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田埂晚风,吹飞半卷旧歌页 稻田暮色下 ...

  •   暮色把河滩的光揉得发淡,白日里闹哄哄的彩排声响一点点往下沉。

      江循攸站在民宿二楼窗边,手肘还搭在窗框上,目光久久落向远处河滩舞台的方向。方才刻在脑子里的那半道傩面纹路还挥之不去,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裤袋里手机冰凉的外壳,相册里还存着巷中墙体拍下的几张模糊照片。

      空气里依旧裹着郁南独有的闷湿,晚风掠过,混进稻田扬起来的碎草屑,飘进窗缝,落在桌面摊开的明代残卷纸页上。

      一下午车马奔波加上四处走访,浑身骨头像是被泡在潮气里,沉沉发胀,太阳穴残留着钝钝的隐痛。

      白天在窄巷蹲下身拍墙缝刻痕的时候,膝盖直接磕在粗糙石基上,到这会儿还隐隐发酸。裤脚边角沾的巷口泥点已经半干,硬邦邦结出一块块浅褐色印子。

      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高,在暮色里刺眼睛,她没有急着点开相册比对巷子里拍下的傩面照片。她把手机摊开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放大照片。

      墙缝的角度刁钻,很多纹路被墙体凹凸遮挡,就算放大数倍,也抓不到完整轮廓。档案馆那套测绘图存在手机文件夹,她点开来回切图对照,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越比对,心里那团疑惑就越沉。

      桌面上的残卷落了细碎草屑,她伸出指腹,一点点拈掉。

      脆硬的旧纸边缘轻轻刮过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痒意。窗外的潮气不断往房间钻,纸张边角吸了湿气,微微起卷。

      她伸手把卷翘的纸角往下按,按下去又慢慢弹起来。房间还留着白日晒透之后沉淀下来的闷热气,台灯开关接触不良,按了两下,灯光只微弱闪了闪,她索性放弃开灯。

      楼下各色人声一层层浮上来。收摊摊贩挪动铁架子哐哐作响,路人夹杂着方言闲谈,有路过的本地人高声交谈,方言语速快,大半听不明白,只听得出语气松弛,是结束一天劳作之后的闲谈。

      远处河滩,舞者收拾金属道具的碰撞声断断续续飘上楼。她斜靠着窗框,后颈被晚风一吹,僵得发酸。

      跑完整天,脚底还留着砂石滩粗砂硌出来的钝痛,帆布鞋鞋缝卡着细小沙粒,脚腕蒙着一层薄薄干汗。

      脑海里来回翻比对:档案馆存档的全部傩面测绘图样,对照墙缝那道陌生刻痕。两相之间,找不到半分重合。疑云松散地悬在心口,没有线索支撑,落不下来,她也逼不出答案,只能干等着河滩那边的动静。

      河滩那边,彩排的乐曲终于停下。

      嘈杂人声四散开来,舞者陆续收了道具,三三两两往外走。

      五颜六色塑料仿真花胡乱堆叠在舞台边角,反复拉扯过后,不少花瓣开裂卷边。几副喷着厚重工业亮漆的傩面具斜靠钢架,残余暮色落在表面,泛出刺目的冷光。

      面具边角的亮漆已经有几处磕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底色,和古籍记载那种木胎打磨出来的温润质感完全两回事。

      队员卸下繁复演出装束,有人一把扯松束发皮筋,长发散落,抬手不停抹掉额角层层叠叠的汗。

      有人把脚上演出的布鞋脱下来,随手蹬到一边,光脚踩在发烫的舞台木板上,长舒一口气。连续几小时排练,不少人的脚踝已经勒出浅浅红印。

      褚仰耘拎着一兜冰镇饮料分给身旁相熟同伴,嘴里念叨着镇上夜宵摊,浑身是结束排练之后的松快。

      苏望畲举着换下的舞服,对着残存的舞台灯光调整角度自拍,手机贴在耳边,还在跟人语音闲聊短视频流量的事,拍完几张照片,还在调整滤镜,时不时抬眼瞟向舞台,盘算着哪些片段剪进短视频更容易获得点赞。

      没有人去捡拾地上零落的旧道具,仿佛这些东西用完,就可以随意丢弃。大部分人脸上只有纯粹排练过后的疲惫,几乎没有人低头多看一眼角落堆放的道具,更不会去深究这些道具原本承载的祭祀含义。

      温穗桢慢半拍落在队伍末尾,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弯腰,顺手把几支滚落的仿真花归拢到一处,指尖触到廉价发软的塑料花瓣,又飞快松开。耳边飘过旁人说笑,说改编后的舞步热闹好拍短视频,中秋汇演流量一定会好看,那些话语擦过耳畔,她没有搭一句话。

      肩膀酸胀得厉害,连续数小时重复被改动过的舞步,肌肉长久紧绷,每转动一次肩头,都扯出隐隐的钝痛。

      外婆遗留的麻绳手环箍在手腕,被汗液浸得微微发潮。她避开喧闹的人群,没有跟着大伙去往夜宵摊,肩上搭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一卷备用麻绳,一步步远离舞台灯光,朝着稻田田埂走去。

      背影清瘦,像是浑身气力都被一下午的排练慢慢耗空。

      温穗桢踩上田埂,鞋底碾过被行人踩实的泥土。田埂狭窄,两旁晚稻长得茂密锋利,禾叶边缘扫过裤管,蹭出细碎的毛絮。

      她寻了一处略高的土墩停下,把外套搁在身侧,慢慢压腿。

      动作并不张扬,没有舞台上向外展示的舒展。更像是私下的自我纾解,把被改编舞步拧住的筋骨一点点松开。

      黄昏橘色的余光铺遍整片稻田,沉甸甸的禾穗垂着头,风掠过,翻起一层一层起伏的绿浪。

      田地底下的潮气不停往上蒸腾,泥土混着稻禾青涩的气息四下漫开。蚊虫成群盘旋在田埂四周,嗡嗡的鸣响隔着晚风隐约可闻。

      温穗桢微微俯身,额头抵在屈膝的膝盖上,长久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迎合演出要求的舞步,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这些节拍手势,和外婆私下教给她的古式步法完全对不上。

      可全队人的补贴、日常生计,全部捆绑在这场中秋汇演之上,她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余地。

      手腕抬起,指尖来回摩挲手环上磨得发白的绳结。绳面被晚风、汗水反复打磨,摸上去粗糙刺手。

      指尖触碰到旧绳结的瞬间,零碎的感官碎片撞进脑海。没有完整连贯的故事,只有转瞬即逝的画面与声响。

      老旧屋檐下的竹椅,盛夏聒噪蝉鸣,外婆布满厚茧的手掌捻着同款麻绳,那股声音压得极低,要凑到耳边才听得清。彼时院子里晒着稻谷,热风卷着谷壳到处飘。

      外婆一边捻绳,一边反复叮嘱,这些词句,不能当着外人开口唱。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戏剧化的哭诉。就只是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旁人细碎的议论像细沙,一点点磨人。

      外婆从不与人争辩,只是把所有东西悄悄收起来,藏进竹箱深处。温穗桢那时年纪尚小,似懂非懂,只记住一件事:有些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见不得光。

      一阵稻田热风吹过来,把碎片记忆吹散,又把她拉回眼前暮色沉沉的田埂。脚踝被蚊虫叮出好几个包,痒意一阵阵往上钻,她依旧没有抬手去挠。

      那些词句,不能当众念,不能当众唱,只能藏在私下。

      流言从不会正大喧哗,只藏在河边洗衣的闲谈、巷口纳凉的窃窃私语里。

      并非鬼怪灾异的诅咒,不过是旧礼制尊卑衍生出来的世俗偏见。这些重量一年年压在外婆身上,也悄悄沉淀进温穗桢的骨血之中。

      她屈膝伏低,泥土的凉气顺着裤管缓缓往上浸,贴在皮肤上。许久,她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把翻涌上来的情绪按下去。抬脚蹭了蹭土墩,抖落鞋底沾着的泥屑。

      不远处,有脚步声踩过田边碎石,沙沙作响。

      江循攸已经离开了民宿,顺着河滩外侧小路绕到稻田边缘。行李箱留在房间,只背上背包。白日暴晒过的青石板还留着余热,鞋底踩上去,能感受到残余的温度。背包肩带勒住肩头,她走得并不急促。

      远远望见田埂土墩上的人影,她便停下脚步,没有径直往前冲撞。隔着一整片尚未成熟的晚稻,风吹禾秆,绿浪层层起伏。距离隔得远,很多细节看不真切,她就站在田埂入口,双手搭在背包背带上静静观望。

      江循攸的指尖无意识捏紧背包的背带,帆布带子勒进掌心。她见过太多地方的民俗被商业改造,外来者的身份,让她习惯性先观察,不急着抛出自己的疑问。

      温穗桢的一只脚轻轻碾着脚下的泥土,把土块一点点碾碎。

      她不清楚对面这个外来女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观望排练。

      晚风把稻叶吹得哗哗响,有飞虫扑到江循攸的脸颊上,她偏头躲开,依旧没有向前再跨一步。两个人就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暮色再往下沉几分。

      方才河滩彩排的时候,江循攸站在砂石滩边角举着手机录像,温穗桢其实隐约留意过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和普通观光游客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温穗桢抬眼望过来。晚风撩起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软乎乎贴在皮肤上。

      四下只剩稻田沙沙,虫鸣此起彼伏,小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两个人隔着成片稻禾伫立,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没有剑拔弩张,只是两个各怀心事的陌生人,被暮色隔开,沉默僵持了一小段时间。

      江循攸背包侧袋的搭扣早就老化松垮,白天在河滩来回走动就半敞着。方才一路过来,注意力全都落在田埂那头的人身上,她忘了伸手扣紧。

      河滩吹来的风穿过稻田,力道一阵强一阵弱。一阵猛风钻到背包夹层缝隙,袋内薄纸先簌簌抖动几下,紧接着便挣脱束缚。几张纸在空中打旋飞舞。

      江循攸下意识跨步上前,胳膊向前探出去。脚下田边泥土湿滑,脚步踉跄半分,鞋底蹭上一大块湿泥。

      指尖擦过最靠前一页纸的边角,差一点攥住,纸张却从指缝滑脱,越过层层禾穗,径直飘落到温穗桢脚边的土墩之上。

      背包侧袋露出来的,是她从省会带来那叠残破不堪的禾楼歌手抄残页。

      纸张历经岁月,多处虫蛀缺损,上面记录的词句,市面上流传的改编版本根本看不到,是多方馆藏拼凑出来的孤本片段,也是她此行十分重要的考据材料。

      温穗桢低头弯腰,伸手捡起那张纸。

      纸面泛黄,墨迹深浅斑驳,不少地方缺字破损。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句,她的呼吸骤然一顿。

      纸上写的,正是外婆只敢私下念给她听,绝不向外吐露半分的那些私版古辞。

      不是文旅宣传册上改写过的通俗歌词,没有为短视频适配的轻快句式。字句沉肃,带着河滩祭祀独有的悲悯,写先民耕稼劳苦,祈土地护佑禾穗丰熟。

      这些词句,除却外婆与自己,世上应当没有几个人还留有记录。

      温穗桢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抚过残缺的纸边。黄昏余下微光落在纸面,那些褪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江循攸快步跨过田埂之间浅浅的水沟,走到近前。裤脚被禾叶扫过,沾了细碎草屑。

      “不好意思,风太大。”她语气略带歉意,伸手打算拿回这张残页。

      温穗桢没有立刻交还,目光还停留在纸上那一行行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文字,睫毛轻轻垂着。

      稻田里的蚊虫绕着两个人嗡嗡盘旋,远处小镇的灯火愈发明亮。河滩舞台那边,收拾道具的响动,依旧断断续续传过来。

      “这些词句,你从哪里得来?”温穗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江循攸顿了顿。

      “三省几处旧馆藏拼凑出来的手抄残本,很多年前散出来的,残缺很严重。”她如实回答,“我来连滩,一部分目的,就是想要找到可以和这份残稿相互印证的口述内容。”

      温穗桢指尖依旧抵在纸面的字迹上。

      晚风再次掠过整片稻田,千万株野穗一同摇晃,沙沙声响漫开,盖过远处小镇零碎的人声。

      脚边泥土湿润,混着稻根散出的青涩气息。

      那张残破歌本的纸页,被温穗桢捏在手里。纸上记载的失传词句,是外婆只敢私下教她、从不对外的私版古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