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小兔子有点不听话》花落似燕归

4、四日清霖润碧纱 跟孤走，不

　　苏瑞秋僵立良久，方才那股子漫不经心的风流戏谑尽数碎得彻底，耳根的燥热迟迟褪不下去。

　　他活了二十二年，自幼天家骄养，随性惯了，逛遍皇城风月，见过无数眉眼绝色、身段娉婷的男伶女姬，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头方寸大乱，又羞又窘，还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

　　眼前的少年立在繁花影里，依旧是那副全然懵懂无辜的模样。

　　方才被他肆意调笑、错认佳人的难堪，半点没落在陆玖心上。

　　他不懂什么轻薄调戏，不懂天家子弟的风月玩笑，只记得眼前人忽然不笑了，直直盯着自己，眼神沉沉的，让他有些莫名的慌张。

　　长长的睫毛还凝着浅浅的湿意，方才吓出来的水光未干，澄澈的瞳仁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山涧最纯粹的泉，映着漫天春光，也映着苏瑞秋一脸的狼狈无措。

　　他见苏瑞秋迟迟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便又软着嗓子，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我是男孩子……。”

　　语气笨拙又执拗，带着孩童式的较真，半点没有被冒犯的愠怒，唯有纯粹的解释。

　　苏瑞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那点尴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猝不及防的心软。

　　他方才远观，误把这清瘦柔软的身形当做娇娥，是眼拙轻浮

　　可近看细瞧，方才慌乱胆怯的模样、软糯清澈的声线、干净无垢的眉眼，哪里是寻常男子的凌厉硬朗？分明是极致纯稚温柔的模样，男身女相，骨相清软，比他见过的所有闺阁佳人、风月伶人，都要干净剔透百倍。

　　从前他偏爱鲜活明艳、巧笑嫣然的绝色，爱那些眉眼含情、懂风月、知进退的可人，可今日见了陆玖，才知晓世间还有这般性子——呆呆傻傻，不谙世事，无争无求，被人调笑戏弄，也不懂生气，只会老老实实辩解，怯生生躲闪，软得没有一丝锋芒。

　　这般干净的人，落在深宫，落在他那位素来深沉寡淡、掌控欲极强的皇兄手里，竟让人莫名觉得可惜。

　　苏瑞秋压下心底的窘迫，收敛了方才轻佻的神色，却依旧带着几分藩王随性不羁的散漫，缓缓走近两步，放轻了语气，不再刻意戏谑，却依旧带着试探的逗弄意味。

　　“原来竟是少年郎，是孤眼拙了。”

　　他垂眸看着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目光细细落在陆玖白皙细腻的脸颊、微垂的软睫、泛红的耳尖上，越看越觉得动心。

　　陆玖听不懂他话里的意味，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的王爷气场有些强势，不如苏源卿温和安稳，便下意识地微微垂头，小手攥着紫衣的衣角，安安静静立着，不躲不闹，乖乖任由他打量。

　　苏瑞秋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软糯听话的样子，心底的欢喜愈发浓重。

　　他笑着微微俯身，视线与陆玖平齐，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逗弄的慵懒：“既然是男儿身，为何生得这般软这般好看？比宫里所有的姑娘都要剔透动人。”

　　陆玖茫然眨眼，脑子里空空的，认真思考了许久，也想不出答案。

　　自小到大，家里的人从来不会夸他好看，只会说他蠢、说他呆、说他碍眼，是个没用的废物。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长得如何，也没人告诉他生得好看与否。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呆呆愣愣地回答：“我不知道……没人和我说过。”

　　声音软软淡淡的，没有半分自矜，也没有半分自卑，只是纯粹的一无所知。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听得苏瑞秋心头一软。

　　无人疼惜，无人夸赞，无人呵护，十七年岁岁年年，孤身熬在凉薄世家，受尽苛待磋磨，连自己生得一副绝世软貌，都全然不知。

　　苏瑞秋眼底的玩味彻底化作温柔的怜惜，指尖微微发痒，忍不住想触碰，又怕唐吓了他，只能压下心绪，继续轻声逗他：“那你可知，你现在待的这里，是何处？留你在此的陛下，待你如何？”

　　陆玖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思绪断断续续，慢吞吞地开口：“这里很好……比家里好很多。陛下很好，不凶我，还给我住好看的院子，给我穿软软的衣服。”

　　他的认知简单至极，谁待他温柔，谁给他安稳，谁便是好人。

　　在他浑浊苦涩的前半生里，苏源卿是唯一的光，是第一个护他、疼他、给他温暖的人。

　　苏瑞秋听着这般纯粹直白的回答，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欢喜与依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艳羡，还有一丝不甘。

　　他轻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诱哄：“那孤呢？方才孤与你说话，你怕不怕孤？”

　　陆玖迟疑了一瞬，方才初见时的慌张已然淡了大半，眼前人虽然看着张扬强势，却没有凶他，也没有欺负他，于是他诚实地摇摇头：“不怕了。”

　　“那孤带你走，好不好？”

　　苏瑞秋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本是随口逗弄，可看着少年这副懵懂纯稚、任人拿捏的软模样，心底竟生出了强烈的执念。

　　皇兄身居九重，日理万机，政务缠身，日日被困在朝堂御书房，纵然此刻偏爱疼惜，终究无暇时时陪伴。

　　深宫规矩森严，处处拘束，冰冷规制层层枷锁，这般软糯天真的少年，困在这四方宫墙之中，日日受规矩束缚，实在委屈。

　　反观他的瑞王府，闲散自由，无深宫繁文缛节，无朝堂诡谲风波，府中庭院开阔，花木繁盛，自在安然。

　　若是将这小少年带回王府，他定能日日护着他，纵着他，让他随心所欲，无忧无虑，不必学枯燥规矩，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一念至此，苏瑞秋眼底已然满是笃定的认真，再也不是方才的玩笑戏谑。

　　他看着茫然无知的陆玖，语气温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皇兄宫中拘束太多，规矩森严，日日无趣。

　　孤的王府清净自在，无人管你，无人拘你，想吃便吃，想玩便玩，不用学行礼，不用谨小慎微。你随孤回王府，孤日日陪着你，好不好？”

　　这番话温柔又安稳，句句戳中陆玖心底最柔软的渴望。

　　从前半生步步谨小慎微，日日看人脸色，受尽拘束苛责，他最想要的，便是无人管束、安稳自在的日子。

　　陆玖听得微微失神，澄澈的眼眸眨了眨，小脑袋轻轻歪着，呆呆思考着他的话，模样懵懂又可爱。

　　苏瑞秋看着他松动的神色，心头一喜，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喜欢，俯身伸手，稳稳环住少年单薄柔软的腰身，轻轻一揽，便将人轻轻松松抱了起来。

　　陆玖身形清瘦单薄，体重极轻，被他圈在怀里，轻飘飘的，一点不费力。

　　紫衣翩跹，长发垂落，软软地铺在苏瑞秋的臂弯里。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袭来，陆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却半点没有挣扎反抗。

　　他性子迟钝软糯，从不擅长反抗，从小到大，被弟弟推搡、被下人拉扯，从来都是默默承受，不懂挣扎逃离。

　　此刻被陌生人抱在怀里，没有疼痛，没有恶意，怀抱宽阔温热，竟让他生出几分安稳的错觉。

　　于是他就这般安安静静、乖乖软软地窝在苏瑞秋的怀里，四肢松弛，不躲不闹，眼眸空空的，没有半分抗拒，全然一副任人带走的懵懂模样。

　　苏瑞秋抱着怀中人柔软温热的身子，心头瞬间被填满，满满的踏实与欢喜。

　　少年身子极软极轻，周身带着淡淡的花木清香，干净又清甜，抱在怀里温温软软，让人舍不得松手。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乖乖垂着的长睫，眉眼温柔，低声轻笑：“倒是个听话的小东西，既然不反抗，那孤便带你回府了。”

　　话音落，他抱着陆玖，转身便要迈步离开回廊。

　　繁花满径，清风徐徐，回廊静谧无声。

　　谁也未曾察觉，回廊尽头的雕花月门之后，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玄色身影。

　　苏源卿处理完晨间公务，提早离了御书房，本是想着回来看看初学规矩、定然笨拙无措的少年，想亲眼看看他软乎乎学礼的模样，顺便接他回净幽阁用膳歇息。

　　却未曾想，刚踏入这片花木回廊，入眼便是这般一幕。

　　他素来散漫不羁的亲弟，当朝瑞王苏瑞秋，正稳稳抱着他放在心尖、悉心呵护的小兔崽。

　　少年温顺乖软，安然窝在旁人怀中，不挣不闹，全然顺从。

　　苏源卿脚步骤然顿住，立在阴影深处，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气息瞬间沉静下来。

　　他没有出声，没有迈步，没有打断，就这般隐在廊边的花木阴影里，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两人身上，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知晓阿玖心性单纯，懵懂无知，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人情暧昧，更不懂男女私情、风月分寸。

　　可纵然知晓，亲眼看着自己疼宠呵护、舍不得半分惊扰的少年，安然温顺地被旁人拥入怀中，乖乖任由旁人带走，心底依旧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酸涩的郁气。

　　那是独属于帝王的占有欲，是极致偏爱催生的醋意。

　　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强烈的执念，万里江山皆可淡然处之，唯独这一只误入他深宫、落入他心底的软兔，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半分触碰。

　　苏源卿敛去周身所有气息，静立阴影之中，神色淡漠无波，无人能窥透他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他今日不打算插手，也不打算出声。

　　他想等，想看一看，他护在掌心的这只小兔子，最终的选择是谁。

　　是初识的温柔安稳，是给了他居所、温暖、庇护的自己；还是突如其来的温柔诱哄，是看似自由闲散、能给无拘无束日子的瑞王。

　　他要等阿玖自己选。

　　回廊之下，苏瑞秋抱着怀中安静乖巧的少年，已然迈步走出数步。

　　怀中人依旧安安静静，垂着眸，软软的，毫无异动。

　　苏瑞秋低头看着他，心头愈发喜爱，语气愈发温柔：“别怕，跟着孤，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自在随心，比待在深宫舒服百倍。”

　　许是前路陌生，许是心底深处的依赖作祟，一直懵懂顺从的陆玖，此刻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原本空空茫然的眼眸，微微抬起，越过苏瑞秋的肩头，遥遥望向回廊尽头的方向。

　　那处花木掩映，光影交错。

　　下一瞬，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距离尚远，看不清眉眼神情，可那身姿、那气场，是他入宫之后，刻在心底最深的安稳与依赖。

　　是陛下，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疼他、护他的人。

　　一瞬间，方才所有的茫然、所有的迟疑、所有对自由的向往，尽数消散。

　　孩童最是知善恶、知冷暖、知亲疏。

　　谁给过他雪中送炭的温柔，谁给过他遮风挡雨的港湾，谁是真心待他，他分得清清楚楚。

　　王府的自在再好，终究是陌生人的许诺。

　　深宫的拘束再静，却是他唯一的归处。

　　陆玖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原本松弛温顺的身子，轻轻动了起来。

　　他不再乖乖依偎在苏瑞秋怀里，小小的手微微抬起，轻轻推着苏瑞秋的衣襟，软软地挣扎起来。

　　力道极轻，绵软无力，算不上挣脱，却态度分明。

　　“放、放我下来……”

　　他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急切，轻轻呢喃，带着笃定的执拗：“我要回去……我要找陛下。”

　　骤然的变故让苏瑞秋微微一怔。

　　方才还温顺乖巧、任他抱持的少年，此刻忽然清醒过来，执意要离开他的怀抱。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微微蹙眉，低声哄道：“怎么了？孤带你回去玩，不好吗？”

　　“不好。”

　　陆玖摇着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干净又执拗：“我要找陛下，我不要跟你走。”

　　他的世界很小，简单得只有黑白对错。

　　陛下是好人，是护着他的人，他就要跟着陛下。

　　旁人再好，再温柔，他也不要。

　　苏瑞秋看着他骤然清醒、执意挣脱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无奈与怅然。

　　他已然知晓，这少年心底，早已深深扎根了他皇兄的身影，旁人再如何温柔诱哄，也替代不得半分。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缓缓松开手臂，将怀中软软的少年轻轻放落在地。

　　双脚落地的瞬间，陆玖几乎是立刻，转身朝着那道玄色身影的方向小跑而去。

　　他步子细碎又轻快，紫衣翻飞，长发飞扬，不再有半分迟疑怯懦，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阴影之中的苏源卿，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毫不犹豫弃了旁人的邀约怀抱，一心一意奔向自己的模样，方才心底翻涌沉沉的酸涩醋意，一瞬间烟消云散大半。

　　原本沉郁冰冷的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

　　所有的不悦、所有的占有欲作祟的酸涩，在少年纯粹直白的选择面前，尽数化作柔软的纵容。

　　他立在原地，静静等着少年奔来。

　　下一刻，单薄的紫影扑入怀中。

　　陆玖跑得有些急，微微喘着气，小小的身子直接扑进苏源卿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软软地缩在他的怀中，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避风港。

　　方才被陌生人抱起的慌张、茫然、无措，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踏实。

　　他埋在苏源卿的怀里，脸颊蹭着微凉的龙纹锦袍，乖乖巧巧，软软糯糯，小声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陛下……”

　　一声轻轻的呼唤，软得人心头发颤。

　　苏源卿垂眸，低头看着怀中人紧紧蜷缩的模样。

　　少年发丝微乱，脸颊带着跑动过后的薄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整个人小小一团，软软糯糯窝在他怀里，全然依赖，全然信任。

　　全然是一只胆小、单纯、认准主人就绝不回头的小兔子。

　　方才那点残留的、淡淡的醋意，彻底消融殆尽。

　　苏源卿心底无声轻叹。

　　真是一只没心眼、软乎乎的小兔子。

　　懵懂无知，不知人心算计，不知旁人觊觎，被人哄两句便会温顺顺从，可心底最深处的归属与依赖，永远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只认他一人。

　　这般纯粹赤诚，让他如何舍得生气，如何舍得计较。

　　他抬手，长臂稳稳环住少年单薄的脊背，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将人牢牢护在自己怀中。

　　抬眼之时，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僵立原地、满脸错愕尴尬的苏瑞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凉的警示，不言不语，却威慑力十足。

　　苏瑞秋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来，深知自己方才逾越分寸，冒犯了陛下心尖之人，连忙收敛所有神色，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了藩王礼，心底满是哭笑不得与懊恼。

　　他今日，算是彻底栽在了这只软乎乎、呆呆纯纯的小兔崽手里。

　　而怀中的陆玖，全然不知方才暗流涌动的分寸与试探，只是安安稳稳缩在帝王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干净的龙涎香气，眉眼舒展，心底一片澄澈安然。

　　“陛下好……我要和陛下在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