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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山下的来客 阿勒泰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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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的天气真是瞬息万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短短十来分钟,大风便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压过来。
林絮租来那台越野车翻过达坂,发动机闷响几声,哐的一声,彻底熄了火。
林絮靠在驾驶座上,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无服务。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机壳。嘴里轻声嘟囔一句。
“怎么这么倒霉。”
他今年三十岁,刚结束一段长达八年的恋爱。没有出轨,没有狗血闹剧,只是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里,把彼此之间的爱意耗光了。分手那天,前男友望着他,眼底满是疲惫。
“絮絮,你太懂事了,懂事得像个假人。跟你在一起,我感受不到爱意,只感到责任。”
絮絮。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三十而立的年纪,却活得像一缕没有根的柳絮。五岁父母离异,法庭之上互相推脱,谁都不愿接纳他这个“累赘”。十七岁,唯一疼他的奶奶骤然病故,连他的高考都没能等到。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随波逐流,拼命想要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安稳。前男友是他大学相识的人,对方细心体贴,让他有了“家”的错觉。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全都默默揽下,处处小心翼翼维系这段关系,生怕稍一松手,自己又变回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可如今,这最后一根浮木也沉下去了。
他简单收拾行李,买了一张飞往新疆的机票,像个逃兵,一头扎进这片辽阔旷野。没有确切目的地,只是想逃,逃到一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一阵。
沙粒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林絮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正要闭目歇一会,外面忽然传来重重的拍车窗声。
“喂!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林絮摇下车窗,狂风裹挟黄沙一股脑灌进来。
车外站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
个子很高,约莫一米八八,肩背宽阔。冲锋衣衣襟敞开,里面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衬出结实的臂膀。一头微卷长发简单束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轮廓深邃的眉眼边。
男人手掌撑着车窗框,指腹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一双眼睛在风沙里亮得惊人,坦坦荡荡打量着车里的林絮。
“车抛锚了。”林絮嗓音□□燥的风沙磨得有些沙哑。
“还用你说,这鬼天气,发动机都要冻僵。”男人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他抬手指向身后那台越野车,“上车,我捎你去前面镇子。这边夜里降温降得厉害,你在车里熬一夜,非得冻僵不可。”
林絮下意识想要回绝。奶奶离世之后,他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扛,就连生病,也很少麻烦旁人。
他瞥一眼男人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完全没有信号的手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谢谢。”
他拎背包下车,脚刚落地,男人已经伸手接了过去,随手丢进越野车后备箱。
男人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我叫塔兰·叶尔丹,哈萨克族。你叫我塔兰就行,别叫叶尔丹,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林絮微微一怔,伸手握上去。对方手掌宽大滚烫,力道很实在。
“林絮。”
“林絮……”塔兰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他微微俯身靠近,散落的长发带着日晒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听着,轻飘飘的。”
这般直白不加掩饰的打量,让林絮不太自在。他偏过头,望向远处隐在云雾里的雪山:“我们什么时候走?”
瞧见他躲闪的模样,塔兰嘴角笑意更浓。他拉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强势:“随时。林絮哥,抓好扶手,我这车,颠簸得很。”
林絮哥。
林絮愣了愣,抬眼看向他。
塔兰已经坐进驾驶位,单手搭方向盘,侧过头冲他眨眨眼:“看你年纪比我大,叫哥,亲近些。”
迎着他坦荡明亮的眼神,林絮低声道:“麻烦你了,塔兰。”
“不用客气。”
车子如同野兽,轰鸣着驶入茫茫戈壁。
林絮靠在副驾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旷野,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点。
诚如塔兰所说,改装车减震很差,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跟着晃。林絮蹙起眉头,手不自觉按在小腹上,脸色一点点泛白。
“不舒服?”
引擎轰鸣之中,塔兰的声音响起来。车速慢慢降了下来。他腾出一只手,从后座摸出军绿色水壶递过来。
“喝点温水压一压。”
林絮本想说没事,对上塔兰的眼睛,还是伸手接下水壶。指尖相触,那股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口猛地一跳。
没过多久。
“到地方了。”
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林絮拎背包下车,夜里的风裹着雪山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不由得怔住。
半山腰立着一栋野奢民宿,原木墙体搭配大块落地玻璃,融在山野之间。暖黄灯火透过玻璃漫出来,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木牌上刻着三个字:白桦小舍。
“这是你家?”林絮有些意外。
“嗯,自己动手盖的。”塔兰上前推开厚重木门。
门内扑面而来混着松木与奶香味的暖意。一楼空间开阔,巨大落地窗正对连绵雪山,壁炉内柴火噼啪燃烧,火光跳动。
“随便坐,我去弄点吃的。”塔兰把背包放到角落,指了指沙发,转身走向厨房。
林絮落座沙发,紧绷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壁炉火光摇曳,分手时的画面不受控制浮上脑海。八年纠缠,到头来,连一场体面告别都没有。
林絮扯出一抹苦笑,拿起手机,依旧无信号。他叹口气,把手机搁到一边。
不多时,厨房传来动静。
塔兰端木托盘走出来,碗里盛着热汤,边上摆一盘烤得金黄酥脆的馕。
“喝点热汤暖暖胃。”托盘放到茶几,他顺势坐到对面沙发。
“多谢。”林絮低头舀起汤喝下,是咸奶茶,醇厚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满身寒意。
“好喝吗?”
塔兰单手撑着下巴,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直接而专注。
林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除了前男友,很少有人这样毫不避讳盯着自己。
“……好喝。”他垂下眼睫答道。
“那就行。”塔兰笑了笑起身,“你慢慢吃,我去洗澡。”
说完便转身上楼。
林絮松一口气,低头继续喝汤。
约莫二十分钟,楼梯传来脚步声。
林絮下意识抬头。
塔兰洗完澡下来了。身上换一件宽松深灰T恤,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长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落进衣料缝隙。水汽混着男人蓬勃的气息漫开。
林絮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盯着碗底。
塔兰拿毛巾擦头发,径直走到他身旁的沙发坐下。两人距离很近,属于他的气息笼罩过来,让他莫名有些心神纷乱。
“林絮哥。”塔兰的嗓音洗完澡后,带一点沙哑。
“嗯?”林絮没有抬头。
“你头发沾了东西。”
林絮刚要抬手去碰,塔兰已经抬了手。他没有真正碰到林絮,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拿毛巾轻轻在他头顶拂过。
手臂擦过林絮耳侧,滚烫的体温近在咫尺。
林絮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落在自己侧脸的视线,赤裸裸的。
“好了。”塔兰收回手,毛巾搭在肩头。
他微微俯身,潮湿的发梢蹭过林絮肩头,气息压得很低:“林絮哥,你在紧张什么?”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林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愿在这个比自己小的毛头小子面前露怯。他转头对上塔兰的眼睛,努力让神色尽量平静:“我只是在想,这汤味道确实很好。”
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塔兰笑意更深。他没有继续逗弄,伸手拿起空碗。
“时间不早,该休息了。”塔兰走向楼梯,走两步又顿住,侧过头,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我睡楼下,夜里有事,随时喊我。”
“好。”
林絮抓起背包,快步上楼。
塔兰站在楼梯口,望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