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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布封 阮止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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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止止看得出神,魏生白叫她没有动静,索性自己往门外去看。
墙皮剥落,旧小区是一层两户的格局,有狭窄的上下楼梯。
门是深绿色的铁皮门,带有新鲜的防盗门样式,魏生白把手贴上去,难免被冰得一激灵。
顺着掉漆的铁门往上看,魏生白“咦”出声,门上墙头角,不知道被谁挖出个拇指大小的小洞,塞着块纯黑色的布。因为楼道透光不好,有处于视线盲区,竟还真难以发现。
他上手要去拿,又突然顾念到毕竟是蛊女人家,于是谨慎地找了个棍子,一下把黑布扽下来。
就是普通的黑布,魏生白翻了又翻,低头顾忌着轻轻扇闻,再三确认,这就是块普通的黑布。
黑布除了用来包裹掩藏有颜色、有气味的东西,还有个很重要的作用。
--此处有蛊。
陈朵接待过一个从苗寨逃出来的女人。那是魏生白毕业第一年,是个比现在还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日常只能去发布会和一些正式场合采一些边角料。
那天他前一晚写稿子搞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开会藏在后面偷偷打瞌睡。
“魏生白。”
陈朵一个纸团扔过来,魏生白抖搂抖搂,揉揉头站起来,恍惚间以为自己回了学校。
“你跟我去采访,”陈朵板着脸,“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对象。”
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女孩,正是成人之际,面极昳丽。叫欧妹。
欧妹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魏生白咬着笔听不清,不知道稿子要怎么记。大概是--
我从大峡谷里出来,村子里头,把我叫琵琶鬼,就是养蛊放蛊的养药婆。我们家,三个女儿,我行大。
最开始,是我三妹被同村里田妮姑家的小儿子欺负。我气极了,伸手拍他后背,拿脚踹他,把人赶走了。
本来也不是大事,可是没想到,他回到家去,呕吐不断,高烧不止。大半夜,竟然拉出一条长长的蛔虫来。村长来看,说是被某个养药婆施毒了。养药婆多是年轻的女人,又要跟受药者有仇。田妮姑就一口咬定,是我下的蛊,我要毒死人命。
没有证据的事,村里人也不是傻的。蛊排出来了就还不到人命了,村长让她回去好好看着小孩,别再乱跑。
“听起来你就是被污蔑了?”陈朵说,“别人也不信这个田妮姑。”
“本来是不信的,但事情不对了。”欧妹面露绝望。
小儿子排了蛊物,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心口和肚子都痛,不住地呕血。村长说,先找医生吧。拿现代机子一拍,这下出大事了。他的肺,被什么东西啃成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就着视频看,腹部竟然真趴着一条蛇形的东西,甚至还在蠕动。
坏了,这下坏了,村长一拍脑袋,这是蛇蛊啊。等它成型,非是要吞干净五脏六腑,让人气竭而死啊。
“寄生虫吗?”魏生白还是更相信现代医学。
“不,那是蛊。”欧妹神情不对,语气冷下来。陈朵冲魏生白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刺激。
蛇蛊最毒,要解蛊,先请卦师,卜算蛊的种类和来源。再请祭司,做法祛蛊。村长把我叫过去,跟我说,他知道我不是心狠的人。这蛊要是不是我下的,我站在跟前,显得光明磊落呢。我答应了,也就是去一趟的事情。
哪能想到,那天我早卦师一步到。刚进院门,没等进屋,田家小儿子竟然没挨住,不治身亡了。
从尸体嘴里,飞出婴儿拳头大的蛾子来,从身体里头逃出来长蛇和老鼠来。
他这是被同时下了蛾子蛊、蛇蛊、鼠蛊,三毒举首,下蛊的人是压根没想让他活过三天。
田妮姑家死了人,再没人敢拦着她了。她跑到我家来,把门板都踹开,房顶也要掀,墙也要拆,要找出养蛊的罐子。
“我从来没养的啊,我也不会养蛊啊,”女孩神情疑惑痛苦,“我没有深仇旧恨啊,我没要杀人的理由啊。我只是拍了拍她家儿子,我只是轻轻踹了一脚啊,这平时都好好的啊,为什么突然就——”
“突然就死了呢!”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魏生白心里咯噔一下,这样强烈的反应,怕是……
“因为因为因为,在我家,真的找到蛊了。”
一个瓦罐,我从来没见过,可它就明明白白藏在我床底下。这不是我干的啊。
罐子里头,是一只两手掌大的巨大的蟾蜍。不仅个头大,更奇怪的是,它通体是金子的颜色,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疙瘩。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没见过。村长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他不信,我就知道他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罐子里除了金色蟾蜍,还有喂食的炒鸡蛋饭,这正是我家灶台上摆着的。所有人都知道,这蟾蜍是我家在喂的,我家真成了养药的了。
村长说,既然如此,那就让人拿火把来,把这毒物眼睛挖了,再烧死了得。让我给田妮姑家赔点钱,就算是完事了。
“那你就让他烧了。”魏生白听得入了迷,瞌睡也不打了,帮起欧妹出谋划策来。
“你是外乡人,你不懂,”欧妹有些为难,“这蛊不是我养的,未必不是我妹妹养的。蛊虫吃了家里的饭,就是系住蛊主一家的命,要是蟾蜍死了,我一家几口人也活不了了。”
“啊?”魏生白对此闻所未闻。
前头有一家养蛇蛊的人家,被人抓住了,把蛇剜了一只眼睛。结果第二天,蛊主全家眼睛都瞎了。有家养马蜂蛊,烧了马蜂,人的命就保不住了。
村长说的好听,但他这是要我一家命。我不能这么贪心啊,我为了证明清白不要我妹子的命吗?我不能这么自私啊。
我跪下来,我给他们磕头,不要,不要杀蟾蜍,不要挖,不要烧,不要烫。
我把罐子挡在身后,他们要是动手,得先过我这关。这可是法治社会,他们敢不敢乱了法来杀我,他们肯定不敢的。
果不其然,村长那我也没办法。他说,我们各退一步,你可以留着蟾蜍。但你家得在房梁上挂着黑布,让大家都知道,你家是养着蛊的。
我不得不答应。养蛊家和常人是隔着大沟的。村人不再跟我家来往了。
不敢来我家吃饭是首先的,养蛊的人碰过的东西,都不干净。
其次,也不能当着我们面吃东西,水也不能喝。因说只要蛊女在场,吃进去的东西就会变成蛊虫。
宴席也不敢请,因为我们在,就没人敢来了。
孤独只是一方面,我是家里长姐,全家指望着我。
二妹在邻村有相好,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家闹了蛊,小伙子不敢再来娶了。一旦和蛊女家有了走亲,也就成了有蛊人家。嫁过来的媳妇,是会带着蛊虫住进来的。
二妹懂事,只是哭,也不敢闹。三妹去上学去,被同学排挤,也不敢回家告诉我。
我时常仰头看,看不见蓝天,看不见屋梁。我眼睛里就只能看见那块黑布了。
——
就是这样的黑布了,魏生白神思飘远。欧妹从黑水峡带着两个妹妹逃出来,往远处逃,逃过大江与宗河,逃往北方平江。
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后,她选择向陈朵讲述峡谷里发生的一切。
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一样的事情,魏生白不免咂舌。但是欧妹和这家石老太太还不一样,前者有逼上梁山的感觉,后者怎么看,那好几罐子蛊虫,都是个宗门长老地位的人物。
金蟾蜍?
神像手上也有一只金蟾蜍,会和欧妹家的有关系吗?
他想得入神,直到手掌上吧嗒落下滴浑浊的液体。
魏生白一愣,下意思伸手去摸。液体还拉丝,黏黏糊糊的。
又是啪嗒一声,这次落在他脑门上。
魏生白不敢动了,他缓慢地抬眼皮向上看,视野的尽头,漏出一点殷红的血肉。
他咕咚咽下口水,僵硬地抬起下巴,一条猩红的长舌头,从楼顶天花板垂下来,刚好停在他头顶上。
刚滴下来的,恐怕就是这团血肉的口水。
“啊啊啊——唔。”
阮止止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托起长舌头,甩几下给甩回天花板去:“别叫别叫。”
长舌头撞回去,一骨碌又摔回地上,顺势变成一个坐在地上伸着腿、长相有些阴郁的男人。
也许不应该叫男人。
魏生白看着他把长舌头塞回嘴里,还是叫男鬼吧。
“舌鬼,文楚的阴差,不伤人,”阮止止把门扣住,伸手把魏生白拉起来,“别怕,只是只鬼。”
好的好的,只是只鬼。魏生白抽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你好,我叫魏生白。”
“你是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活人。”舌鬼回他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他的长舌头有一条舌骨支撑,节节灵活,动起来如同骨鞭抽击。
往嘴里收回去的时候,舌鬼咕咚一声咽回去,舌头通过喉咙蠕动回胃里。
魏生白瞳孔一动,觉得自己的舌头也有些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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