遥世子话里有话，这会儿已经明白了半分，看着莫淇晚忽然有些憋不住笑。

　　莫淇晚见桑榆满眼调侃之色，匆忙把面具塞到她手里，转头先迈开步子，咳了咳才正经道：“我……们，进去吧。”

　　文遥世子跟着莫淇晚往牌坊里走，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就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闲适。

　　桑榆敛了敛笑意，将面具放到脸上戴好，便小步跑到莫淇晚身旁，问道：“今日来此是为查什么？”

　　莫淇晚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卷卷宗递给她，示意她先看看。

　　桑榆展开了卷宗一目十行，越看越震惊。

　　“这……童盛实在是一言难尽啊，林御史当真无妄之灾。”文遥世子也凑到桑榆身边细细看了看卷宗，忍不住感叹。

　　桑榆小心收好卷宗递回给莫淇晚，道：“所以现在想找那位学会分茶技艺没多久的童莲儿，对吧？”

　　莫淇晚点了点头：“只是坊阑是京城里头最鱼龙混杂之地，要寻一个会分茶技艺的女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桑榆咬着拇指思索了片刻，忽道：“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文遥世子探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坊阑其实有两套管理规则，一套是大齐官府的，另一套是江湖的，官府那边我们不好去打探，江湖规则……倒是能利用一下。”

　　桑榆目光在莫淇晚和文遥世子之间流转，继续问道，“两位今日带了多少银票？”

　　闻言，莫淇晚和文遥世子都有些愣住，莫淇晚先开口道：“今日带了几十两银子，银票却是未带，这是要作甚？”

　　文遥世子抬手招呼跟在后头的人道：“小桃，咱们带了多少银票？”

　　小桃眨了眨眼，往袖子里套了一叠子东西出来。

　　桑榆瞧着那厚度，估摸有四五千两了吧……

　　这文遥世子，出趟门竟然会带这么多银票，荀王府那么富裕的吗？

　　莫淇晚本要伸手掏出袖子里的银两，见小桃手上那厚厚的一叠，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桑榆笑了笑，道：“加上我这里的，应该可以了，那咱们去寻‘百晓生’，看能不能问到有用的消息。”

　　一行人跟着桑榆，只见桑榆轻车熟路地拐了七八个弯，还专门挑着暗巷走。

　　文遥世子倒是满脸笑嘻嘻，感叹桑榆见多识广，仿佛觉得很有意思的样子。

　　可莫淇晚看着桑榆那沉稳的步子，终于忍不住凑到她身旁小声问道：“榆……儿，你怎会如此熟悉坊阑，还知晓这百晓生？”

　　问完这话，莫淇晚便不自在地推了推脸上的面具——这是他第一次在外头如此喊桑榆的名字，说完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桑榆看他那小动作不断，心下觉得好笑，可她从前跟刘烁来过，总不能跟莫淇晚说吧……

　　她挑了挑眉，小声道：“阿麒不知道的事，还有许多，下次再告诉你。”

　　陶儿就跟在桑榆和莫淇晚身后，她耳力很好，这会儿已经听到桑榆和莫淇晚互相称呼小名，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瞧着桑榆脸上淡淡的喜色，陶儿不由得轻轻咳了咳，她放慢了脚步，离桑榆二人远了一些，也隔开了其他人。

　　桑榆见文遥世子没跟在身后，疑惑地四处看了看。

　　只见文遥世子此刻正在后头不远处，盯着一小摊架子上的灯笼，满脸纠结之色。

　　那架子上，有几只画着美人图的灯笼，那些美人都没有画脸，看起来颇有些隐秘的丽色。

　　文遥世子挑了一会儿，勾了勾手招呼身后的小桃，小桃从袖子里取了些银子。

　　桑榆有些无奈，文遥世子该不会要买下来吧……

　　果然，不一会儿文遥世子就提着两只灯笼跑到桑榆身边，笑着道：“秦大小姐，给你的。”

　　桑榆看着他手里的灯笼，但见上面画着的是一位天青色罗裙的美人——美人腰肢纤细，此刻正抬头看向天空，手里捏着一柄圆扇，她没有脸，可却能看出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桑榆接过灯笼，微微一笑道：“世子很喜欢天青色？”

　　文遥世子听得此话，立马用扇子遮着那面具未能挡住的下半张脸，眼神躲闪着道：“喜……欢的，这个色十分适合秦大小姐……”

　　说完便甩开众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还用力扇着扇子。

　　桑榆瞧着那灯笼上的美人，杏眼弯了弯。确实精巧美丽，她小心将灯笼递给陶儿提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莫淇完见桑榆刚刚对着那灯笼又摸又看，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他只是沉默不语，看向前面的文遥世子，目光有些复杂。

　　待走到一处门口摆着柿饼的小店外，桑榆停下了脚步，道：“里头便是百晓生所在了，待会儿我来询问。”

　　就在这时，一男子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蹲坐，他取过一旁放着的葫芦，将里头清冽的山泉水倒入口中，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桑榆几人。

　　莫淇晚视线忽地扫了过去，男子立刻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和一旁的老头说起话来。

　　“怎么了？莫医官。”桑榆顺着莫淇晚的视线看过去，见到那斗笠男子，轻轻皱起眉。

　　“无妨，可能是看错了。”莫淇晚笑了笑，继续道，“咱们进去吧。”

　　桑榆点点头道：“咱们不用进去太多人，就我、世子和莫医官进去吧，其他人在门外等候。”

　　“世子……”小桃走上前，似乎不太赞同的样子，小夹也有些忧虑之色。

　　“没事没事，就进去一小会儿，小桃小夹你们就在这儿等我。”文遥世子一脸淡定道。

　　小桃小夹对视片刻，才应声退在一旁。

　　“陶儿，你也在这里等一会儿。”

　　桑榆转头跟陶儿吩咐了几句，才和莫淇晚、文遥世子继续往店铺里走。

　　此店名为“飘香阁”，不知道的以为是卖香料香粉之物，然其所售之物只是一些日常所食用的瓜果蔬菜，倒是与店名有些格格不入。

　　桑榆看着那店名，微微摇了摇头。

　　来店里买菜的人零零散散，桑榆径直往柜台走去，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到桌上，看着那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道：“苦丁茶，二钱。”

　　男子抬头看着桑榆和她身旁的莫淇晚二人，懒散道：“四钱，不买出门右转。”

　　桑榆沉默片刻，心中暗道：这才一年没来，百晓生涨价如此离谱？！

　　她轻声道：“四钱就四钱。”

　　男子眼中瞬间迸发出喜色，点头哈腰道：“客官随我来。”

　　文遥世子抿着嘴，脸上满是好奇。

　　莫淇晚看着桑榆又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眼中的探究越发遮掩不住。

　　几人被带着穿过一个院子推开一扇破旧的门，绕到另两条街，才踏入了一个破败的小院。

　　只见那院子里有张躺椅，上边躺着一个人，那人用书盖着自己的脸，后头有个童子轻轻摇着那椅子，像是在晒太阳。

　　“公子，买苦丁茶的。”中年男子拱手道。

　　那躺椅上的人几乎一瞬间就弹了起来，四处张望道：“客人在哪儿！”

　　只见那书盖着的，是位圆脸的小公子，看着十分年轻。

　　他满脸喜色，走到桑榆跟前三步外停下。

　　“噢，这几位就是了对吧，来，里面请！”

　　看清楚此人的脸，桑榆却是愣住了，一年前的百晓生可不是这位。

　　她连忙扯住那正准备跟着圆脸小公子走的文遥世子的袖子，文遥世子被扯得一个踉跄，莫淇晚走到他身旁虚虚扶了扶他，又装作不经意地拉着他走到一旁，自己则挤在他和桑榆之间。

　　桑榆看向圆脸小公子疑惑道：“你是‘百晓生’？”

　　圆脸小公子愣了愣，片刻后便明白过来桑榆为何如此问，他笑了笑道：“还是我爹的老顾客啊，幸会幸会！你从前来见到的是我爹，他现在不做这个了，丢下个烂摊子给我……”

　　桑榆满眼狐疑地看着他。

　　圆脸小公子尴尬道：“我是百晓生的徒弟，你也可以叫我‘晓百生’。放心，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这是祖传手艺……”

　　桑榆颇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百晓生没了，来了个晓百生。

　　这里其实与此前桑榆来时所见陈设并无甚差别，那位童子桑榆也见过。

　　事急从权，先去瞧瞧再说。

　　“那晓百生，咱们进去吧。”

　　进到屋里，可见满屋子都挂着些小小的竹牌，牌上写着些看不懂的文字，中间有一张檀木桌。

　　晓百生示意几人落座，童子立即捧着茶进来给他们一一倒上。

　　“几位是想要什么消息。”晓百生微微一笑问道。

　　莫淇晚沉默着给桑榆递过去一张画像，桑榆点了点头，朝着晓百生道：“我需要查近两个月来，坊阑里是否有来一个二十七岁左右，长相是这样的女子，她近期学会分茶技艺，受‘姐姐们’照顾，想来应该在茶馆或青楼之地。”

　　晓百生看了看画像，起身走到东侧一处竹牌下，口中喃喃了几句，然后伸手取下一张竹牌，竹牌被扯下来时带着一张字条，他握着竹牌和字条，又走了回来桌子旁落座。

　　他笑了笑，道：“有此消息，只是这位……姑娘，这条消息，很是要紧，你要买一次还是买断？两种价格，差许多。”

　　“买断是什么意思？”文遥世子疑惑道。

　　“意思是只要出到一定价格，这条消息只卖给我们，不会再出卖给别人。”莫淇晚温声开口。

　　文遥世子撑着桌子道：“那卖断要多少钱？”

　　晓百生眼睛亮了，笑眯眯地正要开口说话。

　　“买一次。”桑榆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这下，莫淇晚和文遥世子都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桑榆明白他们的顾虑，可所谓的但“消息买断”太虚幻了，若是以后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谁能晓得这晓百生会不会再卖出去。

　　见晓百生不回复，桑榆又坚定地重复道：“买一次”。

　　晓百生嘟囔了一下道：“那三千二百两，你是老顾客，给你八折。”

　　闻言桑榆爽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银票，“啪”地一下拍到桌子上，道：“喏，消息给我们。”

　　晓百生将那绑在竹牌上的纸条剪下，递给桑榆。

　　桑榆取过来展开，只见上面写着：翠宇阁，一月前到京，燕山女子，芸娘，分茶技艺。

　　桑榆与莫淇晚对视一眼——这就是童盛的女儿童莲儿了，不过她现在的名字是“芸娘”。

　　几人告辞了晓百生，抬脚就往翠宇阁去。

　　他们走后，一戴斗笠的男子也踏入了这个院子。他敲了敲门，里头坐着的晓百生正数着手里的银票咧开嘴笑，听得敲门声，连忙将银票收起来，看着男子。

　　男子走入房里，冷冷道：“我要买，刚刚那几人买的消息。”

　　他疾步行走，却未防袖子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只是那东西未掉到地上，他就反应过来，捞了回去。

　　晓百生眼尖，瞥见这男子刚刚掉出来的，是一枚银质令牌，上面刻着的是一朵莲花……

　　莲花纹，皇城司。

　　晓百生眸子暗了暗，脸上挂起了一副灿烂的笑意，道：“好说好说，买一次还是买断？”

　　翠宇阁位于坊阑的西侧，桑榆几人一路疾奔，待走到翠宇阁外，已经气喘吁吁。

　　桑榆扶着门外的栏杆，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莫淇晚凑上前伸手给她拍了拍背。

　　桑榆顺好气了才道：“有没有看清楚，刚刚跟着我们的是什么人？”

　　莫淇晚收回手，缓缓道：“那人戴着面具，不过身材很像刘侍郎府里那个大高个子。”

　　刘烁府里的大高个子？

　　桑榆回想了一阵，心中一惊，难道是凌云？

　　她沉声道：“进去吧，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