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匿逐（一） 给我搜他的 ...
-
怀抱美好的期盼，池桥对未来每一天的生活都抱有极高的热情，一刻不闲，过得很充实。
青竹宗杂役弟子的住处位于山腰的一片竹林，环境清幽，空气怡人。且吃住条件都还不错，每二人一舍，六人一院，院内有自己的小厨房和菜园子，自给自足毫无压力。
和池桥合住的师兄名叫李青云，只比他大一岁。
据说此人大有来头，乃宗主当年在外云游，途经一处被妖鬼肆虐的村落，在死人堆里捡回的男婴。
宗主念其孤苦可怜，又观此子根骨奇佳，将来必有所成，便将他收入门下悉心栽培。谁料李青云年岁愈是渐长，就愈是势利心重，对宗门上下毫无感情，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
宗主多次劝诫，他都置若罔闻。终于在一次剑道比试中重伤同门，被大失所望的宗主一道放逐令打出师门，住处也被没收，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幸而宗主念旧，感其年幼，才没将他彻底遗弃。
至此，李青云便搬到了山腰，成了一名杂役弟子，与池桥做了上下铺舍友。
说实话，池桥有点怕他。
李青云行踪不定，鲜少住这儿，两人时常碰不上，碰上了也很少交流。唯一一次他主动叫住池桥，还是因为池桥换冬天的厚床褥时把他那份也一起换了，说原来的铺盖太单薄，夜里扛不住冷。
他当时咬肌抽动，眉弓下压，当即就想发作，池桥赶忙小声补充说：“其实是因为师兄的床褥睡得好脏，粗麻都成油麻了，我看不下去才换的。不打理干净会生虱子，咬头皮，很难受的。”
李青云登时哑火。眼珠子盯着他，也不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好在李青云虽谈不上和善，但也从未欺负过他，池桥也早过了在意旁人是否喜欢他的年纪，因此二人之间倒也不曾有过多余的摩擦。
更何况，经历过姬逢春那种级别的煞星洗礼，池桥底线一再降低，觉得只是偶尔无视他、对他冷漠相待的李青云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李师兄，我出门听早课了，需要帮你带份饭吗？”
照例问了一声，池桥对他冷漠的态度习以为常，也不在意，穿好鞋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后，开门便要离去。
却不想李青云突然叫住了他，嗓音嘶哑：“等等。”
池桥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裹在上铺被子里的小少年，后者只露出几缕黑色碎发和半张脸，其余部分都被遮住，隐约可见身形单薄，呼吸清浅。
仔细看去，他匿在阴影下的额头处略有反光，竟是出了满头的汗，哑声说：“去药堂为我抓些药来。记住，要清热解毒，止血生肌的方子。”
“师兄，你怎么了？”
池桥察觉到不对，快步走上前，作势就要摸他的额。后者反应极大地躲过了，躲洪水猛兽似的，压低声音斥道：“别碰我。还不快去？”
伸出去的手停下，池桥悻然收回。心想李青云树敌极多，许是又和谁打架输了，不愿让他瞧见伤口。低头露出发旋，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给他拿药去了。
李青云看着池桥像是被他吓到由走变成跑，没一会就消失不见的小小背影，一双黑中透青的瞳孔缩成竖线，下意识抬起胳膊想要抓住，显然又想起什么，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视线缓缓移动，他扫过每天被池桥打扫得干干净净、充满人烟气息，很像个小家的屋子，又低头去看被褥下那条蜿蜒扭曲，因伤重无法隐藏的蛇尾。
忽而怒恨难平，李青云猛地用力去拔腰间的蛇鳞，将一片片水青色剥落，连皮带肉地撕扯下来，痛恨地甩到了一旁。
他大口喘息，用被子蒙住了头，闭眼不出声了。
【我劝你不要管他。】
系统哼哼地道：【他跟你不一样，是个在原书中有戏份的角色，迟早要在主线剧情中现身的。过多接触对你没有好处。】
池桥生怕跑得太慢，留在屋里的李青云出意外，闻言吃了一惊，险些绊倒：“不是说青竹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地方吗？怎么会有重要人物？还住我上铺！”
【是。】系统说：【当初为你挑选新身份时，我综合考量过各方条件，青竹宗最为合适。可你所在的世界毕竟是一本书，不存在从未出现过的地方，更不可能凭空捏造。所以严格来说，这里也算不上完全的世外桃源。】
【譬如与你同住的李青云，便是书中身世凄惨、爱慕主角受谢良宵，却因自卑的出身不曾表露，最终挡刀而死的深情男配。】
【而你所在的青竹宗，则是书中一笔带过、该男配年幼时待过的地方。】
池桥简直不知道从哪里吐槽好了，深吸一口气：“李青云，出身自卑？”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水木双灵根，过人的天资让池桥到现在都还羡慕不已，平常又总用下巴尖看人，哪里是自卑的样子？
更何况：“为爱慕的主角受挡刀而死……挡谁的刀？又何至于重伤致死？”
答案不言而喻。
跟主角团作对的，可不就是姬逢春这个灭世大反派吗？
池桥感到头疼。系统带来的坏消息却一个接着一个：【宿主，你不应该对他感到陌生才对啊，毕竟反派在他死后又重新招了他的魂，收做傀儡为自己所用了。十多年间，你定然是见过他的。】
池桥微微蹙起眉，片刻后缓声道：“姬云台被灭后，姬……那个人把我养在一个名叫归霞小筑的地方，从不让我见外人。他受不了我与旁人讲话，只要我表现出一丝半点对除他以外的人亲近之意，就要用束带封住我的嘴巴。”
“我能交流的人只有他。”
“他若不在，便是他炼制，没有思想的傀儡照顾我。那些傀儡都是木头做的，徒有人的外形，却没有灵魂和情感。我只能等他回来。”
“除此之外……”
池桥回忆道，“他倒是送过我一些妖物制成的傀儡。因为他觉得妖物并非人，乃下作低等的畜灵，也无法与我交心，可用来听我讲话，供我解闷。”
系统：【就是这个了。那些陪在你身边的妖物们呢？】
池桥脸上的光彩渐渐褪去，浮现出几分黯淡，蠕动嘴唇道：“一只叫白雪的兔子，一条叫黛尾的青蛇。还能去哪里？无非是他用来让我妥协，定我罪的筹码罢了。找个理由便从我身边一个个夺走，杀了。”
池桥养了白雪一月有余，可养那条叫黛尾的青蛇，却是花了极长的时间。
为了不重蹈覆辙，他半点不敢大意地讨好姬逢春。投怀送抱，献吻示好，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青蛇虽是妖物尸身炼制的傀儡，却极通人性，会吐信舔他掌心，在他不开心时缠在他腰间蹭他，还会用尾巴尖卷着树枝，写字与他打趣。
它死后，池桥消沉了很久，直到姬逢春又带来一只猫灵逗他取乐，才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说到这，池桥停了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揉了揉眼，揉得眼眶眼尾通红，才勉强停住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席卷而来的汹涌回忆，摇摇头不再想了。
“好了好了，”鼓了鼓劲，池桥笑道，“不说这些了。你不让我接近李青云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听你的就是了。可我已经答应了要为他抓药，总不能食言，就饶了我这次吧？”
系统沉吟，算作默许。
池桥这样，倒让它原本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了。
——李青云就是那条青蛇。
如果告诉池桥这件事，移情效应作祟之下，池桥从此以后恐怕对李青云更加好奇和上心了，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算了。
既然他不知道，它又何必多说？就像尽量不告诉池桥原书所发生的剧情一样，系统严肃决定要保护好自家缺心眼的宿主，万万不能让他发现真相。
可事实往往不如人意。
“你为我抓了什么药？”
日上三竿，失血过多、浑身无力李青云被煎好药端到床前的池桥摇醒，迷迷糊糊起身。在喝下去前，突然受到极大冲击似的捏住了鼻子，一脸菜色，“雄黄？！是雄黄没错吧？！！”
池桥点头，诚恳道：“是啊，虽然它并不能清热解毒，但医师说了，搭配金银花和连翘一起服用可有奇效。师兄，快趁热喝吧！”
小童子眨眨眼，一脸期盼，瞧着可爱极了：“我知道很苦，师兄乖乖忍住，只要张大嘴巴，啊的一口就喝下去了。”
李青云捂着心口，用力地喘气，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被这股浓烈的气味熏得头晕目眩。看池桥不明所以的担忧样子，他眼前一黑，咚一声昏死了过去。
“师兄！”
池桥惊了，慌忙去扶却扑了个空，反倒脸颊被一道修长的黛青色、如同柳条一样的影子轻飘飘拂了拂，留下冰凉黏腻，湿湿滑滑的痕迹。
蛇？
他摸了摸脸，不可置信：他的师兄变成一条蛇了！
……
跟青云宗的悠然气氛不同。
姬云台的莲池府邸，身着锦衣，面如冠玉的姬逢春高高坐在首位，未语先笑，语调不明地询问座下侍从：“什么叫‘没有’夺舍痕迹？”
侍从屏住呼吸，不知为何感到了超出寻常的压力。头也不敢抬，他尽量精简地复述了一遍：“少爷，确实没有。那位池小少爷神魂稳固，生机盎然。据弟子来报，他在法器的探察下并无异常，确实不似被夺舍过的样子。”
“是吗？”
姬逢春问，“所用何等法器？”
侍从答：“回少爷，是窥心镜。镜子所映之人，是人是鬼无所遁形，可他却清清楚楚映出了皮囊模样，人魂无二！”
“窥心镜，亏心镜。”
姬逢春轻微咬起了字眼，不多时，面上笑意尽失，重重一拍扶手，讥诮道：“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破烂玩意儿也算宝物？我弟弟身体里的东西没那么简单，它若起了作用才是怪事！”
“您的意思是？”
姬逢春冷笑一声：“搜魂。舌头可以骗人，脑子可不会。我要他的脑子清清楚楚地交代一切，一个字都不许错！”
“这？”那侍从面露难色，“您不是吩咐过不可伤他吗？搜魂术一旦施展，此人不疯也得痴了！”
“我说过吗？何时的事？”姬逢春思索了一会儿，转而眯起了眼，淡淡道：“我好像只说过：‘要他身体完好如初’的话罢。”
“至于他的脑子是疯是痴、是傻是残、是灵是钝……”
他耸耸肩，后仰倚住了椅靠，端的是一副无所谓姿态：“与我又有何干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匿逐（一）
，还差 