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匿逐（五） 一片安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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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桥对姬逢春的行事风格早有体会。二人自幼相伴，几十年拉扯不清的纠葛，类似的场面他见过不下百次千次，苦头也吃了无数。没料到，今日竟又撞上这一幕，还是在这样的处境里。
他想做什么？
泄愤？
不。
池桥太了解姬逢春。此人的做派向来是看谁碍眼便除去，令其永无翻身之日，绝不会在无关之人身上浪费分毫心神。如今铺下这样浩大场面，必然另有所图。
【别动。】
系统忽然出声：【他在观察。】
池桥瞳孔蓦地一缩。
只见传影镜投射的画面之中，鸾鸟金辇之上，姬逢春唇角浅淡勾起。那双狭长眼眸看似落向下方刑场，一副漫不经心的旁观姿态，神识却已悄无声息漫卷开来，如同一张无形大网，沉沉覆向台下整片人群，将所有人的神色动静，一举一动尽数收入感知。
他的目标，哪里是场中经受刑罚，凄厉惨叫的魂魄？
分明是围观的人群！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池桥脊背往上爬。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姬逢春此举的意图。
——他在找他。
一次成功最好。若是不成，也可以此为饵钓出有可能认识林晚亭，且和他有过牵连的知情者。
如何施展？很简单。此刻满城百姓和修士都被这场闹剧牵动，争先恐后地朝天街涌来，所有人都在往前凑，想要近距离地围观魂魄行刑，朝后退去的人自然便成了异类。但凡流露出半分想要离开的迹象，都异常显眼。
只要池桥脚下往后挪上一步，又或者显露出和旁人不同的神情，姬逢春那道铺天盖地的神识便会即刻锁定他，如附骨之疽，再也甩脱不开。
咕咚。
池桥喉头干涩，狠狠吞咽了一下。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把姬逢春当成稚气未脱、一无所知的少年了。
他该料到，对方同他一样携带前世记忆重生，尚且稚嫩的躯壳之内住着成年人的魂魄……且完完整整保留了自己决绝自尽，将他戏弄抛下的满腔仇恨！
一旦被他盯上，后果会是什么？
往轻了说，不过是重蹈前世的纠葛。往重了想，以那人睚眦必报的性子，旧日恩怨尽数翻出，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他身上，那便是真正的死无退路，万劫不复了！
不行。
他绝不能被姬逢春看到。
池桥胸腔中心脏擂得咚咚作响，浑身却如同浸在冰寒潭水中，连操纵自己身体动一动都十分艰难。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应激创伤沉疴难愈，本来已渐渐好转，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再度翻涌爆发了。
系统提高了音量：【宿主，你颤抖的幅度太明显了，快停下。】
【宿主？】
【池桥！】
系统叫了他的名字。与此同时，缠绕在池桥右臂上的蛇倏然张嘴，尖牙抵住他的皮肤，陷下一道弧度，凌厉地咬了一口。
池桥猛然惊醒。
他抿了抿唇，不想承认自看见姬逢春那一刻起心底便生出本能的退意。如同野兔撞见天际疾驰而来的猎鹰，第一反应便是转身逃离。
强撑着压下不适，他深呼吸，手心轻轻摸了摸袖口李青云的蛇头，以示感激，心里劝慰自己本就是为探查任务者安危而来，既然撞见此事，又如何能装作无事发生、抽身离去？
“小七，你有没有办法？”
池桥尽量将视线从姬逢春身上移开，低声询问系统：“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都会怎么处理？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总不能任凭他被姬逢春吊在那里，当做鱼饵惨死！”
谁也说不准姬逢春什么时候会腻了，暂且收工，整队回去。若他一整天都守在这儿呢？若他十天半月都不回呢？
那池桥便再也忘不了自己间接害死过一个人的事。这会成为他下半生的阴影，哪怕山高路远得到自由，也再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快活下去。
【闻所未闻。】
系统如是说：【已经重启的时间线，绝对不会出错。想来018在报废之前也向总部反馈了这件事情，可暂未得到处理结果。】
【至于它的宿主，】系统叹道：【很可惜，此次任务特殊，无法中途传送回去。除非姬逢春肯放了他，否则谁也无能为力。】
“啊！”
又是一声惨嚎，撕心裂肺。阴铁架制的刑架之上，业火的一小簇已蔓延到那魂魄的舌尖，正如姬逢春所命令的那般焚烧着他舌头，令他无法言语。
林晚亭魂魄剧烈挣扎，含着那团业火神志不清地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求你放过我吧！！！”
“这是重启后的世界，他也有可能早就消散了也说不定！不是你也千方百计都招不来他的魂吗？！”
“他死了！死了！”
砰！
一声沉闷碎裂声响起。
掌心碧瓷茶盏无声崩裂，瓷片碎渣混着残水顺着指缝静静滑落。
姬逢春脸上浅浅笑意顷刻敛尽，本是浓眉朗目的俊美模样，此刻眉眼一沉，整张面容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惨白冷寂之态来。
睫羽低垂，掩去瞳底情绪，像一池寒潭封冻，半点活人温度也无。
压迫感无声压落，他垂着眼，慢条斯理松开指尖碎瓷，缓缓道：
“你以为故意惹我动怒，逼我出手，就能求个痛快了断？”
短暂静默。
姬逢春终于抬眼，黑瞳沉暗无波，讽意十足地道：
“不可能的。”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你还有大用处，草草了结太过可惜。”
语调慢慢沉下去，散漫慵懒，姬逢春字字清晰，字字诛心：“只不过，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的确很不喜欢。心底恼得厉害。”
“什么叫他死了？早消散了？我与他早为一体，他就是我，我便是他。我既还活着，他又怎么可能先一步离去？”
“如此说来，你便是在咒他。”
“我说过的吧，得罪我可以，如若冒犯开罪了他，便是阎罗神仙也救你不得。”姬逢春神情悲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似睨着一只待宰的蝼蚁，“既然你如此不计后果，那我什么也不做，岂不是成了好脾气一个？”
池桥看得出来，姬逢春是真动了极大的怒，从鸾鸟金辇上站了起来。
不能让他这样胡来了！
池桥心知困难至极，必须想个办法，可这个念头才闪了一半，就被身后不断挤来的人群重重一撞。
周师姐拽他不住，眼睁睁看着他纤小的身影被挤得一栽，从人群缝隙里跌到姬氏弟子所在的那片空地。
不得了！
周师姐惊呼叫他名字：“苏师弟！”
苏遇不过练气二阶，小小稚童一个，连握剑都显得颇为吃力，圆滚滚的身子，寻常师兄姐们见到都唤他一声“小肉丸”，又怎能有命在这种场合冒头？！
恐怕过不了一个回合，就要被那性子暴戾、地位尊崇、心高气傲的姬家少主打杀于剑下了！
池桥也道不妙，然来不及稳定身体，半个身子便扑到了那片开阔之地，散乱的两个发包啪一声散开一个，衣服也歪了一边。
多人视线聚焦，落在他的身上，仅一个照面的功夫，池桥便连坠了两颗冷汗，面色愈发糟糕。撑着地面迟疑，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姬逢春似也“哦？”了一声，在一片议论声中转眸探来，道：“哪来的小乞儿。”
池桥此刻形容狼狈，姬逢春唤出这个字眼情有可原。可这三字称呼一出，池桥却心提到了嗓子眼，如芒在背。
正当他不知如何脱身时，一只手忽地从他身后探来，抓着他后领的衣服，将他面朝下拎起，提到了自己怀里。
池桥一怔，方稍稍抬眼看去。
是李青云。
“还不退回去。”李青云不知道何时化作了人形，披着一件同样不洁的衣衫，冷着脸又将池桥推到了人群里，“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胡来。”
他旧伤未愈，强行化形，以至于唇色苍白，气息紊乱。池桥没有安全感地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低头垂首伏在他后背，颤抖着不再抬头。
“是你。”
姬逢春皱着眉，却在看清楚李青云的脸后舒展开了。认出了他就是前世总跟在谢良宵身后，爱他爱得要死，最后真被自己一刀杀死，炼作傀儡送与池桥解闷消遣的那蛇妖畜灵。
小桥儿未来的玩物而已。
他身后之人，便是那谢良宵了？
姬逢春冷哂一声，懒懒瞧着这两个前世修为高深时，他都尚且不放在眼里的宵小鼠辈。
“我还道是哪个门派这般特别，收了个衣衫发髻都歪歪扭扭的小娃娃，原来门下众人皆是这般不成样子。
李青云眉头微动。
许是身世际遇磨出来的性子，他远比外表看着更为沉敛。眼前状况不明，便作势缄口不语，很是沉得住气。
池桥恰恰相反，垂着的眼睫颤个不停，只觉得姬逢春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越久，心底慌乱便越重，也愈发坐立不安起来。
好在周师姐也挤了过来，将两个师弟再次往人群里攘，边攘边赔笑道：“不好意思了诸位仙友，师弟们年少顽皮，还望海涵，还望海涵。”
便这么将人隔开了。
姬逢春眯了眯眼，眸光扫在池桥散落的一个发包上，神思牵动，蓦地也忆起了许久之前的记忆。
池桥刚到姬云台时年龄小，营养不良，头发细软，束发总不熟练。师兄师姐们在时偶尔帮他一把，不在时就由着他胡乱自己扎头发。
无人悉心教导，池桥自己会束的发髻不多，左右两个发包便是其中之一，就这样一直束到了姬云台灭，也束到仓促逃亡，手脚尽断不能自立的姬逢春头上。
姬逢春向来玉冠高束，发扣华美，对穿戴之物颇有挑剔，何时顶过那样滑稽的发型。可面对真心实意说他好看，将他从头夸到尾的池桥，他便什么多余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池桥。
池桥。
和池桥的分别半月之多，姬逢春几乎无时无刻不被一种强烈的渴望折磨。他从没想过会与池桥分开，让对方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线，独自一人守着他没有魂灵的身体入眠。
重重闭了闭眼，姬逢春深吸一口气，再度压下愈来愈烈的感情和嘴里的腥甜。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冷然，甚至漠然。
转移视线，他厌烦地将目光从小童子那丑陋的发包上移开，心道开什么玩笑。
“谁准你跟他一样的？”
这话莫名其妙。池桥尚且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姬逢春森然道：“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束此发，我就削了你的脑袋。”
还是李青云动作较快，三两下将池桥头上的另一个发包拆了，散下了他的头发，示意已经照做。姬逢春这才哼了一声。
他想。
与池桥那三心二意、朝三暮四的花花心肠不同，他姬逢春专情至极，生生世世只认一个人做他的弟弟和道侣。旁人叫了专属的称呼，他都不许，又怎会容忍更多人学他类他？
允许拙劣的模仿者们存在于世，和池桥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已是大为让步。
待将池桥寻回，若是他再耍性子说要和哥哥分开，感觉不到哥哥对他的重视，姬逢春可就要和他好好论论了。
，主包不太了解影响大不大，等我改笔名的CD好了去换掉，大概在明年四五月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匿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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