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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隙暗流 凌晨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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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雨势稍缓。
滂沱大雨转为细密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废弃仓库的破顶,积水在地面缓缓流动,将现场仅存的细碎痕迹一遍遍冲刷稀释。
警戒线牢牢封锁整片厂区,刑侦队员各司其职,灯光穿透昏暗夜色,扫过荒草丛生与斑驳断墙,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凶手遗留的破绽。
这场雨,像是特意为凶手掩盖罪行而来。
月欣完成初步外勘,起身站直身体,眉眼依旧清冷平静,不见丝毫疲惫与惊惧。常年浸泡在凶案现场与解剖室,生死于她而言,是日复一日的工作,是需要极致理性拆解的谜题,而非撼动情绪的苦难。
她将用过的一次性手套、勘查耗材规整收纳进勘验箱,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江砚就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如松,黑色警服被雨夜浸得微凉,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看着。
灯光落在月欣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三年未见,她的专业、冷静、克制,早已刻进骨血,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的柔软青涩。
从前那个会因为尸检结果太过残忍、偷偷在办公室沉默许久的小姑娘,彻底留在了三年前。
“江队。”
月欣收拾完毕,抬眸看向他,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没有半分私交温度,“现场外在线索基本全无,暴雨冲刷太过彻底,脚印、皮屑、微量残留全部灭失。凶手经验丰富,反侦察能力远超普通刑事犯,刻意清理过尸体与案发现场,几乎做到了无痕作案。”
江砚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冷冽:“所以,突破口在尸体上。”
“是。”月欣点头,目光笃定,“肉眼可见的痕迹有限,具体致死细节、凶手作案习惯、遗留微量物证,全部需要回解剖室做系统尸检。我初步判断,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是预谋已久的精密作案。”
一旁的年轻警员记录完对话,忍不住低声感慨:“现场干净得离谱,简直像是专业训练过的,太邪门了。”
何止邪门。
从业七年,江砚见过无数高智商凶案,却极少遇见如此完美的现场。无挣扎、无拖拽、无多余伤痕、无遗留物证,凶手冷静得可怕,心态稳得惊人。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江砚转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回归工作状态。
“确认了。”警员立刻应答,“死者林晚,二十四岁,市内文化传媒公司职员,性格温和,社交简单,无仇家,无大额债务,感情史干净,日常两点一线,几乎没有与人结怨的可能。家属反馈,昨晚下班后失联,手机关机,彻夜未归。”
普通人,无恩怨,无纠葛。
随机作案的概率极低。
那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
精准、刻意、毫无缘由,更像是一场肆意挑选的杀戮。
江砚眸光骤然沉了几分,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太过完美的单人凶案,往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尸体带回市局解剖室。”他沉声下令,“全员复勘现场,一寸不漏,草丛、墙缝、废墟死角,全部排查。调取这片厂区周边所有监控、路段卡口、行车记录,从死者下班离开公司的那一刻起,全程追踪轨迹。”
“收到!”
队员迅速散开,投入排查工作。
空旷仓库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雨落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尴尬与隔阂。
偌大现场,所有人都在忙碌,唯独他们两人短暂驻足,气氛微妙凝滞。
三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寒暄、一次共事就能抹平的。
三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旧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中间。没人提,没人敢碰,却时时刻刻存在。
月欣合上勘验箱的卡扣,指尖微凉,率先打破沉默:“我先带尸体回解剖室,天亮之前,出完整尸检报告和所有物证结果。”
她转身就要走,利落干脆,没有丝毫停留。
“月欣。”
江砚忽然开口,叫住她。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抛开职称,叫她的全名。
两个字低沉克制,落在潮湿寂静的仓库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重量。
月欣脚步微顿,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却没有回头,声音平平淡淡:“江队还有工作安排?”
刻意的疏离,礼貌的距离,字字都在划清边界。
江砚看着她纤细克制的背影,喉间微涩。
三年了,她还在介意。
介意当年他的固执,介意案件的无奈,介意他们最终不欢而散的结局。
“注意安全。”最终,他只淡淡落下四个字,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回归同事身份,“深夜解剖,量力而行。”
没有追问过往,没有解释隔阂,没有多余的私语。
成年人的重逢,职场人的默契,是不翻旧账,不扰过往,只守分寸。
月欣沉默两秒,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短一字,再无多余。
她抬手拉起推车,盖上尸袋,动作专业沉稳,推着尸体缓缓走出仓库,消失在细密雨幕之中。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江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雨夜寒凉,晚风裹挟湿气,吹得他眼底沉色更重。
他还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潮湿阴冷的夜晚,他们并肩蹲在案发现场,她会小声跟他讨论线索,会信任地把所有判断告诉他,眼底有光,有热忱,有毫无保留的笃定。
而现在,只剩疏离与体面。
副队陈舟走完外围排查,快步走回仓库,看着失神一瞬的江砚,低声开口:“江队,确实一点外线索都没有,这凶手太干净了,完全抓不到尾巴。”
江砚回神,收敛所有心绪,冷声道:“越是干净,越有规律。”
“普通凶手会慌乱、会遗漏、会留下破绽。他如此缜密、如此专业、如此从容清理所有痕迹,说明他要么精通刑侦流程,要么长期预谋作案。”
陈舟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
“大概率不是首案。”江砚抬眼,望向漆黑雨夜,眸光锐利如刃,“这是连环案的第一起,只是之前的案子,被他藏得太深,没人发现关联。”
完美无痕的作案手法,稳定冷静的心态,标准化的行凶流程。
绝非初次犯罪。
今夜的雨夜凶案,是暴露,也是挑衅。
与此同时,市局解剖室。
恒温无菌的房间灯火惨白,寂静无声,隔绝了室外的风雨喧嚣。
月欣换上无菌手术服,口罩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通透的眼眸。
无影灯直射解剖台,照亮死者平静却冰冷的面容。
她摒弃所有杂念,拿起解剖器械,指尖稳如磐石。
三年来,她把所有情绪、所有执念、所有过往的遗憾,全部埋进了这间冰冷的解剖室。
世人畏惧生死,她直面生死。
世人逃避黑暗,她拆解黑暗。
手术刀轻轻落下,精准利落。
一层层剥离表象,剖开皮肉肌理,探寻死者最后的挣扎与真相。
凌晨三点四十。
在细致解剖近两个小时后,月欣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目光凝在死者锁骨下方,一处极其细微、几乎被水渍和皮肤褶皱遮盖的淡色压痕。
痕迹极浅,不仔细查验根本无法察觉,完全躲过了初步外勘。
月欣眉眼微沉,立刻调取显微设备放大痕迹,眼底瞬间覆上凝重。
不是意外压痕。
是制式金属纽扣的压印。
规整、方正、纹路统一,是特定制服专属的纽扣印记。
除此之外,她在死者后颈发丝深处,提取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死者的深咖色纤维。
微量、轻薄、隐匿性极强。
两个被暴雨完美掩盖的关键线索,被她从尸体深处一一揪出。
月欣放下器械,望着解剖台上的尸体,心底骤然一沉。
无痕的现场,专业的手法,制式纽扣压痕,特殊纤维残留。
凶手的身份轮廓,在她心底,渐渐清晰。
而这清晰的轮廓,让她瞬间想起三年前那桩封存的旧案,想起当年未破的谜题。
旧隙未平,新凶又起。
雨夜藏尽罪恶,深渊再度抬头。
这座城市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