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归》榆者

39、父女交流 莫医官待我

　　瞧着天色尚早，桑榆将帖子放好，便踱步到床边，将那把短刀放入袖子里，还取了几包药粉。

　　接着便招呼兰儿进来。

　　她想起王管家提到推秦榆入海棠阁冷池的并非他，而是另有其人。

　　此前除了陈姨娘和王管家，还有一人也让她产生过怀疑，那便是秦老太太寿宴上，给她递来迷蜜香的秋妈妈……

　　记得当时她被青流宗的两人绑到竹舍时，也问过他们为何要利用秋妈妈来做事，那壮汉还反问了一句“谁是秋妈妈”。

　　如今再回忆那壮汉的口吻，却是有些牵强——迷蜜香可是稀罕物，若秋妈妈只是个普通妇人，基本不可能会寻得这种东西，而且当时她一揭开点心盖子假装晕倒，那二人便从天而降……

　　要说他们青流宗的两男子与秋妈妈并无关系，那可就太过巧合了……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又被那壮汉忽悠了一下，她没反应过来，现如今听得王管家之言，他们似乎并不是同一拨人。

　　桑榆神色忽明忽暗，兰儿站在她跟前瞧着她一言不发，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桑榆回过神，微微一笑道：“兰儿，我想问问你关于秋妈妈的事，她是何时入府、家人情况如何？”

　　兰儿脸上满是窘迫道：“小姐，自秦老夫人二十年前开始礼佛，除了一些大节日，老夫人都不会现身，而是待在檀垣斋里，连带着她的丫鬟婆子都是不与咱们来往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老夫人那儿秋妈妈的事……”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对了小姐，我记起来了，秋妈妈是三年前柳妈妈殁了后才进府里的！”

　　桑榆眯了眯眼，心中暗道：三年前？

　　“柳妈妈怎么好端端的殁了？”桑榆奇怪道。

　　兰儿回想了片刻才道：“好像是心悸？不对！是中毒死的。”她脸色一阵青红，嗫嚅道，“想起那柳妈妈的脸，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噢？是个怎样的脸色？那我爹有查出来是怎么回事吗？”桑榆淡定地摸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嘴边。

　　兰儿见状都有些说不下去，她不由得道：“小姐，当时老爷和夫人都特地吩咐这事儿要瞒着您，后来您听到了一点风声，可是吓得好几宿没睡觉……您当真要听吗？”

　　桑榆又抿了一口茶，抬起眸子看向兰儿，道：“没事儿兰儿，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直说便是。”

　　兰儿咽了咽口水道：“柳妈妈被人抬出院子的时候，我瞥见过一眼，您不知道小姐，那是一张长满皱纹、又黑又黄的脸！小姐，比您现在手里那桂花糕的颜色还要黄，而且她眼下的乌青十分明显，眼珠子瞪得可大了！”

　　黑黄脸、瞪着眼珠子？

　　桑榆想了想会是什么毒，可若说符合这种死状的毒药，那太多了，这一时也难以分辨啊……

　　只听得兰儿疑惑地道：“我记得柳妈妈尸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什么香味？”桑榆指尖顿了顿问道。

　　“香……儿……当时跟我在一块儿，她皱着眉说过是‘云芍’，奴婢听都没听过这是什么东西。然后，老爷是调查过，但似乎没有什么下文……”

　　“你说什么！‘芸芍’？”桑榆吓得站了起来。

　　兰儿呆呆地点了点头。

　　桑榆吩咐兰儿先退出去，啃着拇指在房中踱步——她听过名为“芸芍”的毒，便只有“芸芍香”了，一直以为是传说中的东西，没想到三年前竟然在秦府出现过！

　　三年前、柳妈妈死于芸芍香、秋妈妈进府、秋妈妈食盒里的迷蜜香……

　　桑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若秋妈妈便是幕后之人，那她现在藏在袖子里这些备用的毒药，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难以想象，那憨厚老实的妇人，有可能是个用毒到极致之人——如此说来，她潜伏在秦府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不论如何，接下来行事必须要小心才行。

　　而且，或许也是时候跟秦岚好好交流交流了……

　　桑榆喊兰儿桂儿进房，换上了藕粉色罗裙，先去瞧了瞧陶儿几人恢复得如何，见他们已经能落地行走，便交代再多歇一会儿，这才往梧桐阁去。

　　路上桑榆在思索该如何与秦岚说说近来发生的事，特别是涉及到扳指……

　　扳指里藏着皇位的秘密，而秦岚当时得到扳指后立马就往宫里去交给皇上了，然后便是皇上发觉扳指是假的，秦岚还因此被皇上责罚……

　　那该不该告知秦岚，陈姨娘说的关于扳指的事呢？

　　待走入梧桐阁的院子，远远瞧见舜生从秦岚的书房走了出来，他看向桑榆的眸中似乎有些探究。

　　桑榆轻轻叹了口气。

　　扳指的事还是先不提了，这会儿包括刘烁、秋妈妈、还有林清的案子，才是得先解决才是。

　　她提起裙摆款款走入书房。

　　“爹爹？您在吗？”

　　秦岚站在书案后，抬眼瞧见桑榆来了，淡淡笑了笑道：“榆儿来了。”

　　桑榆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定，神色很是严肃，秦岚见状，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坐下。

　　“爹爹，榆儿，有事想跟您说……只是此事说来奇怪，榆儿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或者说即使跟您讲了，您估计也不敢相信……”桑榆蹙了蹙眉，一副十分纠结该不该开口的模样。

　　秦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仍是保持淡笑安抚道：“榆儿，我是你爹爹，没什么说不得的，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又或者烦心的人，尽管跟爹爹说便是。”

　　见秦岚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桑榆这会儿前奏也铺垫好了，才缓缓道：“爹爹，我……我自落水以来，夜里一直梦见个女子，她对我说，府里包括陈姨娘和王管家，还有……还有一人，会害了咱们，榆儿一直不敢信，直到出了陈姨娘和王管家那档子事，爹爹，榆儿害怕……”

　　她似乎很是惊恐，挤出了两滴泪，抬起帕子往眼角按了按。

　　“噢？梦见哪个女子？她跟你说了还有谁会害了咱们？”秦岚倒是看起来不像认为桑榆梦里见到女子很奇怪，只是挑着重要的地方问了起来。

　　桑榆见秦岚被诱起来兴趣了，慢悠悠道：“爹爹，那女子，是……是从前刘烁哥哥身边跟着的一名女刺客叫‘桑榆’的姑娘，就在榆儿落水的前夜，被刘烁用剑刺入胸口，死了……”

　　秦岚皱着眉疑惑起来：“桑榆？”

　　桑榆点点头，顿了顿才继续道，“她告诉我陈姨娘和王管家想害我，让我防备一下，还有她还提到了留心秋妈妈。然后，她说起一种名为‘芸芍香’的毒，说秋妈妈入府前跟在祖母身边的柳妈妈便是被这‘芸芍香’给害了，听她描述当时柳妈妈的惨状，可把榆儿吓坏了！”

　　秦岚闻言有些狐疑起来，他瞧着桑榆道：“榆儿，你这是想说什么？”

　　桑榆红着眼眶继续说道：“爹爹，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祖母寿宴那日，秋妈妈给我送了盒点心，我吃过后便晕倒了，之后有两个‘青流宗’的男子，把我绑到一个竹舍里，还说……还说要我交出那枚翠玉扳指。我让兰儿去寻您，却没寻到，最后还是文遥世子听闻此事，派人救了我。我……我怀疑秋妈妈要害咱们……”

　　秦岚眸子中愠怒之色渐生，瞧见桑榆抹着泪的手微微颤抖，又收了收怒意，只有些责备道：“此事为何不早说？还好没出事，倒是文遥世子有心了……所以你怀疑是秋妈妈给你在点心里下毒？”

　　“爹爹，秋妈妈入府前正值柳妈妈被毒所害，我也是在吃过秋妈妈送的点心后才会晕过去被人绑了，我担心……若秋妈妈真有问题，潜伏在咱们秦府这么多年，所图必定远大。而且若是她和王管家一样来自青流宗，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桑榆凑上前捏着秦岚的袖子，小声啜泣。

　　秦岚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桑榆的肩膀，安慰道：“榆儿说的，爹爹会想办法查查，莫害怕。”

　　桑榆点了点头勉强笑道：“谢谢爹爹。”

　　二人沉默了片刻，秦岚忽地开口问道：“与文遥世子的婚事，榆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桑榆扶着桌子坐了回去，思忖起来——若是她现在说不想嫁给文遥世子，以秦岚的手段，估摸着还是能想到办法推掉此婚事，只是，她还得借着赐婚去荀王府里打探消息，退婚之事要缓缓。

　　她眸子沉沉，轻声道：“爹爹，容榆儿考虑一下再给您答复，毕竟文遥世子也曾救过我，而且他秉性不算差……”

　　秦岚点点头，道：“好。”

　　他沉默片刻，又突然笑着问道，“那榆儿，你对莫医官是怎么想？

　　闻言桑榆愣住了，没想到这事儿还能扯上莫淇晚。

　　不过，田管庄莫淇晚救了她的事，秦岚也知晓，应该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可若说她对莫淇晚的感觉——落水以来，他为她诊疗治病、查探消息、深夜到访与她推心置腹、给她送山楂糕，还有田管庄子舍命相救、芍药宴上的许诺……

　　对啊，他对于她而言当真只是盟友吗？

　　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一小片开得正艳的芍药。

　　片刻后桑榆才回首看向秦岚，轻声道：“爹爹，榆儿也不知该如何说，莫医官是一位优秀负责的医官，他待我……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